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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昆仑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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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也不能去,这就很尴尬。
两人在这妖市里寸步难行,只好继续留在这个偏僻的深巷里。
纵观谢溯斩妖师生涯这几十年,今年才算正式开了头,前些年一直困在一座大山里,认识的人除了双庆镇的乡人,也就那么几个。
卖她灵玉的老先生,老先生的儿子,老先生儿子的儿子。这三人,算得上是认识。
老先生每次来做她的生意,都会带着小辈来。林缘是老先生家最小的一位,没想到能在万里外的京城妖市遇到。
她仍是那句话,”你怎么在这里?”
“我爷爷生病了也不见你关心,现下倒是关心起我来了?”林缘有些怕她,却也有些烦她。
前几年他不甚懂事,随他爷爷去双庆镇闹了不少麻烦,谢溯就在他后头拿一块竹子打他屁股,一下一下,毫不留情。
“我无法离开双庆……”说到这,她一愣。
为什么不能离开?
双庆镇里虽然灵气充裕,但只是离开一下探访老友并无大碍,她为什么会以为自己没法离开?
林缘也没再说这事,语气软了些,似乎很是烦忧。“我爷爷重病,我随父亲带着他来京城寻药……但那些所谓的神医一个二个一看到他都摆手离开了,有的第二日去寻竟没了踪迹。”
听同行的小厮私下里交谈,知晓了京城有一处小西街,怪物奇谭甚多,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来了,不慎闯入了一家酒馆,一进来却被一群奇形怪状的怪物追逐。
“然后就遇到你了。”
谢溯问自己最关心的,“老先生现在可好?为何那些医师都束手无策?”
林缘皱眉,“的确是疑难杂症。肉眼可见一团黑气缠着他,浑身发黑,有时发高烧,一点动弹不得。你知我家做的生意特殊,自然也想到妖怪身上去了,家中有熟识的斩妖师,对方来了却也摆头,说是感受不到妖气,也没看到妖物。”他自顾自说着。
“刚开始还好,只是有时有些健忘,大家都以为是他年岁已高,后来黑气冒了出来才发现不对劲。寻常人哪里看得到妖气……这连我也是知道的,但除了妖气还能是什么?斩妖师却说不是,我们只好又按着常规的法子来治,谁晓得病情越来越重,现如今便是一点动不得了。”
噩梦。
是无法醒来的噩梦。
谢溯想,这一定是噩梦。
可是林缘就站在她前面,嘴巴一张一合,是真实的。她低头看自己,突然觉得自己变矮了许多,一双手也稚嫩很多。
只是那双手,是黑色的。
她仿佛在夏日的夜里,感受到了寒冬里冷冽的风,她想寻一件长袍裹住自己。对,裹住自己,就像以前一样。
谢溯脸色一白,转身想要离开。她垂着眼,向前走,一头撞到一座小山。
她听见轻笑。
“看路呀,阿溯姑娘。”
“一定是因为我。”谢溯面色比刚才好了些,却还有些白。
林缘摆手,“一年没见你怎么学着主动捞责了?我爷爷可是有段时间没见过你了,怪谁也怪不到你身上。”他个头小,抬头看了眼谢溯身后的青年,“谢溯你不介绍一下?”
“不用管他……”谢溯继续问,“老先生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健忘的?黑气又是何时出来的?”
林缘熟练地回答,“去年初冬开始有些健忘,腊月便生了黑气。”
谢溯沉思片刻,拿定主意。
“带我去见他。”
林缘行得慢,谢溯便拎着他去跳屋檐。
不一会,三人便落入一处林园。林缘走在前头带路,“这是林氏在京中的大宅,是爷爷早年买下的。”拐过一道弯,林缘步子更急了些,“他就在前头主屋。”
正前方只有一扇门开着,谢溯掠过林缘,直奔进屋里。
黑雾萦绕,死气连熏炉里传出的烈香也盖不住。床上是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他盖着薄被,一动不动,几乎没有呼吸。
谢溯不再叫他老先生。
“林有恒。”
情谊不见得有多深重,林有恒遇见谢溯那年,两人却也才十岁。
林有恒在山里扒草吃,扒着扒着,不小心扒了谢溯种在山里的青菜。他正想着这野草比一般的野草好吃,谢溯就在不远处甩着块竹片冲过来,“贼人!放下我家小青菜!”
林有恒吓得连忙把嘴里的青菜吞下肚子,又急匆匆扯了几根菜叶子往后跑。
自然是跑不过的。
这年谢溯刚入斩妖师的门槛,手上功夫比起常人精进不了多少,但昔日的林氏有恒菜得连只山鸡都斗不过,身体又孱弱,不一会便败下阵来。
两人不打不相识,谢溯不要脸地让他用灵玉赔几根菜,山野小孩不知道什么是珍贵,只是愣愣点头。
“灵玉吗?我没听说过,不过以后会赔给你的。”
林有恒单方面挨揍的日子没有几天,他便找到谢溯说:“我要去参加乡试了。”
正如林有恒不知道灵玉是什么,谢溯也不知道乡试是什么。
于是她摆摆手,“快去快去,明天我们一起去河里捉鱼啊!”
没想到往后二十年,她再也没看见这个童年玩伴。
二十年后,某个月历里带七的日子,谢溯走在街上被一只手拉住了。她转过身,面前的人带了丝熟悉的气息,但她没想起来。这人右手藏在身后,慢慢伸了出来。
“灵玉。”
一番交谈后,谢溯才把面前这个看起来是哪家公子的青年和幼时的黑乎乎小孩联系在了一起。
“你看起来怎么这样小。”林有恒有些嫌弃,“看起来像是才十二三岁。”
看起来十二三岁的谢溯一拳把他打倒在地。
也不知道林有恒的货源在哪,他手上的灵玉不少,每次来双庆镇都能带上几块,谢溯意思意思给了点银元,有时候画些驱邪阵给他。又过了几年,林有恒不再常来,一年也就来一次,待上数日再离开。
某一年带了个小孩来,说是他儿子。
某一年又带了个小孩来,说是他孙子。
最后一次来的时候,他佝偻着身子,“阿溯还是这样年轻。年轻的样子……”他伸手想摸摸谢溯,谢溯嫌弃地躲开。
饶是他当时背脊已弯,也不是现今的样子。
谢溯凝眉片刻。躺在床上的人没有反应,依旧一动不动。
她走近,“林有恒?”
她发现不对劲,“……林有恒!你魂呢!”
魂魄离体。
躯体虽病却还活着,魂却没了。
这般状况,就算病好了也没辙。
谢溯也没藏着掖着,对着林缘开门见山,“你爷爷魂魄跑了……我得去抓回来。”
林缘坐在凳子上,园里的风铲在他脸上。“魂魄……跑了?这是什么理!”谢溯也知道现在的情况多荒诞,“也只能去把他魂魄找到再想下一步,你放心……这病我有经验,一时半会死不了人。你可知道你爷爷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或是什么执念?一般魂魄离体,化形很不容易,多半是四处飘。魂魄离体的目的性也很强,他身体不能动,估计是想去某个地方才……你有什么想法没?”她有些语无伦次。
林缘一瞬就想到了什么。
“前些年……爷爷遇到个人。那人赠给他许多画,画里无一不是一只漂亮的白鹭。”
“听闻这只白鹭住在昆仑山上,有着通天本领。爷爷虽没说什么,却把画卷挂在自己房间里看来看去,有时候饭也忘了吃,我们劝他也不听。如果非要说个他想去的地方,我想除了昆仑山也没其他选择了。”
灵兽白鹭。
和玄阴一样继承了神兽犼的神力,通晓古今,可逆转乾坤,追溯前世。
“还真是巧了。”谢溯抬眼看了一旁倚在庭柱上的阿钧。“我本来也要去找这白鹭……不过昆仑路途遥远,你可有什么能瞬间穿梭的法子?”这话对着谁说的,不言而喻。
阿钧反问道:“为什么不先把他身上的病解决了?”
“林缘,你去照顾你爷爷。”
谢溯看着林缘拐进了里屋。
一阵风过。
谢溯紧紧攥着阿钧的领口,盯着他。眼神很陌生,毫无温情可言。
“你不要以为我拿你什么办法都没有,总有一日……”
阿钧打断她,垂着眼看向她。
呼吸很近。
“在你眼里我不是万能的吗?为什么不问我这病的解决方法?还是说你认定了无药可救?连穿梭空间这异想天开的念头你都能问出口,为什么不问?”
“你当然是万能的。”谢溯松手,退后几步。
阿钧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件披风,走近,披在谢溯身上,牢牢系好。
他的手仍搭在谢溯身上,说道:“闭眼。”
谢溯再睁眼的时候,眼前是漫天飞雪。
她冷得直打哆嗦。抬头看仍着单衣的阿钧,感概道:“你还真是万能的啊!”
谢溯手上打了团火,才不至于那么冷。她嘴里念叨了好一阵不给她时间做准备,现在要是冷死了定要阿钧日日给她烧纸钱以慰她在天之灵。
“回魂了?”阿钧突然问。
谢溯没出声,向前走去。
“阿溯姑娘,待我裹件长袍再走可好?”
“可真便利,冷了随手裹件袍子就行了。”谢溯假装可怜巴巴,“可怜我就披了件披风,小小年纪就要死在冰地里了。”
阿钧取了件棉袄递给她,“我听你言下之意,幼时便和林有恒相识,想来如今少着算也有七八十年了。这样也算是小小年纪吗?”
忽地又是一阵风吹过,吹灭了谢溯手里那团火,她重新念诀,暖气溢满全身,打了一团新的火出来。映着火光,她威胁道:“你再多言一句我就喊斩妖刀来和你玩。”
能不能威胁到,心知肚明。
阿钧却也没做声了。
别的人能不能在百里山脉里寻到白鹭,谢溯不知道。
但对她而言,这件事确实轻松。
说来奇怪,昆仑山在远古时期是神居住的地方,现在却成了万妖寄宿之地。漫山遍野的灵力被妖怪粗糙吸了不少,这些小妖怪比起妖物更像灵物,看起来十分纯稚的模样。谢溯目送着远去的小妖冰莲花,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她进入了一个小峡谷。峡谷两侧是小雪峰,夹着的道很窄,还有扇破旧不堪的门扉立着。
她推开,面前是一条小径。石子摆得整整齐齐,不远处一个小小少年正倚着扫帚打瞌睡。
浓重的妖气在小径深处。
谢溯没理路边这打瞌睡的小狐妖,带着阿钧奔向里头。
掠过外室,里面是个小小庭院,种些漂亮的花花草草,十分清丽。
仙邸外面放一张几案,一个身披白羽,白发垂地的男人坐在几案旁,有一下没一下地指点着。几案后是个幼孩,正凝神看些什么。
谢溯古怪地开口问道:“林有恒?”
小孩看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像是在继续看书。
“别装了,我认出你了。”谢溯嫌弃的语气丝毫没有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