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轭替身》小云石海涯

3、好久不见

　　别墅。

　　“陆总，今天的会都开完了，您还有什么指示吗？”

　　王秘书将zoom会议关掉，站在陆深座椅背后，恭恭敬敬地问道。

　　陆深腿上受的伤还没好利索，可他也不想再在医院躺着，搬回别墅就开始室内办公。他转了转手里的笔，漫不经心地问道：

　　“老爷子那边怎么样了？”

　　王秘书笑笑说道：

　　“陆老爷子还是老样子，一天三遍骂您怎么还不知道回家，一天八遍操心您小叔的那双腿。”

　　陆深对此毫不意外，另起话头问道：

　　“她去哪儿了？”

　　能够叫陆总亲口过问的“她”只可能是那位了。

　　王秘书查了下公司艺人的行程表，说道：

　　“陆总，时小姐去试镜《洞见》了。”

　　陆深微微颔首，说道：

　　“她有说什么时候回来么？”

　　王秘书一脸为难地答道：

　　“陆总，这我可就不知道了。”

　　他一个总裁秘书拿一人工资干两份活儿，不光是要协助陆深管理公司，还得时不时帮陆总注意时小姐的动态。

　　还真是苦。

　　陆深直勾勾地盯着黑黢黢的手机屏幕，一通电话也没人打来。王秘书一猜就猜到他在想些什么，可还是硬着头皮问道：

　　“陆总，我去给您手机充个电？”

　　上次陆总就因为这个错过了时小姐的微信，人都进病房了他才发现手机关机。

　　陆深把手机放下，一瘸一拐站了起来。他要从书房折回卧室，却在路过大厅的时候停下。

　　那是一面挂满肖像的墙。

　　每一幅画画的都是陆深。

　　“陆总，您看时小姐画得多好。”

　　时锦一年到头基本跟着剧组全国各地跑，不拍戏的空档就窝在别墅。她隔三差五地就会画上一幅肖像画，刚开始还偷偷摸摸地不让他瞧。

　　等到陆深拿着肖像去问她，她才满脸娇羞地说：

　　“就是想画你嘛。”

　　王秘书为了拍他的马屁说时锦画得很好，但她的画技只能勉强算是合格。那挂了满墙的也说不上是什么佳作，只是一幅幅铅笔素描。

　　可她的笔触是那样细腻。

　　任谁都看得出她是带了感情去创作的。

　　皱眉的他、沉默的他、浅笑的他。

　　就像是皮格马利翁爱着他刻刀下的象牙少女，她似乎也深深爱着她笔下的那个男人。

　　陆深最后看了那挂满肖像的墙壁一眼，向王秘书宣布可以下班走了。王秘书脸上表情纹丝未变，一颗心却早就不知飞到哪儿去。

　　陆深一个人落寞地走回卧室，他躺在厚实柔软的床垫上，闻到了熟悉的雪松香气。

　　她的味道。

　　怎么以前从未觉得房间是这样空旷？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阖上双目，一语不发。

　　还能做什么？

　　等她回来罢。

　　*

　　时锦还不知道陆深这一番心理活动，她坐在试镜现场的等候室，一目十行地默背女主角的台词。

　　《洞见》的定位是一部忠实记录国际知名女建筑师林缨事迹成就的传记类电影，从女主角二十一岁凭借作品战争纪念碑在M国一举成名拍到她几十年间接连推出震撼世界的建筑作品。

　　这部电影对女主候选人主要有两点要求，一是要求女演员对林缨的建筑理念深入了解，能够演出林缨身为建筑大师的风范，二是要从学生时代一直演到中年老年，必须得展现出女主角身上的岁月沉淀。

　　不管是哪个要求，对于一个年轻女演员来说都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拍这部导演的孟大导演在圈内是有名的根正苗红，她拍出来的片子虽不到部部拿奖的地步，可对青年演员来说也是难得的好资源。

　　“小锦，准备怎么样了？”

　　贝贻贻眼睁睁看着叶倩满面春风地进了试镜区，又表情僵硬地从试镜区铩羽而归，她就猜到叶倩八成是表现得不怎么样。

　　虽然她作为时锦的经纪人对她很有信心，可她也得承认叶倩演技确实厉害。如果说孟导连叶倩都看不上眼的话，那时锦恐怕就更……

　　“差不多了。”

　　时锦将手中剧本合起，脸上罩了一层惘然之色。

　　偏偏是这样的主题，叫她想起那些过去。

　　“贝姐，我补个妆。”

　　贝贻贻提醒她千万注意时间，别迟到了给孟导留下坏印象。时锦快步走进卫生间内，一动不动地站在镜子前。她解锁手机，翻开相册，翻到最后一张照片才停。

　　照片上的他与她靠得那样近，和每一对情到浓时的恋人一样，憧憬着海枯石烂的永恒。

　　可那个曾对她许下诺言的翩翩少年，就像是水滴汇入海洋，就此人间蒸发再也不见。

　　阿笙，你在哪儿？

　　【小锦，补好妆没有？马上到你了！！！】

　　贝姐一通微信打断了时锦的思路，她整理好情绪，马上回了等候室。她刚一坐下，就听屋里有人叫她的名字。

　　“下一位，时锦！”

　　贝贻贻给时锦打了打气，时锦却一点儿也不紧张，她挺起脊背走了进去，礼貌地向面试官一一问好。

　　共有三名面试官。

　　一位是本片导演孟明明，一位是制片人靳远，还有一位是本片专业顾问——T大建筑系教授庄敬珉。

　　“时锦？”

　　孟明明小声重复了遍时锦的名字，她与靳远二人对视一眼，二人眼中俱是深深的忧虑。

　　她是真心想要拍好女建筑师林缨的故事，还特意请了与林缨私交甚好的庄教授来把关。庄教授这么大的年纪特意坐飞机从B市来到S城，不就是想要选一位最符合她心目中好友形象的女演员吗？

　　星娱公司向她推荐时锦的时候孟明明就想要拒绝，她知道时锦的演技在青年演员里算排得上号的，可她的外形气质与林缨实在大相径庭，就算她有鬼斧神工的演技，怕也是难以让庄教授觉得满意。

　　刚走的那个叶倩不就是这样吗？

　　孟明明和靳远觉得叶倩演得已经很好了，庄教授却摆摆手，说她对建筑的理解还不到位，演不出林缨那一身的大家气度。

　　因此，她们自然认为时锦也无法达到庄教授的标准。

　　只是她们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在时锦走进门的那一瞬间，庄教授就定定看着她，再也没有移开视线。

　　“时锦，这本子你也都看过了，挑一段最喜欢的来演吧。”

　　孟明明给每一位面试者出的题目都是一样。

　　这些女演员挑的多是林缨二十一岁拿下大奖的时候，想要演出那股崭露头角意气风发的劲儿。

　　可时锦的选择却与大多数人不同。

　　孟导一声令下时锦就进入了演戏状态，她步履蹒跚地从门口走到道具桌边，又颤颤巍巍地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

　　她演的是老年林缨。

　　不靠化妆，不靠特效，只靠她对角色的理解与卓绝的演技。

　　这一幕演的是林缨退休前一天，她饱含深情地看着桌上的微观模型。

　　皆是她心血之作。

　　从此以后，她再也不会拿起针管笔与丁字尺用建筑这一艺术在地球作画。

　　时锦的手里什么都没拿，她来了一套无实物表演。

　　然而，她脸上的神情拿捏得是那样恰到好处，将林缨对建筑的热爱与不舍演绎得淋漓尽致。

　　投身建筑行业四十年，林缨真正在意的是什么呢？

　　是荣誉吗？

　　她已经是全球顶尖的建筑师。

　　是金钱吗？

　　她的钱多到下辈子也花不完。

　　对于一个建筑师而言，她最在意的是她的作品。

　　就算有一天连建筑师本人都与世长辞，她的建筑还会留存于大地之上。她所有关于世界的思考，关于自然的向往，关于哲学的理解，会全部凝结于她的作品之中。

　　那些建筑承载着她的意志，即使过了数不清的年代，依旧会向后世的人传达她的爱憎。

　　那是比永远还久远的纪念，那是比爱情还要深沉的情感。

　　“我演完了。”

　　时锦站起身来，鞠了一躬，满室皆静。

　　孟明明咳嗽一声，说道：

　　“时锦，我觉得你这个表演很不错嘛。”

　　实际上，在孟明明心里，时锦演得何止是一个不错，她简直怀疑是林缨本人到场。

　　可惜，她还得尊重一下庄教授的意见，不敢当场拍板定下时锦。

　　“靳远，你觉得呢？”

　　靳远无所谓地耸肩笑了笑，说道：

　　“我这个制片就一牵线搭桥的，孟导还是问问庄教授？”

　　孟明明知道靳远这是把皮球又踢了回来，她看完时锦的表演之后对其好感增加不少，同时也认为她是所有候选人里表现最好的一个。

　　她搓了搓手，扭头对庄敬珉说道：

　　“庄教授，您看这位演员演得怎么样？”

　　庄敬珉没有直接回答孟导的问题，她拄着拐棍儿站了起来，慢慢悠悠地向时锦走去。孟明明不知道庄教授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她和靳远忙跟上前，一左一右搀扶上去。

　　庄教授跺跺脚整个建筑学界都要抖三抖，孟明明哪里敢怠慢了她？

　　“庄教授，即便您对时锦不满意，您也没必要当面骂她嘛！要不、要不咱们再找找人，好演员那么多，肯定能找到的嘛！”

　　孟明明知道庄教授看起来是个和蔼的老奶奶，年轻时候的脾气可是出了名的火爆，学生偷个懒儿她都会发好大的火。

　　见庄教授沉着脸走到时锦身前，她想当然地以为她在气头上。

　　令在场所有人意外的是，庄敬珉却哀伤地看了时锦一眼，恨铁不成钢敲了敲时锦脑门儿，对她说道：

　　“小锦，三年了，你这孩子还没玩够？”

　　时锦摘下老花镜，笑着对庄教授说道：

　　“庄老师，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