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碎掉了的白瓷美人》念奴儿

55、为了母亲的微笑（番外与父亲） 她爱一个死

　　她爱一个死去的人，都不爱你，是真的。
　　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他想起她母亲，那样明艳动人的一张脸，却一瞬间变得晦暗，她消失在时光里，不会再回来了。
　　她不要他，也不要女儿，一眼也不看，而他，对她的恨意，都加注在顾念身上，她与母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张脸，明明应该得到最多的宠爱，却成为她十几年梦魇的开始。
　　只是，他没有想过，她居然真的会去死。
　　那天看见她，站在露台边，摇摇欲坠的样子，一刹那心惊肉跳，所有的往事，全都飞回来找他了。
　　她的母亲，不爱他，要离开他，隔了二十年，她的女儿，也给他逼得要去死了么？是的，他逼走了她母亲，如今要逼死她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子，却因为他，一个接一个地枯萎了。
　　所以，罪魁祸首，其实是他对么。
　　隔了那么多年，顾念有了孩子之后，第一次对他说，您还记得我中学学校的校训么——为了母亲的微笑，而我的母亲，生下我了就不要我了，所以我只有父亲，有那么十几年的光阴，您一直是我最敬爱的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靠近您，期望您能多看我一眼，就那么一眼，可是您什么都不给我，您不参加我的家长会，也没有给我签过字，我在老师眼中，是那种又乖又可怜的女孩子，但是因为我成绩很好，所以也没有老师会叫家长。只是他们不知道，隔了几年顾丞的家长会，您都有参加，所有人都知道您是他的父亲，却不知道我也是您的孩子。那种感觉，真的很委屈吧，我才明白，您恨我的母亲，也恨我，如果可以，您不会想要我这个女儿，所以我，终究是您的负累了，对不起，负累了您那么多年，没有早点识相离开。
　　她对他说，对不起，心里好像在滴血，破了的窟窿，捂了许多年后，还是一朝塌方了，血泪如洪流，奔涌咆哮而来。
　　唯一不同的是，她也要有她自己的孩子了，伸手抚摸肚子，那里面有一颗小心脏，在鲜活跳动，它是她的漫长盼望，她深切地爱着它。
　　他看见她，缓缓起身，转身离开，没有一点留恋，但其实，应该说对不起的，是他。这世上怎么会有人不爱自己的孩子呢？他不算是个父亲，也不配得到她的原谅，如此不相往来，已是最好的结局。
　　到后来有一年，她生的第一个女孩子长大了，十几岁的小姑娘，他一眼看见她，仿佛看见了十几岁的顾念，她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幼，但是眼神怯生生的，小鹿一样可怜，不似如今活泼爱闹。
　　那小姑娘见了他，一点也不怕生，反而脆生生地问他，阿公，这是您种的橘子么？她与同学秋游，歪打正着闯进了他的园子，他回答她，是的，又问她，今年的橘子熟了，你要不要吃一只？很甜的。
　　颤巍巍地，拿了剪刀，拄着拐杖，给她剪了一大兜橘子，全部塞给她了。
　　临走的时候，他叫住她，他说，我也有一个女儿，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很活泼可爱，但是我对她不好，我成日~逼着她做她不喜欢的事情，一只橘子都没给过她。
　　小姑娘问他，所以，您是不是惹她生气了？现在呢，现在怎么样了？女孩子很好哄的，您哄一哄就好了，我妈咪说我就是，悄悄哄一哄就好了，我妈咪说，我是这世上她最疼爱的小宝贝。
　　小姑娘还说，你们大人就是，做错了事情，嘴硬不肯道歉，但其实道歉过了就好了呀，没人会永远记仇的。
　　是的，没人会永远记仇的，才十几岁的小姑娘，已然告诉了他真相。他的女儿，不爱他，却也不恨他了，她与他之间，应该要释怀了。
　　人时已尽，人世很长，我在中间，应当休息。
　　再恨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不爱了，才是最好的惩罚。

作者有话说

　　“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汤显祖《有友人怜予乏劝为黄山白岳之游》
“人时已尽，人世很长，我在中间，应当休息。”——顾城《墓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