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碎掉了的白瓷美人》念奴儿

51、你才是我的希望

　　他问她，你真的，不走了么。
　　心里一阵忐忑，这一次她会给他，想要的答案么。
　　顾念不语，看了看他的右手，反问他，再不小心一点，你的右手不要了么。
　　全网轰动的时候，媒体记者蜂拥逼近她，踩踏现场一块板子砸了下来，径直砸向她的时候，他冲上前护住了她，双手护得她牢牢的，而他自己的右边胳膊，给划出了一道长口子，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受伤的是他，可他心里想的还是她，第一时间问她，你有没有伤到？
　　她看见他的眼里，还是只有她一个，那样着急，又那样害怕，好像她下一秒会消失不见一样，翻来覆去地问她，你有没有哪里受伤，要不要紧。
　　一瞬间有些恍惚，她曾经以为自己，看见血就可以解脱了，然而这一刻，看见他手臂上不断渗出的湿热的鲜红的血，她的身体在颤抖，有种心都揪到一块的感觉。
　　在心里问自己，他再一次因为你受伤了，对么。
　　第一次是二十岁那年，他不顾一切抓住她的剪刀，不让她伤害自己，而他自己的右手心，给她扎了一窟窿，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上一次是她说要离婚，他疯了一样用拳头砸镜子，镜子碎了，他的右手指也骨折了，缠了一层又一层白纱布，养了一个月还没好。
　　到这一次，他冲上前护住了她，而他自己，再一次伤痕累累，甚至她问他说，再不小心，你的右手不要了么，他是怎么回答的呢，他说，我只要你，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没有一丝戏谑。
　　她才明白是她错了，她在他心里的分量，一直都这样重，只是她从前，视而不见罢了，那样违心，又那样伤人。
　　所幸这一次，她心里有答案了，就安静地看着他，看见他的眉，他的眼，一如既往的好看，忍不住伸手抚摸，一字一句，告诉他，是真的，不走了。
　　一刹那看见他眼里的欣喜，像柴火星子一样，快要迸了出来。
　　只是，她还是要坦白，她应该告诉他，她心里所思所想，“我最近在想一件事，我问我自己，我可以和你在一起么，像平常家庭那样，有父亲，母亲，小孩的一个家。好像是第一次，我在想我是不是可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了。你知道的，我童年过得并不好，我并没有家庭的概念，所以，我从来不敢想，有了孩子，应该怎么办，作为母亲，应该是怎样子的，父亲，又该是怎样子的。我不知道，甚至，我很抗拒有孩子。我只想得到，如果我有孩子的话，它不该过我那样的生活。那句话是真的，幸运的人一生都在被童年治愈，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我有一阵子老是梦见，我十几岁的样子，嗯，梦里的我，还是小小一只，会觉得饥饿，寒冷，也会委屈，会掉眼泪。我说不是我做的，但是没有人相信我的话，也没有人在乎我的感受。我是多余的，累赘的，看不见的，要被清除掉的。”
　　他听见她说以前的事，心惊肉跳，“不，不是的...”
　　顾念嗯了一声，打断他，“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我们的婚姻，原本就是一场交易，是因为要逃离那个家，我才靠近你的。是我目的不纯，所以我，并不奢望我能得到好的结局。”
　　他想说她错了，她不主动靠近他的话，他也有一万种理由靠近她。他蛰伏了多年，怎么会再错过她。
　　他记得，他第一次见她，她才十四岁，看上去那样瘦弱，仿佛风一吹就能倒，可是她又是那样倔强，高昂着头颅，怎么也不低头。
　　是自幼不被看重的女孩儿，她的自尊，胜过一切。做每一件事，都全力以赴，做到最好。
　　“我以为，我表现好了，父亲会多看我一眼，会喜欢我。所以，哪怕我只喜欢安安静静的，不喜欢被人盯着，我还是要在众人面前表演，弹钢琴，跳芭蕾，英文演讲。那种被人注目的感觉，我觉得如芒在背，很不好受。然而，我所有的努力，并没有换来他的目光。台下那么多人看着我，而我只想要他一个人的目光而已。我好像过早地明白，有些东西，不是凭努力就可以得到的。在先天优势这一点上，我已经彻彻底底输了。是因为他不喜欢我，他才对我的一切努力，视若无睹。这是不可逆的，不会因为我多努力一点，他就多看我一眼。他不喜欢我，甚至，他厌恶我的存在，却又不得不接受。”
　　“等到十四岁，在溺亡的边缘徘徊。那个月的雨水那样多，泄下的洪流从桥上淌过，水流湍急，我光着脚在桥上走，一点一点，靠近最中心。心想，是不是脚一滑，我便能解脱了。席卷入海，成为一条鱼，不清楚来路，没有父母，只有自己，一直在路上，游弋时光。可是，我还是退了下来。我才十四岁，我不舍得就这样死去。只是我的父亲不爱我罢了，这世上那样多的男人，一定会有一个人，茫茫人海中找到我，说爱我。我是抱着这样的念想，苟延残喘活下来的。后来遇见江风，是他说，顾念，你很好，你很漂亮。玩世不恭的一张脸，不知道对多少女生说过这话，可我还是忍不住想哭。几乎是在那一刹那，我喜欢上了他，虽然在此之前，我并没有见过他，也不认识他。你看，我是不是很可怜，也很可悲，我在经年累月的被无视中，内心已经变得敏感而脆弱了，甚至可以说，我其实是自卑的。看着自尊心强，不过是为了掩饰骨子里的自卑。我从来不觉得我好，甚至，不觉得我是漂亮的，好看的。在那个家里，我就像是一条抹布，黯淡无光的可怜的脏兮兮的一条抹布。是江风他告诉我，我很好，我很漂亮。在他眼里，我看见了光，那是我自己的样子。都说真正的爱情，会让彼此变得越来越好，所以我一直觉得遇见他，我是幸运的，也是感激的，感谢他让我认清了自己，而不是看轻自己。但是到头来，我和他不过是昙花一现，他有他的顾虑，他无能为力。”
　　“他不知道，我其实并不恨他，因为，在他放弃我的时候，我便不打算爱他了。没有爱，又哪来的恨呢。我只是不想见到他。他极易让我想起，我十七岁的少女时光，美目葱茏，蓊蓊郁郁。可是不行，我是为着一点恨，一点不甘心，才走到今天的。我明明不喜欢被人注视，但我还是选择了拍戏，那么多工作人员，那么多机位，我的每一帧画面，每一寸目光，都无处可逃。我亲手把自己推向了这样的境地，你说，我怎么可以后退？十七岁同他在一起的那些美好，会瓦解我所有的心防，我不允许。我愿意去挑战自我，去吊威亚拍戏，将自己框进大荧幕里，给形形色色的不同的人观望。很多很多人说我美，在我微博下面留言。我所有的自尊心虚荣心，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原来我，一直都会有人喜欢的，只是我自己，从前禁锢在那个家里，没有联结外面的可能，才未察觉到而已。我是在那个家里，卑微到了尘埃里，连自己也成了泥淖，给人践踏，之后遇见江风，遇见你，我才逐渐找回了自己，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做自己更重要。”
　　“至于罗西，是他告诉我说，他不会是我的光，别人也不会是，只有我自己才是，我自己又何尝不知道呢，他不是我的出路，别人也不是，只有我自己才是，可是，我还是忍不住靠近他，不惜设计了你。我大概是那种，眼里心里，澄澈清明，什么都懂的人，可有时，还是会忍不住，眼睁睁看自己一步步陷进去。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眼睁睁看自己落入罗网，还不肯挣扎。我真的会情愿到，自己递刀给别人伤害自己。只因那一刻，爱极了，爱到误以为自己，可以不求回报，乃至将罗西，那个很好很好但不属于我的男人，当做我的最后一点念想。然而，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做自己更重要，我不应该为了靠近任何人，而违背自己的真实意愿——我在心里想爱的人，是赵希周，是你。我是心里刻着仇恨的女子，在无望的爱与无尽的恨里挣扎，快要溺亡之时，是你伸手拽了我一把，将我带上离岸花园，给了我神话一样的家园。这世上那么多人，我唯一确定的是，你对我的爱，不管旁人怎么做，你的心里，始终只有我一个，就像我身上，沾染了你的气息，只有我有，别人都不会有。因为除我之外，任何人都靠近不了你。只有在你身边，我才会觉得安心，哪怕天塌了，我都不必要害怕。所以，是真的多谢你，赵希周，是真的多谢你。你还记得十七岁那年，你送我回家，你怎么介绍你自己的么？你说，你叫赵希周，希望的希，夏商周的周，我才明白，那么多人里面，你才是我的希望，守了我这么多年，不论岁月更迭，你永远都在。”
　　“所有喜欢过我的人，都给过我安慰，而你给了我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