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思君六（2） “他躲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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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到幽汤池边上，范无赦双脸发红，不知是不是酒意上头，还是被风吹的。此刻，他握紧了双手，感受着加快的心跳，抬眼看着池子里的身影，暗自下了下决心。
“谢必安，我――有话要与你说。”
范无赦清了清嗓子，喘着粗气，对着水池子的腾腾雾气说：“我一直以为，当年在牧野县上，你和我在一起，只不过是因为我会护着你。包括在平西关――”
说到这里，范无赦一阵懊悔，早知道方才就不该喝酒，此时此刻正是关键，舌头却磕磕巴巴，有些不利落，怪难为情的。
“直到今日我才恍悟，”范无赦咽了咽干燥的喉头，硬撑着说，“依你的性子，若真要讨厌一个人，就算他待你再好，你亦不会与他共处七百多年。所以――谢必安，你是不是也对我似从前――你若同意回到从前的那般光景，你便言语一声。”
艰难地说完以后，范无赦羞得转身就要走。
生了二十二年，活了将近八百年，他还是头一次如此主动，即使在牧野县时，他若喜欢一个人，便会倾尽全力地对他好，从不惧怕什么。只是如今，大概是被欺怕了，有了地位，有了脸面，生怕一腔热情付诸流水，也不敢轻易去喜欢了。
迟迟得不到答复，他脸上的羞红渐渐消下去。捏紧了拳头，拧紧了眉头，一股脑的羞耻与愤怒夹杂着委屈冲上头顶。
原来，还是这般绝情。
在你的眼里，恐怕只有高位与权势，才配得到你的喜欢。
咬了咬牙，范无赦极力压抑着体内的燥火，哼哧一声，把那些即将脱口而出的狠话咽了回去。他想与他划清界限，也想与他恩断义绝，他想说以后两不相干，也想说不如不见。但想了想，还是没舍得说。
最后，只说了句“罢了”。抬腿想要离开时，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然而，这一眼望过去，却看到反常。
水里的人，一直低着头，若凝神去听，依稀能听到什么东西滴落在水里的声音。
滴答――滴答――
那是――
血淌在水里的声音。
“谢必安？！”范无赦一瞬间连瞬步移行都忘了，淌着水，朝着他疾跑而来。“必安――”
*
“春华――”好不容易找见人，他连忙淌着水跑过去，“一转身发现你人没了，为何不走了？”
十六岁的谢春华站在齐腰的河水里，默默笑着看他。
来到身边以后，他才发现谢春华的脚陷在了淤泥里，怎么拔也拔不上来了。
虚惊一场，他抬起袖口擦了擦额上的汗，举着叉着鱼的鱼叉，递过去自己的手臂。
“来，抓住我，我把他拉上来。”他柔声细语地，“没事的，有我在。”
谢春华抓着他，被他施力像拔萝卜一样拔了出来。
“谢谢你，明落~”
谢春华微笑地看着他，抬手帮他把额上的碎发收上去。
“陷进去了你为何不喊我？嗐，都怪我，方才跟他们玩得太起劲，都不曾留意你这里！”范明落一个劲儿自责。
“我怕扫了你们的兴。”
谢春华抿唇，范明落抬手拍了拍他的额头。“傻瓜。”
范明落拉着他的手，领着他往河流上游走：“来，这样我就不会弄丢你了。”
“小落爷~火生好咯~快把鱼拿来~”河滩旁的管家丫鬟朝他喊话。
“来了――”范明落抓紧他，淌着水朝石滩上走。
来到岸上，丫鬟拿着干净的衣裳过来说：“瞧少爷都湿透了，赶快换上，别着凉~”
范明落接过衣裳时怔了下，原来谢春华来的时候没带换洗的衣裳，于是将手上的衣裳递给他：“春华，你穿我的吧。”
“那少爷穿什么？”丫鬟问。
“随便拿件干衣裳就行。”范明落大大咧咧的。
“只剩小舅爷和管家的衣裳了。”
“都行。”范明落一边说一边脱湿漉漉的裤子。
谢春华无声地把头转过去。
“哎？你快脱啊，换好了咱们烤鱼去！”范明落奇怪地看着他。
谢春华没有说话，拿着干衣裳往帐篷后面走去。
这时丫鬟回来了，见状后红着脸叫了一声，忙给他挡上。一边挡一边数落：“少爷，你已经不小了，别再这样了，让人看见多笑话~”
范明落一边套裤子，一边往帐篷后面看。三下两下扎好腰带，忙问丫鬟：“他躲什么？”
“人家谢公子可不像你，人家还要娶媳妇呢~”
本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范明落走了心，皱着眉头，小脸一沉，压着声音问：“娶什么媳妇？谁要娶媳妇！”
“嗐，少爷没听说吗――哎你跑什么？”
丫鬟拿着湿衣裳追了两步，看着范明落一溜烟地拐到了帐篷后面，只能笑着摇头。
谢春华抬头一看，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我来帮你。”范明落说着要上手。
谢春华连忙退后，紧紧攥着没系好的腰带，眼里露出警惕。
“怕什么，咱俩又不是外人。”范明落强硬地夺过来，才发现他太过瘦，腰带系一圈过多，系两圈不够，所以才这么磨蹭。
“我看看你的腰。”范明落上手去摸。
谢春华用手去推，结果越推他越来劲，手不断地在他腰上游走，带着微凉的体温，透着无声的暧昧。
他啧了一声，垂下眸子。
“怎么了？”范明落停下来。
“等你娶了媳妇，有你摸的。”
“你――”范明落咬了咬牙，听到喊他们的声音，范明落生了一股闷气，扯着他的长腰带，三下两下打了个死结。
谢春华看愣了。
坐在火堆前烤鱼的时候，小舅爷看着范明落出落得越来越俊朗，忍不住说：“等黄家丫头过门，肯定一见到小落爷就喜欢得不行了！”
管家也说：“咱们小落爷生得这般英气，哪个姑娘不喜欢？前一阵子还有媒婆打听小落爷的婚事呢！”
范明落听得了以后，脸上生出无趣，将唇抿成了一条线，闷着头给树枝上的鱼翻面。
“谢公子订亲了吗？”管家好事地问。
范明落无声地看了过来。
“没有。”他微笑着。
“那是，谁敢把姑娘嫁给谢――”小舅爷说了一半，就被范明落眼里的杀气吓得不敢说了。
“不娶亲也罢，一个人过多快活。春华，我跟你一起打光棍，以后我们就住隔壁，两个人互相照应着。”
丫鬟忍不住笑：“两个人搭伙过日子，那不和夫妻一样了？”
“夫妻就夫妻呗。”范明落摇头晃脑，大家只以为他在开玩笑。
直到谢春华被谢家卖给了征兵的行军部队，范明落二话不说，收拾了行囊，骑着马绝尘跟去。
那一幕，范家人终于明白小落爷一直不愿娶亲的缘故。
范明落一直未娶亲，来到幽冥界以后，好友情株君还特意关心过此事。
在情株尺阙，竹屋里熏着热茶，燃着清香，一袭青衣的情株君揽过袖子，给他们沏满，而后才说：“三百年一度的历劫季又到了，二位大人不去凡间经历一番？据说，日夜游巡已一前一后地赴阳上去了。”
“癸狩若也去阳间历劫了，你才应该奔走相告。”范无赦冷不丁地怼过去。
情株君捂在唇上笑了。“癸狩不过是一头牛，尚未开化，哪里懂得人的七情六欲。”
谢必安放下茶，缓缓起身，站在竹檐下，望着青色的雨帘失神。
“情株尺阙一直阴雨连绵么。”谢必安问。
“情株草入土为枯，若没了这连绵的细雨，如何滋润情爱的枝叶？得不到滋润，草枯情绝，又该向谁哭？”情株君手拿一把竹制素扇面，拿在手里把玩。
情株君一向孤僻，不待见生人，虽是地府中人，却看不惯牛头马面豹尾鸟嘴鱼鳃黄蜂这些飞禽走兽的，日子久了，都说他清高自傲，不入流。
直到地府来了两位无常，这清清冷冷的情株尺阙里才热闹了起来。
“不如趁着去凡间历劫，我给二位寻一株好情株。”情株君转起了扇柄。
“大可不必。”范无赦起身，走到门口拿过情株弟子递来的纸伞，撑在手里，步入烟青色的雨帘中。
没想到次日，白无常的情株旁多了一株细弱的情株草。
黑色纸伞下的人瞬时愣住。
青色的纸伞缓缓地从雨中近来，看着自己的杰作，询问：“八哥哥，我送给七哥哥的礼物可还算走心？这姑娘可是江陵一美，配我们地府第一美人，可还般配？”
范无赦哼哧一声，转身离开。
没过半晌，黑色纸伞又转转悠悠地折了回来，伞面撑在一粗一细两株情株草上，自己则淋在雨里。
情株君听到声音后，从竹窗处往这里看来。看到雨里的一幕不禁怔住。
伞下的两株情株草，失去了雨水的湿润，绿叶渐渐打卷。
情株君张了张嘴，发出一句无声。
“师父，要不要拦住黑大人？”
情株君抬了抬手。
“可是，这样下去情株草就……”
“无妨。”
次日，打卷的情株被挪走，换了一株新鲜的。这株情株也大有来头，是庐州有名的风流才子。
然而，依旧没有逃过昨日的命运，雨里又立了一道黑桩。
竹窗边的情株君无奈地笑笑，合上了竹帘。
谢必安倒在他怀里，嘴里不住往外流血。
“你中毒了？怎么会――”他不敢相信，在这幽冥地府金鸡山的地界里，还能有谁靠近这幽汤池，并给他下毒。况且，这毒来得好生蹊跷，竟然从未见过。
“必安，你坚持住！”他一把打横将其抱起，淌着水往岸上走。
谢必安在昏迷前，看到了一张模糊的脸，始终想不起来具体的模样。
仔细一想，他竟然好久没直视过他了。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思君六（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