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清规》月无近

1、领罚

　　“姐姐，你往后最想做什么？”妹妹倚靠在城墙边，一边欣赏着雪景一边暗自出神的问道。
　　“六国一统，助你称帝。”
　　妹妹忽发笑了，笑的是那么天真，眼里却夹杂着一点心疼。
　　雪花飘飘洒洒的落在栏杆上，像镀了层白霜，一片一片地尽心汇合，虽不似细盐般颗粒分明，却也美的惊人心魄。
　　“我再没有别的想法，我只想尽我所能的完成一切。待事成之后，能够完完整整的离开这儿。远离宫中琐事，与心爱之人双双退隐，安安稳稳的度过此生。”
　　姐姐从墙边直起身来，径直的走到栏杆旁，两手搭覆在杆子上，继续说道。
　　一双细长的丹凤眼，时不时望向不远处的湖桥，唇角边扬起一抹笑意，仿佛是在叙说一件极其美好的事情。
　　妹妹听到这里，赶忙走上前，着急的攥紧了姐姐的衣袖，一边惊慌一边又呢喃不清道“心爱之人？一同归隐？那你是不是？不要小九了！往后的日子里，没有人陪着小九了，小九该多难受啊……”
　　姐姐凝眉，回过头来，抬手执起手帕，轻轻地擦着身侧之人流下的的眼泪。
　　不掩动容，趁无人察觉才半抱着她，就像幼时母后哄自己一样，轻声细语道：“小九乖，不哭了，回头要是把脸哭花了，可就不好看了。你既为银月的公主，你得成长起来，对不对？”
　　“母后常跟我说，你跟街头那些买糖葫芦的小姑娘是不一样的。你啊，要经历的事情还多着呢。快些打起精神，孤送你回去。”
　　白色茫茫的风景里，妹妹的眼神有一丝异样，她撇过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嘴里不满的嘀咕道“反正你就不许抛下我，谁都可以，就你不行！我会一直粘着姐姐，你别想甩掉我！比起做女君…？”
　　说到一半，她又莫名的转过了脸，眼眸自然的望向地面，语气坚定不移的补充道：“我还是更想跟着你！！”
　　姐姐征在原地好半晌，高挺的鼻尖处有些发酸，她紧紧的抱住妹妹，很努力的将快要溢出来的眼泪憋回去。
　　她颤抖着声音说：“天色不早了，送你回去吧？听尘玉那丫头说，邻国尘雾新贡了两瓶上等桂花酿，都是你爱喝的，去晚了可就没有了哦。”
　　妹妹两眼一亮，从姐姐怀抱里挣脱出来。取出手帕，将脸上的泪痕抹的干干净净，肤若凝脂的脸上有一点点红淤，许是这大冷天里冻着了。
　　姐姐伸手一把牵过妹妹，还细心的替她拂下发际的白雪。
　　二人缓缓下了城楼，走在这皑皑雪地中。
　　“姐姐，你的手真暖，小九都舍不得放开了。”妹妹轻声说道，脸上少有的，带着几分娇俏。
　　赶来的丫鬟见状，纷纷请了安。
　　而后动作麻利的为她们身上加着披风，又有二人递上护着的手炉。
　　妹妹与姐姐相望了一眼，随后接过。
　　铜制的手炉刚刚有些发热，还不待察觉暖意，身后的嬷嬷穿着暗灰色的棉袄，突然走上前来，有意提醒道：“天气苦寒已久，贵妃娘娘身体不适。若是遵循医嘱，自然是不见宫外之人为好，以免情绪四起，加重病情。”
　　“就连姐姐也不行吗？”
　　两人脚步一顿，妹妹回头问道。
　　嬷嬷脸色一变，吓得立刻跪在地上，哈着白色的冷气再次提醒：“银九殿下慎言才是，按照宫规，不可直呼嘉平公主的名讳，更不可妄言姐妹。”
　　漫天的雪花中，姐姐也转过身，扫了眼身后的随从。
　　还不等说话，地面齐刷刷跪倒一片。
　　妹妹有些为难，自己就要跟着一同跪下去了。
　　还好姐姐眼疾手快，一把掺住她，借机开口道：“无妨，孤准你与他人不一样，只要不是以下犯上，一率不予计较。”
　　她的眸光落在人群，淡淡然开口道：“天寒地冻，都起来吧。”
　　眼见着几人起了，还有一两人随着嬷嬷一动不动。
　　她轻笑一声，宽慰道：“孤只送小九回去，断然不进水云宫的门。”
　　嬷嬷这才放心了，撑着身子站起来，紧跟在后面。
　　行到水云宫时，嬷嬷刚想进去通报两句。
　　就听见一向寂静的宫殿里，蓦然传出一女子指桑骂槐的声音：“好了好了，这下好了…究竟是哪步行差踏错，养出这样的女儿，蠢到自己去招惹狐狸，惹一身骚。”
　　众人一惊，此时大气都不敢出；心下都如明镜，知道这话里暗指的意思。
　　还不等进门，便一阵战战兢兢，又接连跪下了。
　　妹妹刚想上前拦，姐姐低垂着头，不动声色走进水云宫的花园里。
　　此时寒冬，没有什么花值得人抬头去看。
　　她望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的点缀过茫茫细雪。
　　直到来到一扇窗下，她站立在外，故作关怀道：“久闻慧妃娘娘，抱病在身。今日有幸感闻，倒像是精气神十足。”
　　女子轻哼一声，径直回道：“都是些多嘴多舌的货，成天见晚出去瞎传。哪就有这么严重呢？倒是皇后娘娘，被打入冷宫，想来才不好受吧？”
　　“母妃！”后跟进来的妹妹着急忙慌打断道。
　　她偷偷的张望了姐姐一眼，见毫无愠色，但嘴角轻扬，心底顿生出不好的预感了，她不顾礼仪，当场推门而进，劝诫出声：“母妃当真是是病糊涂了！你可知门外站的是谁？”
　　“是谁……”女子回眸追问着。
　　还没见着来人，便故作惊讶道：“总不能是那被禁了足的嘉平公主吧？！”
　　“是孤又如何？慧妃娘娘，想必是病入膏肓了，竟这般胡言乱语，宫规不分。依孤看，趁着眼不花耳不聋，不如找几个教习嬷嬷，重新学了规矩。”
　　“你敢这样跟我说话？！难道你不怕…！”女子有些气急了，竟面红耳赤的走出门直接质问。
　　嘉平冷冷的抬眸，语气却不容置缓。
　　看似推心置腹，实则句句诛心。
　　“慧妃娘娘，可是盛宠在身？娇惯的分不清天地日月了？孤与母后即便有不是，也轮不到你一介妃嫔置喙！母后一日是中宫之主，你便一日得学着收敛；孤仍旧是嫡出的公主，便容不得你出言放肆，更容不得你这般落井下石！”
　　“你……”女子气得伸出手，指了好半晌也没说出什么带攻击性的话。
　　一旁观战的银九只得硬着头皮，出来劝架。
　　清瘦的人夹在中间，显得很是为难。
　　刚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只见母妃捂住心口，直直的倒下。
　　“陵画，尘玉！快请太医！”
　　银九慌了神，忙扶起母妃，朝宫门外喊道。
　　陵画倒是不做他想，拔腿就跑开了。
　　只是尘玉从人群站起，本能反应刚走两步，又停住了。
　　小丫头愣在原地，目光直直的望向嘉平，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嘉平站在场地中央，轻声叹息道：“心病可不是找太医，就能诊治好的。”
　　银九不明所以的抬起头，问道：“姐姐何意？”
　　嘉平上前两步，好心的帮着扶起地面上的人，语气透露出关心：“有事没事不如多抄抄佛经，平心静气，自然也就能断了虚妄的想法。”
　　“母妃病体迟迟未愈，光抄经书有何用？”银九将人扶上病榻，深感疑惑。
　　嘉平嘴角勾出一抹笑意，她踏出门槛，朝尘玉挥了挥手道：“去把我母后正在抄的经书，挪出一部分，送到此处来。”
　　银九刚想拒绝，嘉平一脸认真道：“许是荣华日子过多了，心有狂妄，这也不难；待抄上经书，便可连日自省。人一旦少了折腾的心思，这心病也就去的快了。”
　　尘玉面色沉重，但毫不迟疑，直接淋着白雪，转身离去。
　　“姐姐可是动气了？小九愿替母妃领罚，只求姐姐……”
　　银九刚回过神，说到一半。
　　女子的声音刺破整座水云宫，传了出来：“银九，我们不求她！任谁听不出这话里含尖带刺，我好歹一介贵妃，凭什么久居人下？！”
　　嘉平无奈的耸耸肩，出门而去。
　　她的目光幽幽然望着宫门外跪着的仆人，缓缓道：“尔等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总不能像主子一样盲目娇纵吧？今日，此处的事若传出半点风言风语，后果可得自行担待。”
　　地面跪定着的一行人，诚惶诚恐，屏气敛息。
　　“不是孤刻意轻视，尔等可没有以色恃人，尽展狐媚手段的资格。常言河边走，怎有不湿身？倒是需要各位时时保持清醒了，服侍着这样一位空有美色，却不知天高地厚的主，自当谨慎！”
　　“我等谨记公主殿下教诲……。”嬷嬷头埋在地面，先开口道。
　　紧接着，后面一行人异口同声道：“我等谨记公主殿下教诲！”
　　银九站在宫门处，愣愣的观望着一切。
　　水云宫那位自然气急，吼出声道：“银落，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何时轮到你来指责我？！”
　　嬷嬷一惊，慌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宫去，跪在一旁求主子消气。
　　女子打翻茶盏，火冒三丈道：“本宫是贵妃，怎能受这般羞辱？去，快去把陛下请来！”
　　嬷嬷好声安抚道：“娘娘，陛下已是病重，如何会来见你？”
　　“那就备轿，本宫亲自去面圣。快去啊！”
　　“娘娘，小不忍则乱大谋。在这深宫里，不知多少眼睛盯着您呢？为这一步，前功尽弃，难道值得？”
　　“那依你的意思，本宫要活活忍受这口气不成？”
　　“忍。当然要忍，您不仅要忍，还要巴结着嘉平公主才是；就算不为您自己，也得为银九小殿下想想才是。”
　　“难不成……！这事就这么算了？”
　　“眼下中宫失势，可嘉平公主依旧位高权重，深受陛下所喜。我等何须鸡蛋硬碰石头，自讨苦吃？只能遵循规制，继续隐忍。待有朝一日，新账旧账一起算，也不迟啊。”
　　女子愤怒的一掌拍在桌面，咬牙切齿道：“银落！你给我等着！总有一日本宫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银九对这一切并不知情，她悄悄地跟在姐姐身后。
　　嘉平一人走在前面，背影挺得笔直。
　　一路上，不时有仆人请安，她视若无睹往前走，身姿透露出华贵之气。
　　她向来不喜言笑，整个人与大雪融为一体，看上去清冷绝尘，不可接近。
　　待走到长廊，她再没了耐心。
　　她停下脚步，出声问道：“还打算跟多久？”
　　银九快步上前，小心翼翼的出声道：“姐姐，可是生我母妃的气？”
　　“一个无关紧要之人，难道也配？”嘉平深吸口气，她的眼底带着寒意，话语更是不掩讥讽。
　　银九鼓起勇气，求着情道：“母妃一时糊涂，还望姐姐宽宏大量，不与她计较。”
　　嘉平侧转过头，刚好与赶来的苏嬷嬷对视上了。
　　老嬷嬷兴高采烈地朝二人请着安，才接着话道：“二位殿下，实乃喜事一件，就于刚才，圣上已有好转的迹象了。”
　　银九双眸一亮，欣喜若狂道：“此话当真？我这就随姐姐过去。”
　　她有些心急，刚走进长廊。
　　就听嬷嬷在身后不知所措道：“这可如何是好？圣上单独只召见了嘉平公主，银九殿下若是前去，岂不是让侍卫们与老奴，一同为难？”
　　嘉平打着圆场道：“我母后呢？她可知道这喜事？我父王可有单独召见的意思？”
　　嬷嬷低垂着头，有些犯难道：“殿下不如去问总管公公的好，老奴只是中途传话的，其他什么也不知道。”
　　嘉平的目光晦暗了，她摆摆手，让嬷嬷退下。
　　银九看着姐姐，脚步不由后退过来，她迟疑半晌，才问出声道：“父王这是何意？母后的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吗？”
　　嘉平摇摇头，心事重重朝前走了几步，才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头说道：“你回去吧，不必跟着我。待会我会在父王面前进言，准你去母后那。从此以后，你便替我长伴身侧，不许再回你母妃那了。”
　　银九呆立在原地，微微失神道：“为何？”
　　嘉平走的很慢，她轻声说着：“得母后亲自教诲……自然要比你那朝夕相处，还生性愚钝的母妃，所教导的好。此为万全之策，也算是孤对银月尽责。”
　　“可要是，母后不喜欢我呢？”银九担忧道。
　　嘉平头也不回，言辞恳切：“小九只管做自己，只要心思纯净，时日长了，父王母后都会喜欢你的。”
　　“那姐姐呢？姐姐喜欢我吗？如果喜欢，为什么不亲自教导呢？我明明可以跟着你，慢慢学习的，不是吗？”
　　嘉平的手紧捧着手炉，沉下口气道：“记住今天吧。从今往后，我们再想相见就很难了。”
　　“你的意思是你要离开这？？”银九慌了神，她本能的上前，想要阻拦。
　　可嘉平推开她，柔声说道：“母后就托付给你了，你替我留在身边好好尽孝吧。此事错综复杂，想要解局，我只能离开。”
　　“这是父王的意思吗？”银九红了眼眶，斗胆猜测着。
　　“是，也不全是。这京城已经容不下我。我只有走了，母后才不会被卷入权贵之争，才不会被别有用心之人算计。”
　　“那你打算去哪儿呢？”银九追问道。
　　嘉平朝前走，她的话就隔着一段距离，远远传来：“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去？你只管成功即位，守好银月。我不论在哪，都会一直守着你，保护你，我们生死相依。”
　　生死相依……
　　银九泪流满面，她看着姐姐离去，心里不断的重复道：“不论发生什么，我绝不会轻易抛弃你！总有一天，我会让你风光无限的回来。”
　　“姐姐，你我说好了，这辈子生死相依！谁都不能反悔！”
　　她艰难地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回去。
　　她的脸庞在寒风里显得越来越坚定，清瘦的背影不知不觉间挺得笔直，她的模样里，甚至透出了几分姐姐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