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小小玉镯 ...


  •   午后的阳光敞亮干燥。罗慧坐在上风塘边,看着一方安静的池水,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江华叔的话一定对吗?他又没读过卫校,怎么知道学什么,出来干什么活。旁观者发表意见总是轻而易举,她不怪陈江华的义愤填膺,只怪父亲的不分青红皂白:考之前不关心她没关系,不知道志愿怎么填也没关系,就是不要马后炮。她的学费是自己攒的,三年来没让他供过,她的选择是自己做的,读出来光景如何也不需要他负责。

      她既生气又懊恼,把捡起的碎石用力往前扔,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慧囡。

      她转头:“奶奶——”
      “怎么在这傻坐着。”她走近,“雷明今天回来,我做了水晶糕。走,去家里吃点。”

      罗慧掬水洗手,起身时忍不住抹了抹眼睛。

      水晶糕是用番薯粉做的,干粉兑水在锅里煮成糊状,盛出来晾凉就会凝成糕体。

      陈秀春用刀把透明的糕体切成小方块,再放凉水,加白糖,乐呵呵地捧到罗慧面前:“尝尝。”

      瓷勺碰着瓷碗,甜味碰着舌尖。罗慧舀了两口,还没咽下去,委屈慢慢涌了上来。

      陈秀春见状:“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罗慧放下勺子,气鼓鼓地告起了状。陈秀春听完,语调认真:“我觉得护士挺好,真的,谁家没个头疼脑热的时候,护士多本事呀,该扎针扎针,该抽血抽血,一般人谁会?”

      罗慧感激地看着她:“我爸就不会这样想。”
      “他是气性上来了。”陈秀春问,“你从没跟他提过吗?”

      “没有。”罗慧和她解释原因。
      陈秀春听完不免感慨:“你呀,凡事做得太周全,太小心,以后会很累。”

      “我才不怕累,没有人可以一直休息。”如果拼死拼活可以达到想要的目标,那她乐在其中。罗慧放下勺子,忽然问:“奶奶,你觉得我和以前比,有变化吗?”

      陈秀春很快说:“胆子变大了。”
      “我也觉得。”罗慧获得认可,“胆量和本事都是越练越大的。”

      小时候跟父亲学插秧,水田里的蚂蟥吓得她嗷嗷大哭,可是哭没有用,秧苗不会自己竖起来,所以她不能怕。

      “奶奶,你刚带我收破烂那会儿,我也怕,可你从没嫌弃我往你身后躲,而是慢慢推着我去主动说话和报价。其实我算错过账的,我不敢说,可你发现了只是笑。”

      “你又不是算盘精,错了比不错要好,错了更长记性。”陈秀春听出她的意思,“所以你不后悔跟我学这些。”

      “一点也不后悔。”罗慧肯定地说,“种地和收破烂是劳动,读书也是劳动,劳动会教人很多道理。奶奶,你不觉得吗?土地是很善良的,我们耕田松土,拔草施肥,它就认真抚养庄稼长大。不善良的是天气,虽然有晴空万里,瑞雪甘霖,但也有狂风暴雨,酷暑霜冻。我们改变不了天气,只能在土地上想办法,土地任我们折腾却宽容温和,就像慈祥的老奶奶。”

      陈秀春被她逗笑:“那你叫她一声看看它会不会应。”
      “……“罗慧也笑,“那倒不会。”

      陈秀春陪她慢慢聊着,等她脸上的郁结慢慢散开,想起什么:“你跟我进来。”

      罗慧跟她进屋,看她从床底下往外拿杂物,弯腰帮忙,却发现她的最终目标是个官皮箱。

      “这里面不会都是钱吧。”她不敢碰这么精致的物什,“我还是等你打开再进来。”

      陈秀春揶揄:“你越这样我越要给你看,不管值不值钱,丢了没了就找你,你找不到就得负责。”

      “原来你是要拉我下水呀。”

      “对,拉你下水。”陈秀春笑着打开箱子,罗慧却识趣地闭上眼睛。很快,陈秀春翻出那对玉镯,这是她给罗慧准备的升学礼物,原想着等她家的热闹劲过去,再郑重地交到她手里,可孩子眼下受了委屈,那就不用再等。

      “慧囡。”她让罗慧睁眼,“奶奶没什么好东西,思来想去,还是这镯子配你。你能吃苦,能扛事,但不要认为自己是块粗糙坚硬的石头,你是金子,是玉,最最漂亮也最最干净。奶奶没金子给你这点心意你一定要收。”

      罗慧怔住,这怎么可以?陈秀春却目露宽慰:“你说得对,我们都是农民出身,跟土地最亲,可我不希望你当一辈子的农民。你有头脑和文化,有出息是早晚的事。你爸妈也许给不了你钱财上的支持,但你不要急,你还年轻,可以慢慢攒。”

      “奶奶……”

      “别嫌奶奶啰嗦,奶奶的嘴巴上不了锁,但心是好的。我以前常想,这么听话的囡囡怎么就不是我亲孙女呢,可是亲孙女尚且要跟我顶嘴,你却听话得要命。”陈秀春亲昵地点她的额头,“你说,会不会上辈子我们就是一家人,所以这辈子明明不是,却还要续续缘?”

      罗慧怔怔地看着她,眼圈渐渐红了。
      “怎么了?”
      “……”
      “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还动不动要哭。”

      “我就哭。”罗慧的心好似软糯透明的水晶糕,被泡在清甜纯净的糖水里。她撒娇,哽咽,而后伸手将陈秀春紧紧拥住。

      “奶奶。”
      “诶。原来你都比我高一个头啦。”陈秀春拍着她的后背,“好孩子,听话。”
      “你别给我,你留着给雷明。”
      “他一个粗人哪里需要镯子,再说了,他要是知道我给了你,他也会高兴的。”
      “……他为什么会高兴?”

      “这你得去问他。”陈秀春挣脱她的怀抱,帮她戴上。女孩的手腕又细又白,把质地并不很好的玉镯衬得十分玲珑。陈秀春想戴第二只,罗慧却轻轻抖落。

      “奶奶,我就要一只。”
      “不行。”
      “不行我就一只也不要。”
      她态度坚决,陈秀春劝说无果,只好由她:“那以后让雷明给你,他还有一个秘密没告诉你。”

      罗慧:“什么秘密?”

      “你自己问他好了。”
      “我自己问他好了。”
      两个人同时出声,又默契对视,陈秀春捏捏她的脸肉:“你呀。”
      一直都是个鬼灵精。

      。

      雷明回家口渴难耐,看见桌上的水晶糕,忙给自己切了一大碗。他加糖加醋囫囵吃完,房门终于开了。陈秀春见了他先是一愣,再是调侃罗慧:“人在这呢,你问不问?”

      “……”罗慧突然扭捏。

      雷明疑惑:“问什么?”
      “问你去不去还愿。”陈秀春笑着解围,“你这次有没有带好东西回来?”

      雷明经过镇上,红榜的成绩看得分明:“什么也没带。”
      他看罗慧:“明天去拿录取通知书?”
      “嗯。”
      陈清娟说:“慧囡考上的可是市里的卫校,比你争气多了。”

      雷明不反驳:“拿了通知书,我送你去报到。”他盘算的是报完到顺便在市里逛逛,到时想买什么买什么。

      他又看罗慧,她眼睛红红,脸蛋红红,想问她是不是哭过,罗慧却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奶奶,我、我回家拿点清香。”

      “好嘞。”陈秀春送她出门,回来敲敲雷明脑壳,“把人吓跑了吧,去菩萨面前你也这样盯着她好了。”
      “……”

      这天下午,三个人去庙里还完愿,罗慧回家开始收拾这几年的课本和作业。

      几本厚厚的摘记是她抄的,再熟悉不过。淡黄的纸张写满了她喜欢的文字,每一本的第一页都是一首古诗,都有她自己画的小小梅花印。

      她珍重抚摸,把它们收好,再把最后几本杂志搁在最上层。尽管她一再说不要,但雷明还是会偶尔给她买几本。她随手翻开,如果她没记错,这是雷明买给她的第一本,她一直没舍得看完。眼下当她慢慢浏览,直到最后一页,竟在右下角发现了一首诗。

      不是印刷,手写的字体很小,不好看但还算端正。

      是首《咏梅》:
      白玉堂前一树梅,为谁零落为谁开。
      唯有春风最相惜,一年一度一归来。

      罗慧目光停驻,指尖轻捻。
      这是雷明写的吗?
      肯定是吧,不是他还会是谁呢?

      无端地,她回忆起考试前雷明给她的那个祝福——心想事成,那么少的字眼,那么近的距离,那么认真的眼神——即便他们没有身体的碰触,可是她似乎能感知到他的温度——那一刻,她竟很想让他抱抱她。

      如果奶奶没骗她,雷明真的有个秘密,那类似的秘密,她罗慧也有一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