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烧退心安 ...
-
罗慧在床上躺了会儿,但躺着似乎比站着更难受。她想喝水,一只手比她更快地拿到了碗。
“雷明?”她怀疑自己看错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雷明让她喝了水,再把烘干的围巾和棉袄放在床边,没说话。
金凤站在门边,想问他看完了没,想送他出去,但他就直直地站在那儿,低着头,竟让她有种错觉:他不是十六七岁的学生,而是在外奔波带着一身风雪回家的青年。
她没催促,把门开到最大,出去继续干活。
罗慧想起身,但没力气,只定定地看着他,挤出艰涩的笑容:“你是第一次来我家吧。”
“……嗯。”
“我房间里的东西很多。”
不是东西多,是地方小,床小窗小桌子也小。雷明的头顶几乎能够着往下吊的白炽灯,这让他略感局促。
罗慧打了个喷嚏:“外面有风,你把门关上吧。”
雷明犹豫两秒,还是照做。
罗慧这几天很难受,伤风是身体难受,但心里比伤风更难受。她憋了半天问出一句:“你还好吗?”
雷明说好:“奶奶没骂我。”
罗慧看他脸上是消肿了:“奶奶是讲道理的。”
“也可能是她老了,打不动了。”
罗慧鼻子一酸,又问:“那你身上呢?他们不是用铁棍打的你吗?”
“也都好了。”
“可是细想真的生气。”她侧着身子,仿佛自言自语,可雷明听得一清二楚。
“就算你和孙旺辉是对头,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帮他家卖砖,面子上就已经和解,结果旧恨没了又添新仇,你和他为姚建兰打,为胡汉打,每一次都和他站在对立面,他是绕不过的一道坎吗?恩怨永远没法了断吗?”
雷明走近,于是罗慧声音更低:“雷明,我是真的想不通,为什么你明明没做错,可受苦的是你,憋屈的也是你。就因为你单枪匹马,还是运气不好?我觉得你已经很努力了,不管是找师父还是找行当,都全靠自己,没有踩着别人伤害别人……”
她顿了顿:“可是,如果是运气不好,要怎么改变呢?求神拜佛吗?如果神佛能保佑给他上香进献的人,坏人也去,他们会保佑坏人还是好人?要是坏人上的香比好人还多,而神佛按多少排序,好人拜得再诚心又有什么意义?”
雷明蹲下身:“罗慧。”
罗慧抹抹眼睛:“我这两天心情很差,你被打就和我被打一样。我们的情况差不多,我们都要摆脱贫穷,摆脱无所依靠的处境,可是事实证明摆脱这些一点都不容易。”
虽然她没被打,但暴力充斥在她的周围。她作为女生,一个能读书的、成绩优异的、被老师看重的女生,在学校优先享有不受侵扰的屏障,而在屏障之外,恃强凌弱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她连获知和阻止的能力都没有。
雷明看她眼眶湿润,不知她这些话背后积压了多少情绪。这些情绪或许早就存在,或许在她来找他的晚上就该爆发,可是她没有。她的愤怒、无助、对他的怜悯都如此清晰,而她的自省比他来得更深刻。
雷明想像安慰奶奶一样安慰她他没那么怂,他能报仇,可是仇恨就像锁在身上的巨石拉着人下坠。
“你还要继续跟着胡汉吗?”罗慧担忧地问。
雷明看着她,随即点头:“会。”
这也是他在凄风苦雨中考虑清楚的事。胡汉是奸,但后面跟着个商,和他算账能算得清:“我和他不会成为朋友,只能互相借力。”
“他是你的靠山。”
“不,他是我要翻过去的山。”雷明说,“以前孙旺辉是,我打赢了他,翻过一次,但最后打败他的是胡汉。”
“现在胡汉拦在你面前,他比孙旺辉更厉害,对你也更友好,但这只是因为你对他有用。”罗慧试图理解他的意思,“你要翻过他,不是从山脚绕,是要往上爬,要比他站得更高。”
罗慧没他那么乐观:“你要怎么做呢?”
雷明没有立刻回答:“等我做成了再告诉你。”
罗慧看着他,半晌无言。
雷明深深看进她的眼里,不忍惊扰她的沉默。末了,他试图让她高兴一点,只挑着好消息说:“我拿到了驾驶证,等过完年,我带奶奶出去玩。”
果然,罗慧的眉间略微舒展:“好啊。”
“你也去。”
罗慧却摇头。
“你爸妈不同意?”
“你带奶奶好好玩,”罗慧勉强扯了点笑,只说,“你在车里挨了冻,怎么也不生病的。”
雷明这才去摸她的额头。触碰的瞬间,她轻轻发颤,抓住了他要缩回的手。
“你的手好冰。”她闭上眼睛,“真舒服。”
雷明忙问:“你家里有药吗?”
罗慧还是摇头。
“那我去镇上买。”他由她抓了会儿,压下满腔怜惜,起身出去。不料一开门,正巧撞见罗庆成和陈江华进屋。
陈江华今年没邀请罗庆成去他家吃年夜饭,就来送些桂圆干和荔枝干,路上碰见罗庆成,两人一起回来,就撞见这一幕。
陈江华脸色瞬间变了。罗庆成也微愣,随即粗声粗气叫金凤。
金凤进来,看见雷明从外面带上了房门。
“雷明。”罗庆成语气不善,“你在罗慧屋里干什么。”
“她病了,我来看她。”
“看她要关门?”
“我刚才把门开着,”金凤解释,“可能天冷,孩子就……”
“这么大了还算孩子?”陈江华想起自己之前提醒过罗庆成不能让他们走得太近,目前看来毫无作用。
他话语直接:“雷明,你做事要有分寸,要注意影响。”
“什么影响。”
“你还好意思问我?”
“我不问你怎么知道你什么意思。”雷明惦记着药,冷着脸走了出去。
。
药店关门早,雷明紧赶慢赶,买了两板退烧药和给自己消肿化瘀的红花油。再回去,罗家父子在院里收拾做豆腐的木桶架,他犹豫着,正巧罗阳往他这边看了眼,于是他把药往矮墙上一放,走了。
罗阳和雷明不对付,但知罗慧和他往来颇多,于是一看到药就明白了七八分。他这个妹妹不娇气不柔弱,连生病也要硬撑。他想了想,把药拿进屋,床上的人却已经睡了。第二天起早,他叫罗慧吃药:“过年了可别病殃殃的,爸嘴上不说,肚皮里会有意见。”
罗慧知道父亲的意见来自哪,她一病,家里碰冷水的家务活都要母亲来做。过年对小孩而言是消遣,对大人只是忙碌中偷得的补偿。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像是要试试自己和风寒到底哪个更厉害。直到母亲拍拍她,给她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
豆浆清火暖胃,她喝完,发了点汗,终是过意不去下了床。等到下午烧退了,她就去池塘边洗豆腐袋。池水冰冷,但她有点高兴,雷明能靠自己从难受挨到不难受,她也能,说明她的身体素质并不比他差。
除夕一过,她和母亲去大姨家帮忙招待拜年的亲戚,亲戚们听金珠炫耀她的期末成绩,夸她本事天大。罗慧不敢自吹自擂,也不好故作谦虚,笑了笑去院子里透气。
陈有志兄弟俩站在井边抽烟,冲她招手:“别忙活了,罗阳呢?”
“他去金家村给外公送烟斗了。”
陈有志哦了声,想起件事:“你们今年没在陈江华家过年吧。”
“嗯。”
“他家是挺势利眼的,之前巴着你爸的力气,面子上亲热,攀上高枝就瞧不起人了,初二那天我看见胡汉上门拜年,陈清娟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来干什么?”
罗慧没听清娟提起,也不知表哥怎么知道胡汉的身份和名字。陈有强见罗慧一脸无辜,推推他哥:“行了,陈清娟还能什么都往外说?你也是,之前和陈清娟说话也没超过十句,被拒了倒惦记这么久。”
“谁惦记她了。”陈有志被弟弟说得黑脸一红,再不言语。
另一边,给外公送完烟斗的罗阳,此时正坐在小马扎上和孙浩聊天。
“我没骗你吧,金家村的生意真的不错。”孙浩年前光卖馄饨和面条,就赚回了置办小车煤炉的本钱,这会儿工夫卖了几斤蜜枣花生,还有两个陀螺一个风车。
他难得在罗阳面前挺直了腰板:“你和建明都要读书,我不读,多亏雷明给我指了条路。虽然新站修好了,金家村的火车会变少,但这里赌博的人多了,以后也是个小集市。”
罗阳哼了声:“这么说你该给雷明磕两个响头。”
“那多见外,再说他也不会受。”孙浩想起当初他提点自己,吃食生意没有店面,需要垫的本钱就少,但新摊容易被老摊挤,所以脸皮要厚,马屁要拍,拿出手的东西还得干净实惠,“好在我摊位不大,他们也没太为难我,加上雷明奶奶也在这,前后帮了我不少忙。”
罗阳听着听着不免想到自己,相比之下,成天浑浑噩噩的是他,没学业没进账的也是他。他坐不下去,起身要走,孙浩给他装了蜜饯:“阳哥,这些你带回去吃。”
“给你的雷哥吧。”
“他是他,你是你,你们都帮过我,我都记着。”
罗阳不肯白要,把零钱硬塞进他的铝饭盒。孙浩拗他不过,临走时问他:“建明说你和他姐闹别扭了?”
“……”罗阳皱眉,“要他多嘴。”
“那你……还追建兰姐吗?”
“她眼里没我,我再追有什么用。”罗阳一想起这事就心烦,“开学再说吧,她有的是人接送,不缺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