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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病中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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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明昏头耷脑,一到灶台边,倒能动作利落地烧水下面。罗慧没想到他下床是要开火,打算帮忙,却被他指挥坐着。不多时,两碗鸡蛋土索面出锅,雷明去碗橱里拿了熟猪油和辣椒酱。
他率先落座,挑了点猪油拌进面里:“赶紧吃,我面下太多了。”
罗慧在家干了半天活,本想割完鞋圈再回去烧饭,这个点确实饿了。她比了比两个碗里的分量:“这我吃不下。”
“吃不下就倒,反正家里有狗。”雷明把筷子递给她,她接过,见他一挑一大坨地往嘴里塞,胃口倒很好。
雷明不经意抬眼,轻咳了声:“别老盯着我看。”
“……哦。”
罗慧埋头开吃。她家养猪也养鸡,可鸡少,鸡蛋不是给罗阳就是给母亲补身体,她的碗里从来没有卧过两个。她动动筷子,觉得现在再问雷明要不要已经迟了,索性咬了一大口,蛋清软,蛋黄嫩,配着酱油汤又咸又香又鲜。
雷明舀了几勺辣椒,拌匀了再狼吞虎咽,故意要吃出点汗来。等连汤喝完,他擦了下嘴,看罗慧低头对付得认真:“味道怎么样?”
“不咸不淡,正好。”
他偷笑了下,又忍住:“你动作这么慢,在学校抢得到饭吗?”
“抢得到,不过也没什么好抢的,除了豆芽就是白菜,都是水煮,吃了就饿了。”罗慧提起运动会那会儿没好好吃饭,“幸亏胡霖给了我很多饼干和鱼皮花生,不然我晚上都睡不着觉。”
雷明知道胡霖这个人,但没想到今年的运动会都开完了,早知如此,那两天他该回初中看看:“你没跟我说你们要开运动会。”
“我连你人影都见不着,怎么说?”罗慧像是找到突破口,“奶奶也总跟我念叨,你上了高中后就像被狼叼走了似的,一点都不记挂她,要我猜,你不是在发狠读书,而是在找出路做买卖,对不对?”
雷明看着她,没说对也没说不对。
“你跟我有什么好隐瞒的。”
雷明吸吸鼻子:“我告诉你,你不是要告诉奶奶?”
“……”
这话让罗慧觉得自己是个间谍,可是明明她站在他这头的次数更多。雷明看她陷入纠结却又十分好奇,忽然笑了,而罗慧在他敛去笑意前猜到了答案:“你是不是还在开车。”
当然是。雷明的身体完全转向她,把胡汉找他,他接茬,以及从九月到现在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罗慧听着听着,被他所谓的教徒弟,车爆胎,以及雨夜的意外吸住了神——那晚下大雨,雷明因为视线不好,在路边停车吃馒头,结果经过一辆车,几只猪从后仓滚下来。那司机开出十多米才发现,冲下来大喊大叫,叫得路过的司机以为遭了抢劫,有的加速离开,有的听清原委后冲他发火,只有一两辆停下来帮他抓猪。
罗慧忘记了吃面:“那后来猪抓回来了吗?”
“抓回来了。”
“所以你是被雨淋了才发烧的。”
“不是,好几天以前了,我当时穿着雨衣。”
罗慧皱眉道:“你当时怎么敢下车呢?要是真的抢劫怎么办?那人要是故意引诱你们怎么办……”
“我知道,我想起来也后怕,所以这种事有第一次没第二次。”
“才怪,你上次是第一次,这次已经是第二次。”
雷明不解:“上次是哪次?”
“你腿受伤的那次。”罗慧有点理解奶奶的担忧了,在安全的环境里,谁都愿意当好人,可要身处危险,再当好人就是圣人,而她远没有伟大到希望雷明成为圣人的地步。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面,雷明却在她一瞬的敛眉中明白了她的忧虑。他的心好似被刀背敲了下,碎开几道裂痕,而温热的水流自上而下浇灌,将裂痕悉数填满。
他不禁柔声:“我又不傻,是不是圈套,还是能分辨的。何况那天我是看别的司机去帮了才过去,还留了人在车上候着,要是只有我一个,我肯定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罗慧有了小情绪,“你刚还说买证呢,买证不等于违法吗?”
“违什么法,法都是滞后的。”雷明有他自己的理论,“只有犯错犯多了,危害程度大了,法才来管束你。现在路上人比车多,开车算是新行当,人想罚也不知怎么罚,等车比人多,不管不行了,那考证就会更严肃更透明,我想买也买不到。”
他细细考虑过,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他答应胡汉做,是因为目前来看收益大于风险,等再过一两年,大小工厂有资本自己买车,而开车的好手越来越多,开车的人会先内部竞争,结果就是拉低工资,利润却转移给了运输公司和工厂。
“我得抓紧时间干,有钱了可以当老板,租车买车请人开,也可以学修车造车的新手艺。当然,我也可以什么都不做,用这些钱给奶奶造新房,而我就专门读书,拿到毕业证,然后——
“然后什么?”罗慧立马追问。
然后我就成人了,雷明想,再等两年,你也成人了,那我就能大大方方地告诉你,我有能力赚钱,有能力对你好,我们可以一起花钱,一起去你想去的地方。
罗慧在沉默中迎上了他的目光。那目光炽热,温暖,又带着充盈的希冀。她的耳朵微微烧了下,连带着声音也有些紧张:“你……干嘛看我?”
“我跟你说话当然要看着你。”雷明笑了,朝旁边打了喷嚏再起身。罗慧的视线一路追随着他,直到他提着茶壶走出屋外,去到井边,她才回神自己发了痴。
于是,碗里的面条怎么也吃不下了。她把它们倒进狗盆,又洗了碗筷,收拾灶台。收拾到一半,雷明让她去休息,她不,擦过他的肩膀说去院子里剪鞋圈:“需要休息的是你,你才是病人。”
雷明的确想吃完热汤面就睡,他在床上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想借此憋出汗,却总要走去窗前看坐在凳子上干活的某人。直到他鼻子发痒连打喷嚏,引得院子里的人回头,他才跟做错事般回到床上。
这一次,他终是沉沉睡去。长久的疲倦让他这一觉又深又长,还做了个半真半假的梦:梦中池水干净温热,他快活而舒畅地潜泳,露出水面时,罗慧正坐在岸边瞧他。
她穿着白色碎花的裙子,扎着两根小辫,光洁的小腿泡在水里,冲着他笑。
他也笑,朝她挥了挥手,她身后的稻田变成了崛起的楼房和街道。街上的车辆川流不息,他向她游去,而她也跳入水中。
他在水下第一次触碰到了她的胳膊。她手臂的肌肤比豆腐还软,他忍不住摸了又摸,她却将手臂环上他的脖颈,柔软的胸脯贴紧了他的胸膛。
他全身紧绷,手都不知该放哪了,只好一遍遍叫她名字,脸颊却不自觉触碰她湿漉漉的发丝。
他想听她叫他,她却不出声,到最后竟埋在他肩膀低声哭泣。他的心似乎被她的哭声疼化了,终是一下接一下地抚摸她的背,而后紧紧拥住了她……
“雷明。”
“……嗯。”
“明明?”
“嗯……”
“明明!醒醒!”
一声夹杂着担忧的怒喝让他从梦中惊醒。他睁眼,看清奶奶的脸庞,甫一坐起,额头上的湿毛巾就掉了下来。
陈秀春捡起湿毛巾:“你发烧了!”
雷明忍不住掐了下眉心:“现在几点了?”
“十点多。”陈秀春问,“难不难受,给你泡点盐汤?”
雷明点头,又叫住起身的奶奶:“我刚、我刚说梦话了吗?”
“说了,你说没事没事,这叫没事?”
雷明松了口气,脸上却难掩羞臊。结果陈秀春又补充:“我还听你叫慧囡了呢。”
“……”
瞧见他脸色变化,陈秀春失笑,等泡了盐汤回来,嘿,这人竟重新躲回了被子。她扯了几下扯不动:“你还喝不喝了?”
“不喝。”
“哦,梦见人家的时候不怕羞,这下怕羞了。”
“……”
“有什么好羞的,我又不往外说。”陈秀春隔着被子拍他脑袋,玩笑道,“我还怕我会错意了,这下倒好,得亏被我撞破了吧,你这小子,我一直以为你不懂事,看来有些东西我不教你你也能开窍……你这样闷着,听不听得见?”
雷明大感窘迫,但还是应答:“听得见。”
陈秀春点点头:“那好,我先问你,你在学校里肯定碰到过其他姑娘,你对她们动过心思没有?”
“……”
“老实说,动过没有?”
“没有。”雷明声音沉闷而笃定。
“那好,你得记住,慧囡是个好姑娘。我把这句话放这,过十年二十年你再看我说得对不对。好姑娘都心软,她对你肯定也心软,这孩子,你吃块饼分她一口,她都能高兴半天,所以你绝不能欺负她,也绝不能让别人欺负她。”
陈秀春微微叹气:“我告诉你呀,你要是喜欢一个姑娘,自己有十分,可能会给她五分,但你喜欢她喜欢得要命,就恨不能把十分都给她。反过来也一样。不是说姑娘都得靠你给的东西活着,但是你要掂量,你给她的和她给你的对不对等,总不能尽让人吃亏而好处你全得,对不对?”
缩在被子里的人嗯了声。
陈秀春语气认真:“那我再问你,你想对一个人好,最重要的是什么?”
“赚钱。”
“是,也不全是。”陈秀春恳切,“最重要的是说到做到。”
雷明解释:“我说赚钱,就一定能赚到。”
陈秀春不想打击他的幼稚:“天底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和别人家比,我们家还做些小生意,所以你知道钱很重要,但做生意有赚有赔,赔掉的人就一定怂吗?那岂不是只有有钱人才能结婚生子,穷人都得孤苦伶仃?难道穷人没钱还不够,连个伴都不配有?”
雷明探出头:“可是穷的日子很难过。”
“是难过,如果大家一样穷,不会觉得什么,难过的是看别人富而自己穷。”陈秀春想起自己这一生,“我们这些种田的农民尚且要比谁家的收成好,别说去外面打拼的人了。努力赚钱是对的,但不能被钱蒙蔽了眼睛,一不偷二不抢,三不骗人存黑心。你不犯懒不赌博,凭本事赚钱,好好对老婆孩子就算男子汉。男子汉的肩膀宽,是因为能扛得起家,扛得住事,奶奶不求你出人头地,只求你一辈子平安,能和喜欢的人慢悠悠地过日子,这样,等我去找你爷和你爸了,还能安心闭眼保佑你们,你说是不是?”
雷明这下掀开被子:“说我就说我,怎么又说到你身上了,保佑要有用,先让他们保佑你长命百岁吧。”
陈秀春笑,拿过桌上的盐汤:“我可不就指望着他们嘛,我争气,你也要争气,我那副手镯可预备好了。”
雷明微愣:“什么手镯?”
“玉手镯呀,你不让我卖的那副。”陈秀春骂他不长记性,“我可是要一代代传下去的。”
雷明不接茬,把盐汤一口气喝完,又听她郑重道:“你在学校好好的,别让我提心吊胆。”
“嗯,”雷明也郑重交代,“高中课多,我不会不读书,礼拜六就在县里找点零工做。我以后尽量每半个月回一次,如果不回,你也别多想,我有朋友,也有地方住。”
“行,”陈秀春听他不像扯谎,略微心安。再扯了几句,她回房睡觉,雷明则重新钻进被窝,睡到半夜终是捂出了一身汗。
他长长舒了口气,他不是不允许自己生病,只是不允许自己脆弱。
毕竟,等着他去做的事,还有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