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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新华书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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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里的第一家新华书店从六十年代开到现在,已经将近三十年,但往返乡镇的公交三年前才开通,所以农村孩子要看书往往去镇上的书摊借,很少特意来县里买。
罗慧听陈清峰说过书店在人民路上,可真到了地方,看着醒目的标牌和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竟有些胆怯。
两个人把车停好,雷明给她壮胆:“进去以后随便挑。”
“嗯。”罗慧跟着他走到二楼,里面要比外面凉快得多。宽敞明亮的屋子里,书架排排站,风扇呼呼吹,买书的人神色悠闲地逛着,读书的人则安静地坐在墙边或架子边的凳上和地上。
“东西放外面。”结账的女店员追过来提醒。
罗慧两手空空,雷明则拿着那个方正的布包。他把全部行李扔在三轮车里能放心,这个倒不放心。好在书店外面有专门存东西的柜子,他找了一格锁住,再重新进去,依旧感到眼花缭乱。
这才九点多钟,这些人吃完早饭都不用干活吗?雷明不解,陪着罗慧经过最中央的书柜,看到一群小孩围在一起轻声说话。书店的地上铺着砖,被拖把拖得干净锃亮,那小孩从地上起来时,屁股上竟没沾一点脏东西。雷明看了眼自己的鞋子,又抬脚看了眼鞋底,还好,没泥,不然店员大概不会让他进来。
罗慧慢慢往前走,两只手紧紧地插在中裤的兜里,连续晃过的书脊上的字像一颗颗跳动的音符。她的声音压在喉咙里:“雷明。”
雷明低头:“怎么。”
“我想多待会儿。”
“行。”
“你想买什么类型的书,我们一起选?”
雷明:“不用,我不买。”
“那我给清峰哥选,白看他那么多怪不好意思的。”
雷明没反对,而后轻轻嗯了声:“你决定。”
他没陪她继续逛,找了个人少的靠窗的地方坐下。窗户没关,路上的声音像被搅拌着往上晃,头顶的电扇不知疲倦地打着转,他抬头,盯得有些晕,再目视前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他沉默地坐了会儿,不敢把腿伸直,又怕谁到这儿来找书,便慢慢挪到墙边。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对面的窗户,以及最后两排书架中间供人行走的空道:小孩在这开心地捉起迷藏,被大人喝止后灰溜溜地走开;穿着黑色高跟鞋的女人像一阵风般轻巧地经过;一对白发苍苍的老人,牵着手在书架旁驻足许久,最后什么也没拿……
雷明的眼皮越来越重,他调整姿势,想打个盹,却见罗慧出现在了窗户边。
她穿着灰布的短袖,灰色的中裤,那裤子不知是自己做的还是她哥穿旧了给她裁的,裤腿很宽松,衬得她的小腿纤细而紧实。她的穿着朴素,可她的小辫一点也不乱,脸蛋一点也不黑,她侧着身子站在雾蒙蒙的光影里,像一棵生长在盐碱地里的小树。
雷明没有见过盐碱地,但从书上和老师的描述中可以猜想那是多么贫瘠和荒芜的地方,而罗慧,正如一棵南方的树,直白突兀,洁净葱茏,扎根在他同样贫瘠和荒芜的心上。
他安静而贪婪地看她,她则安静而专注地翻看手里的书。
她在看什么?外国文学,哪个国,什么文学。她会给陈清峰选什么?早知自己也该要一本的,不要就活该被她嫌弃不上进。他一边疑惑一边懊悔,无声注视良久,久到他以为她会发现他而提前收回目光,结果下一秒,目光外的人转身离去。
他终于开始哈欠连天。
罗慧给陈清峰选了两本外国名著,给罗阳选了一本武侠小说,再给自己选了本去年出版的诗集。
过程不长,时间很短,然而回到墙边,雷明已经闭着眼睛睡过去了。
怕不是昨晚开车没补觉,实在累得狠了。罗慧在他身边坐下,转头看他:他的头发大概没洗,沾了灰,有点乌糟,好在因为剃得短,不至于软塌塌的。他的脸倒干净,或许是因为黑而显得干净,这让她有点想笑,于是凑得更近了些,看清他粗长的睫毛,睫毛下紧闭的眼睛——他睡着时毫无凶相,反而像她家吃饱了就趴在地上犯懒的呜噜。
罗慧忍住笑意,把书放到一边,小心将他的头扶正。他的头很重,额前还有汗,下巴则硬得硌手。她又扶正他搭在膝盖上的胳膊,心想这人冬天一定不怕冷,全身上下哪哪都是烫的。
她不忍心叫醒他,自己拿起书翻看。而这一看竟过去了大半个小时。雷明打完盹,睁开眼便见她挨着他,她的耳朵和耳边的鬓发都近在咫尺,顿时有些局促。
“那什么……”他揉揉脖子,“怎么不叫我?”
“你又没打呼,没吵到人。”罗慧笑着看他,“睡得舒服吗?”
“不舒服。”
“那走吧,到家都过饭点了。”
她先他一步起身,坚持把属于奶奶的那份破烂钱给他,再用自己的钱去结账。书店很好,书也很贵,她买了五六本,一半高兴一半心疼。难怪读书从古到今都不是唾手可得的事,人总得先吃饱了才有余力去买别人的聪明才智。
临近中午,外头的天还是阴阴沉沉。雷明解开绑在树上的锁链,数了数车里的东西,让罗慧扶着三轮,自己拉着板车,很快走到了回陈家村的路上。
他用绳子把板车头和小三轮绑在一起,又让罗慧坐上去:“不用扶,掉了叫我。”
“你带人又带车,骑得动吗?”
雷明用动起来的风打消了她的顾虑。
两个人平地靠轮子省力,到了上坡就下车推拉,到家时间竟提早了个把小时。陈秀春刚做好饭,瞧见他俩跟打完胜仗回来似的:“怎么高兴成这样?”
“奶奶你看。”罗慧给她展示三轮车。
陈秀春听到价钱简直想骂人,可是一犹豫就骂不出口,她想陪他们高兴,又觉得拿辛苦钱买这玩意实在不划算。她看着久未归家的雷明,天真烂漫的罗慧,不由感叹自己不知是命苦还是命里有福,遇着这么两个尽干蠢事的孝顺孩子。
“呀,奶奶,你哭什么,”罗慧有点慌,“我们做错了吗,你生我们气了吗?”
陈秀春情绪复杂,背过身去抹眼泪,抹完了才转回来:“我没生气,我就是想起雷明他爷爷了,他爷爷活几十年了也没骑过这么好的车。”
罗慧听她这么说略微安心,雷明却觉奶奶惯会扫兴。享福当然得活着的人享,人死如灯灭,他爷爷再泉下有知也不可能从棺材里跳出来抱抱他这个好孙子。
“奶奶。”他打断她,“我饿了,有吃的吗?”
“有有有。”她用手擦擦围裙,“我再去刨两根丝瓜,炒鸡蛋,慧囡也在这吃!”
“我不吃了,奶奶,”罗慧冲屋里应声,对雷明说,“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雷明点头,把布包递给她:“这你拿着。”
“是什么?”
“拆了就知道了。”
她不想要:“你怎么老是送我东西。”
“随便买的。”
“你随便买的我不好随便收呀。”罗慧为难,“我今天可小气,都没舍得给你选书。”
雷明装作不在意:“那你下次记得给我选。”
“你喜欢看什么?”
雷明说:“我喜欢看你喜欢看的。”
“……”
“怎么,嫌我看不懂?”
“不是,”罗慧好奇,“我喜欢看诗,你看吗?”
雷明记得她的摘记本:“古诗?”
“嗯,也喜欢现代的。”罗慧想起她刚才在书里看到的那一段:
我希望
能在心爱的白纸上画画
画出笨拙的自由
画下一只永远不会
流泪的眼睛
一片天空
一片属于天空的羽毛和树叶
一个淡绿的夜晚和苹果。
“我是喜欢,但我不懂。”她哪里懂什么朦胧不朦胧,她只是佩服诗人们能用极短的篇幅,写尽极长极丰富的意蕴。她读诗时不敢用力,可不用力又觉得自己无知。雷明看着她陷入思索和陷入思索时脸上的神采,一时恍惚,直到罗慧拿着布包在他眼前晃了晃,“诶,不管里面是什么,这次我收了,但你记住,下次千万别买了。”
雷明回神:“……好。”
罗慧得了允诺,稍感轻松,而当她回家一看,里面竟是两块布料。一块浅蓝,一块白底碎花,中间还夹着几根五颜六色的发绳。
“妈!”罗慧去喊金凤,“妈,你进来。”
金凤不明所以,直到瞧见这两块漂亮的细腻的布料,一时怔住:“谁给你的?”
“雷……奶奶给我的。”罗慧撒了谎,“我要还给她吗?”
“这挺贵吧。”金凤想了想,“你还给她,这颜色她也没法穿,不如拿点其他东西还。”
金凤觉得自己不如陈秀春大方:“妈给你做成裙子吧。”
“我不要。”罗慧从记事起就没穿过裙子,“妈,你给你自己做一身。”
“我穿哪里像话。”
“那我给清娟姐送去,或者给大姨?”
“傻丫头。”金凤叫停,“别人好心送给你的东西,你转手就不礼貌了,何况在一个村里,被奶奶看见了该怎么想?”
罗慧心想奶奶还不知道雷明送了她这个:“那……”她小心叠好,“那先放着吧,等我长大了再穿。”
“嗯。”
罗慧想,等她考上卫校了,工作了,家里生活好一点了,她就可以穿着漂亮的裙子去书店。
她把布料放进箱子,告诉自己这里装着该还的人情,却不知它们是不用还的心意——那是某人在漫天砖土中,抬头才能看到的色彩,而他摘下这些色彩,只想送给低头就能看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