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少年心事 ...
-
厂房要在入伏之前完工,胡文海和雷明负责的东片区块进度拉得快,结束之后被安排去隔壁帮忙。等到终于结顶,总把关的泥水师傅被邀请上了楼,领了烟和红包再分发给底下的人。雷明接过后转递给胡文海,胡文海拿着草帽扇风:“用不着,不差你这口。”
“嘿,拍马屁拍腿上了。”旁边的人笑道,“你师父不要给我,他小肚鸡肠,怨你半天了,理他干嘛。”
雷明不应声,把烟拆了分了。大家刚一抽上,厂房的主人就下来跟他们打招呼,招呼打完就可以各回各家。
日头晒人,雷明沉默地跟着胡文海走到路口,一直等到周围再无人声。胡文海单手叉腰,忽然转过来疾言厉色:“我跟没跟你说过离脚手架远点?”
雷明知道他这火不发出来难受:“说过。”
“说过你还不听!出事那会儿谁都往后躲,你倒好,偏往前冲,万一被砸到怎么办?刚好砸到你脑壳怎么办?”胡文海破口大骂,“长手长脚就是不长记性,我们是卖力气,不是卖命,那人是你爸是你爷要你过去救他!”
胡汉的拖拉机还没停稳,就听胡文海噼里啪啦一大堆,再看雷明,这人离了半米远,难得低眉顺眼,像只蔫了的公鸡。
他猛吸了口烟,在他们面前停下:“怎么了叔?”
“你问他。”胡文海火气冲冲。
胡汉看雷明:“我叔对你够好的了,你他妈有没有点良心。”
“你在说什么屁话。”胡文海瞪一眼侄子,“我骂他是他该骂。”
他提起上午惊险的拆脚手架:“拆脚手架的是两个年轻蠢货,一个粗工还在底下搬水泥桶,他们就直接拧铁丝了,那粗工耳聋反应慢,还弓着腰,铁丝一开,毛竹木板不往下掉?结果雷明更蠢,直接跑过去拉人——”
“那砸着没有?”
“砸着他就脑袋开瓢见阎王了。”胡文海把包甩进拖拉机后仓,“那粗工吓得摔了一跤,被雷明拉走,只有腿上磕碰,那俩蠢货倒是吓得魂都没了。”
胡文海当时不在,听人到他这来告状,心都凉了半截。好在最后没出祸端,又碰上结顶,大家不想节外生枝,就约定好了瞒着不告诉东家。
“你们俩真傻,就算不冲东家的喜气,也该敲敲那粗工和俩蠢货的竹杠。”胡汉似乎很遗憾的样子,“哪能吃哑巴亏呢。”
“就是。”胡文海憋到现在,发泄出来才好受了些。
他转头看雷明:“我骂不得你了是不是?”
雷明不吱声,由他骂,很快跳上了车后仓。
胡汉昨天送砖经过这时就说顺路带他们回去,雷明坐在满是灰屑的铁板上。车子上路,胡文海往外吐了口唾沫。雷明靠着仓板,慢慢闭上眼睛。这几天没日没夜地干,累得他浑身酸痛,四肢无力,好像被拆掉零件的破车,遇着颠簸就濒临散架。
他一会儿双臂搭着膝盖,头往下沉,一会儿双手环在胸前,头往后仰,总找不到舒服的姿势。胡文海见状把包扔了过去:“垫垫。”
雷明抓过,把他的包当枕头,把自己的包抵在仓板和后背中间,艰难地睡了过去。
。
从永涧镇回去有好几十里路,胡汉抽完三根烟,照例把车停在陈家村村口。他看着不远处的院门外停了好些车,人们进进出出热闹非凡,像是在办喜事。
他下车叫醒雷明:“嘿!睡死过去了?”
雷明睁眼,没瞧见胡文海。
“我叔先到家了,让我把你送回来。”
雷明把胡文海的包扔给他,再跳下后仓,陈清娟正好抱着个小婴儿经过。
她瞧了眼雷明,胡汉瞧了眼她:“大姐今天不扫地?”
陈清娟一愣:“有病吧,谁是你大姐。”
胡汉在这停过几次车,算起来,这还是两人头回面对面说话。陈清娟很快认出他是和孙旺辉斗过的混混,厌恶地瞪他一眼,抱着外甥女走了。
胡汉不爽:“这人谁啊,有孩子了我还得叫她小姐?”
“人才十八。”
“十八?”胡汉噎住,这人膀大腰圆,健壮得跟男子汉似的。
他看看雷明,说起正事:“我那还有不少活,干不干?”
“等这回结了钱再说。”雷明打了个哈欠,把包扛在肩上走了。
。
陈江华今天请谢师酒,大张旗鼓地发了很多请柬。陈秀春先前送去礼金,这会儿正在家梳头,瞧见雷明进来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不记得日子。”
见他风尘仆仆,陈秀春催他洗澡换衣服,雷明只好打消去上风塘游一圈的念头。
谢师酒屋里屋外摆了七八桌。陈秀春带着雷明去到陈家,就看见满院的茶杯碗盏鸡鸭鱼肉。雷明左右打量,没找着人,陈秀春倒比他眼尖:“慧囡在那。”
屋里,罗慧正跟在陈清峰奶奶身边,给村里的孩子们发糖果。
陈秀春心里莫名醋了下:“我们去角落,坐着不碍事。”
雷明没动,直到罗慧转身。
她一愣,随即一喜,冲他招了招手。
。
陈江华夫妻带着清峰在主桌陪老师,罗慧和罗阳则被清娟拉着和姐姐姐夫坐在一块。清峰的大姐难得回家,听母亲说起陈顺发有意攀亲,和母亲一样嫌弃他们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于是这会儿看罗家兄妹俩,总觉得哪哪不得劲。
陈清娟见大姐时不时打量罗慧,心直口快道:“你该吃东西吃东西,看人能吃饱啊。”
“就你话多。”大姐白了清娟一眼,二姐只笑,给罗慧夹了个鸡腿。
罗慧不动筷子,大姐见了又问:“怎么,没胃口?”
罗阳插嘴道:“大姐,你体谅体谅我们吧,隔壁桌就是老师,我们哪里来的胃口。”
“你毕业了还怕呀。”大姐笑哼一声,罗阳则碰碰罗慧的胳膊,又给她夹了鸡蛋她才开吃。没过多久,陈江华带着清峰去各桌打招呼,大姐和姐夫抱着孩子上楼,罗阳一个不留神,没注意罗慧溜去了哪儿。
院子里嘈杂热闹,吃得快的人拿着馒头和扣肉早早离场,吃得慢的则围着一壶酒开始划拳。罗慧过去角落那桌时,奶奶旁边空了两个位置,陈秀春故意问她:“屋子里的菜是不是更好吃?”
罗慧只笑:“奶奶你吃饱了吗?”
“饱了。”
“那你要进去看电视吗?里面在放西游记,人很多。”
“算了,我要回去。”陈秀春由衷羡慕陈家的排场,相比之下,她连进去跟老师打个照面的胆气都没有。
她问雷明:“你说我们要不要也摆酒?算了……我们摆也不一定有人来。”
“奶奶,我肯定来。”罗慧捧场道。
陈秀春笑笑,想再说些什么,金凤却来叫罗慧进去。过了会儿,陈江华夫妻笑容满面地送老师出门,酒宴也接近尾声,清峰过来留雷明:“奶奶,我和他说几句话。”
“行,你们聊。”陈秀春拿着馒头,先行离开。
厨师和帮工开始忙碌收拾,陈家一楼的电视机前坐着不少大人小孩。陈清峰带雷明去了自己房间,关上门,把混乱的声音隔绝在外。
他把打火机扔给罗阳,问雷明:“你抽不抽?”
雷明摇头。
烟是罗阳从桌上拿的,第一次抽没经验,呛得他皱眉:“这算香算臭?”
陈清峰笑,雷明说:“我那有几包红塔山。”
罗阳:“什么意思,那烟更好?”
“比你这贵点。”
“难怪。”罗阳在烟摊上见过各式各样的小方盒,包装都挺好看,“我就想不通了,这玩意怎么这么多人爱抽。”
雷明抽过,但没习惯,也爱不起来。他见一副罗阳吃屎的样,懒得多劝,清峰倒热心:“你别学了,学了又怎样,你爸妈肯定要骂你。”
“我倒不怕我爸妈,我怕罗慧。”他算是服了这个妹妹了,“这人记仇得很,数落起我还理直气壮的。”
清峰说:“你少惹她。”
“我吃饱了撑的惹她,我不也是想赚钱贴补家用,才去摆摊?”
“是吗?”清峰笑,“不是因为和姚建明待在一块能和姚建兰亲近?”
心思被戳破,罗阳摸摸鼻子,也不遮掩:“没办法,谁让我栽她身上了。”
闻言,雷明嗤笑一声。
“你笑什么?”
雷明笑他发神经,但没说出口。
罗阳有一瞬的羞恼。他看着雷明,讨厌他这副漫不经心而盛气凌人的样子:“清峰,你们俩待着吧,我下去看电视了。”
他一走,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雷明开了窗,外面的天快黑了,房间里没开灯,就显得暗。
陈清峰忽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你觉得姚建兰漂亮还是罗慧漂亮。”
“嗯?”
陈清峰笑:“这应该不难回答吧。”
“你什么意思。”
陈清峰站在他对面:“我觉得你喜欢罗慧。”
雷明却反问:“你不喜欢?”
“喜欢。”陈清峰说,“她聪明上进,不止我,我爸和我姐都喜欢。”
雷明关上窗户。
“你知道我爸和他爸关系好。虽然大人的话有时是挺讨厌的,但等我们再长大一点,他们会对结亲这事更认真,而我应该并不排斥。”
雷明方才的困意和疲惫因为他的这句话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呢?”
“所以我想知道你喜不喜欢她,”陈清峰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是不是罗阳对姚建兰的那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