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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纸上梅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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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没通电时,所有学生都是走读,自从新校长争取到了电力和宿舍,离家远还愿意交钱的学生就可以住校。不出两届,住校的学生越来越多,学校为了管理,定时定点熄灯,还请了专人值守,至于宿舍旁边的自习室,则成了特殊的存在。
自习室只有一间,里面原来放着杂物,现在放着成套的老旧课桌椅。因为数量有限,人多的时候就得抢。陈清峰帮雷明抢了三次,雷明迟到一次,他便不再帮忙。不舍得睡觉而来这里用功的人心里都憋着股劲,占着空位害别人没座的行为十分讨嫌,于是雷明就学其他人,迟了就从教室带张凳子,坐在地上把凳子当桌。
他人高腿长,这样的姿势十分怪异,无奈效仿者渐多。路过的老师见他们高高低低没规没矩,埋怨他们平时上点心,不要临时抱佛脚。同学们听了不说话,只有雷明顶了句嘴:“我们没有佛脚抱,有凳脚就不错了。”
老师听了不太高兴,把情况反映给了校长。他一来觉得这种努力形式大于实质,二来想撤掉自习室省得自己加班巡逻,谁知校长听了十分后悔晚上没去那边转转,简直愧对学生们高涨的学习热情。
于是,校长新开了一个像模像样的自习室,但又担心学生进去磨洋工,浪费电,就规定初三学生优先,入内不准吵闹,电灯最迟亮到晚上十一点。
使用规定贴到门板上的那天,罗阳也来了,他看看屋子里仅剩的几个空位,转身跟罗慧说:“叫我来干嘛,我坐不住,一坐就要睡觉。”
罗慧气道:“你要是上课不睡,我就不让你来了。”
罗阳破罐破摔:“我又不是你。”
“你当然不是我,我又不能帮你考。”
罗阳被她推着进去,瞧见陈清峰和姚建明他们坐了一桌。姚建明对此有些意外,拿了本子移到旁边:“你也来了?”
罗阳不答,环顾四周:“你雷哥呢?”
姚建明因为和雷明走得近,不知得了他多少揶揄,此刻只赔笑道:“他在隔壁。”
姚建明挠挠头,见他拿了本语文书:“快背吧,明天要默写。”
罗阳收声,转头瞧见罗慧像小老师般盯着他,颇觉无趣地拿起了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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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明喝完最后一口水,出来伸伸懒腰。他瞧见罗慧站在窗边,走过去问:“看什么呢?”
“看我哥。”
雷明背着手,手指勾着搪瓷罐,低头打量她。
察觉他的视线,罗慧离开窗户,往后退了一步:“你出来干嘛?”
“玩。”
“不认真还不如去睡觉。”罗慧问,“你都不跟清峰哥坐一起。”
“谁规定我要跟他坐一起?”
就寝铃响,罗慧心想这人不识好赖,转身便走。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急促而欢快,雷明看她小跑而去,不自觉勾了勾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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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三节课结束,胡霖去办公室拿了作业本分发,发到最后手里只剩下罗慧的,便走去她座位旁。
罗慧看他的眼神没什么变化,可胡霖清楚,她已经好久好久不愿意理他了。即便他认识到了给她起绰号的错误,也认识到了大庭广众下碰她屁股的错误,可前一件能说他坏心,后一件不能歪曲他的好意。
他看着罗慧说:“如果你是因为我嘴巴欠才不跟我好,那我改,我以后绝对不说你了,我害你剪了头发,你恨死我了对不对?”
“……”
“我每天踢你凳子,你也恨死我了对不对?”
“……”
罗慧问她:“你是在负荆请罪吗?”
“是。”
罗慧扯过他手里的作业本:“这是我的,你都把它捏皱了。”
“对不起。”胡霖忧伤地看着她,“你剪了头发之后变得好凶啊。”
罗慧被他一提醒,语气软了下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胡霖有点扭捏,“我为我以前的傻事道歉,真心的,你别怪我了行不行?”
罗慧想,他不取笑她,已经达到了她的目的,何况那天他也不是故意要自己难堪:“行,我不怪了。”
胡霖这才露出了放松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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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罗慧放学,把攒了半个月的废品都绑到板车上。陈秀春说这次挺多,等雷明回来再去公滩,罗慧摇头:“别了,他现在的时间很宝贵。”
陈秀春打趣:“你这么替他着想呀。”
罗慧点头:“特殊时期特殊对待,等他考完了,这些活就都留给他做。”
陈秀春笑而不语,晚上等雷明到家,问他去了哪儿,雷明说在学校背书。一个人背的效率似乎比课上一起背要好,他背困了就睡,睡醒了就站。如果说数学物理还能把记住的知识点往题上套,那么语文和政治是既要理解又要背诵,可怜他从第一册到第六册,认认真真吃进肚子里的没几个章节,老师一上复习课,对别人来说是炒冷饭,对他来说都是新上的菜,于是他白天动筷,晚上消化,遇到难啃的骨头直敲脑袋,敢情读书是一份比他想象得更苦的苦差。
陈秀春听他复习并不容易:“你让清峰帮帮你。”
“他也忙。找他问问题的人多。”
“那你找罗阳?”
“他?”雷明不屑,这种人一根筋歪了就掰不直。别人在想分数,他在想女人,昏头昏得陈清峰都拉不动。
陈秀春一提罗阳就见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心想这两人大概是前世的冤家,但他要想和慧囡处得好,老是跟罗阳这么针锋相对可不行。
陈秀春提议:“那你就找慧囡帮你。她记性可好,何况她学的也是你要考的。”
雷明却拒绝:“我不找她。”
他不想在她面前暴露自己的无知,尤其是和陈清峰相比,他是临时抱佛脚在后面追的人,是羡慕他们两个聪明才子而无法做到跟他们一样拔尖的人。
这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睡不着,爬起来拉亮了电灯。
还有两个月。
他多背一点,多拿一分,就能多赶超一个人。
陈秀春凌晨起夜,见雷明的房间亮着,走进去一瞧,他竟然和衣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心里又涩又暖,感到欣慰而无助。
她没有叫醒他,从箱子里拿出一床薄被盖在了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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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建明和孙浩察觉到雷明的不对劲,以为他的不对劲是暂时的,像猫逗老鼠般过过瘾,可是十天半个月过去,又是十天半个月,雷明在学校的时间远比他们预计得要多。
这天下午,他们俩吃完饭想找雷明去操场走走,雷明回了两个字:“有事。”
孙浩追问:“不会还要背书吧。”
是要背,但不是现在,是半小时后。雷明骑车出校,在镇上的面馆见到了胡汉。
“在食堂吃过了。”他阻止胡汉点单,“现在天气不好,梅雨天也快来了,动工的人家不会很多。”
“找你不是谈生意。”胡汉往面碗里加醋,“是孙旺辉。”
“他怎么了?”
“腿断了。”
“嗯?”雷明没听清。
“腿——断了。”胡汉压着店里嘈杂的声音,“送砖路上差点撞到人,方向盘一别,栽到了渠道里,前两天刚从卫生院回家。”
“……”
胡汉对他的反应并不满意:“人好歹也是你的老朋友。”
“少来这套,看完他笑话再来看我的?”
“不至于。”胡汉表情很是痛快,“就觉得恶有恶报这话不假,没人收得了他老天收他。”
他诶了声:“你知道孙旺辉输在哪吗?
“你说?”
“女人。”胡汉有他自己的逻辑,孙旺辉要是不把心思放那姚什么兰身上,不讨他爸嫌,就不会被家里管手管脚,越变越窝囊。
雷明心想得了吧,他就一□□犯,要不是几次未遂,这会得在局子里哭爹喊娘:“他出车也是为了女人?”
“听说。”胡汉笑得暧昧,“他爸给他介绍对象,逼他结婚,他去对象家里大闹一场,喝酒喝醉才上了路。”
雷明冷笑,胡汉简直乱扣帽子,这关女人什么事,分明是他祖上积德换了他临门一哆嗦:“幸亏没撞到人,否则牢底坐穿。”
“也是。”胡汉停下筷子,表情慢慢变得严肃。
雷明不知他特意叫自己过来只是为了这事,再聊了两句便要走。
胡汉觉得他有病:“你他妈还真要当大学生?”
雷明不理,回到学校刚一上楼,就瞧见罗慧站在走廊上。
她冲他莞尔:“你可算回来了。”
“找我?”
“是啊,找你。”罗慧递给他一本本子,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是我的摘抄本。你拿去用吧。前面是拼音词语,加一些文言文常见的通假字和多义字,后面是好词好句,课本上和课外的都有,不深奥,都挺容易记。”罗慧以为奶奶找她帮忙是因为雷明不好意思开口,“这是我从六年级一直摘抄到现在的,你别瞧不起它。”
雷明不看本子,只看她:“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语文差。”
“你可以给你哥,也可以给清峰。”
“我哥说看到就烦,清峰哥自己有,应该比我的更好。”罗慧实话实说,又怕他心生负担,“我开始摘新的一本了,这里面的我差不多记熟了。”
上课铃响,罗慧急着回班:“你翻翻看,真觉得没用再还给我。”
雷明握着本子站在原地,只觉被她碰过的地方在渐渐发烫。淡黄的纸张上印着“语文”两个字,底下是手写的“摘记,罗慧,丁卯年初冬。”
指尖划过字迹,雷明的目光缓慢移动,看到了右下角一朵小小的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