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境（上）》一零九六

28、半生不熟

　　正月初一是扫帚的生日，大家都难得当闲人。雷明却早早把空麻袋绑到自行车后座，打算挨家挨户收些放完的烟花纸筒。

　　奶奶在他兜里装满了香瓜子，告诫他大过节上人家里收东西要客气，要带笑脸，他一一应了，知道奶奶宿醉头疼，只让她在家休息。

　　骑车出村时，他远远瞧见祠堂前聚了不少女孩。清娟在当固定皮筋的桩子，起哄催罗慧示范，罗慧哦了声，随即像只小麻雀般蹦蹦跳跳，把脚下的皮筋绳绕出了花。

　　雷明心中漾起一丝朦胧的温暖，一直等到罗慧去固定绳子，才头也不回地往村口骑。

　　罗慧跳完绳跑去奶奶那，听说雷明前脚刚走，正想追，被陈秀春一把拉住：“完了完了，我把你教坏了，你也钻到钱眼里去了。”

　　罗慧笑，问起奶奶昨晚睡得怎么样，陈秀春不好意思：“雷明说我越老越不像话，把你的衣服都哭湿了。”

　　“哪有。”罗慧想起奶奶大过年只摆了几碗菜，问她要不要给她送点鸡肉猪肉，陈秀春笑着说后院那么一大群鸡呢，她只是懒得做。她家正月没客人，菜做多了吃不完，但肯定不会亏待自己。
　　罗慧这才心安。

　　第二天一早，罗慧和爸妈去外公那拜年，外公破天荒地塞给她两块钱红包。她从小到大没收过这么多钱，一时受宠若惊，推拒不要。

　　“不要就给你哥。”外公笑她傻兮兮。
　　罗慧想了想，回去真把两块钱给了罗阳。罗阳接过才坦白：“外公也给了我两块。”
　　“……那你还我。”
　　“给我了就是我的。”他提醒，“有志和有强哥没有，你别说漏嘴。”

　　罗慧有愧：“那这些会不会是他们孝敬给外公的？”
　　“不要紧，等我赚钱了，我也会孝敬外公。”
　　“你什么时候能赚钱？”
　　“再说吧。”罗阳把钱放进床头的竹筒，里面已经存了不少，他打算攒够了买辆自行车，“你收破烂要是能给我收一辆，我就把这些钱给你。”

　　“你要自行车干什么？”
　　罗阳嘴紧：“跟你没关系。”又捏捏她的脸，“有了车带你去上学。”

　　罗慧不信他有这么好心，事实上，罗阳的确没打算带她。他要买车是因为姚建兰——自打建兰上了高中，他见她的次数越来越少，如果有一辆车能接送她上下学，那就能拉近两人的距离。

　　罗慧不知道罗阳把当车夫放在了比当学生更重要的位置，相比之下，她没有罗阳那么闲，对她来说，学习和赚钱才是最值得她努力的。

　　因为小学同学的好心帮忙，有不少人已经知道了她是收破烂的。有些同学会专门攒一些能卖的纸张布料留给她，有些同学会嫉妒，有些同学则看她不起。好在她成绩突出，受老师关注，所以他们再看不起也只敢在背后说，只有坐在她后面的胡霖最大胆，嘴巴也最讨厌，不是叫她破烂大王，就是叫她小萝卜头。

　　开学第一天，老师让班里的同学去搬新书。胡霖扯扯她的辫子：“小萝卜头，一起，你不是爱收破烂吗？说不定领书的地方剩几本，刚好你能捡回家。”

　　罗慧不想和他吵架，不情不愿地跟着他出去。到了搬书的地方，胡霖故意剩给她高高一叠。她硬着头皮一次性捧起，出门时胡霖竟然在等她。

　　罗慧不搭理，走到大路上，他又故意凑近扯她的辫子：“成绩好了不起啊，还不理人！”
　　“胡霖！”罗慧吃疼，转身瞪他。

　　她这一喊，前面的同学也回头。胡霖脸上微臊，正要理论，大腿却被扫帚打了下。

　　打他的不是别人，正是雷明。
　　雷明被王老师赶出来打扫包干区，本就心气不顺，刚才看见胡霖闹罗慧，烦躁又添一层。

　　胡霖知道这姓雷的什么来头，看向罗慧催她快走，罗慧却赌气地离他远了半步，无法，他脸色微变，率先离开。

　　罗慧确定他走远了才转向雷明：“你为什么不上课？”
　　“迟到了，老师不让我上。”雷明看她怀里的书，“拿不拿得动？”
　　“拿得动。”罗慧很快回班。

　　胡霖等罗慧落座，下意识又去扯她的头发:“诶。”
　　罗慧真有点恼了：“干嘛。”
　　“我又没对你怎么样，雷明凶我干什么。”
　　这就叫凶了？罗慧心想你是没见着他真凶起来的样子。

　　胡霖又问：“他跟你关系很好？”
　　“我们同村。”
　　“同村怎么了，我们胡家村在这读书的人比你们陈家村多了去了。”胡霖不服，转念又想大抵是陈家村在这读书的女孩就她一个，所以雷明对她也亲近些，“你还说他不是混混，你看他那样，上课时间不上课，老师为什么不管他？”

　　“老师管不管他我不知道，老师确实要管管你了。”罗慧气哄哄地道。

　　胡霖自讨没趣，不由想起去年的运动会。他一入学就听人说初三有个难惹的刺头叫雷明，打败过一个混混老大后就自己当了老大。胡霖瞧不起这样的老大，来学校是读书的，读书就要文明，用拳头解决问题是流氓做法。

　　但是，胡霖在运动会上第一次见到雷明，对他印象倒还不错，雷明皮肤黝黑，五官端正，像年轻的农民而不像作恶的坏人。只不过，当雷明出现在跳远的沙坑旁，竟有同学主动且恭敬地给他让位，这让胡霖疑惑的同时也很不屑。

　　男生的跳远已经比完了，女生的才刚刚开始。如果说立定跳还有点样子，那么接下去的三级跳压根没法看，女生们高高矮矮，不是踩不到线就是跳不进坑，别说争第一，得分都成了难题。

　　胡霖当时正在给罗慧和其他两名女生鼓劲。他亲见那两个女生跟逛马路似的走过了沙坑，祈祷罗慧别跟她们一样丝毫未做准备：“小萝卜头，你得给我争气。”

　　“争什么气？”在旁边站着的雷明突然出声，“给你争气你来跳？”

　　胡霖一噎，对上他貌似平静实则冷硬的眼神，没有顶撞。

　　周围人开始窃窃私语，胡霖很快被他们挤到外侧。他踮着脚，看见罗慧像只灵活的鸟儿轻飞，然后像根笨拙的弹簧跳着进了沙坑。

　　几秒后，老师报出成绩，人群中响起“哇”的感慨和稀稀拉拉的掌声，罗慧脸颊通红，拍拍手站到了雷明旁边。

　　胡霖想挤过去想和她庆祝，却见雷明抹了下她脸上沾到的沙子：“走不走？”
　　罗慧说：“我还想再跳一轮。”
　　“那我走了。”雷明扔下这句话就离开了人群。

　　罗慧最后跳满了三轮，第二轮没成绩，第三轮刷新个人纪录，拿到了年级第四。围观的同班同学都很高兴，胡霖也要拉着罗慧去计分牌那，然而罗慧摘下胸前的别针和号码布递给他：“你帮我把这个交了吧。”

　　胡霖问：“你去哪？”
　　罗慧没有回答。

　　胡霖拦她不住，后来才知她是趁运动会最后半天管得松，提早跑出去收破烂。慢慢地，他知道了陈家村有个陈清峰，成绩好得不得了，还有个罗阳，成绩很烂，是罗慧的亲哥，当然，陈家村还有个雷明，是爱打架爱翘课的不良分子，和罗慧的关系……姑且当他们半生不熟吧。

　　想到被雷明打了一扫帚，胡霖不自觉地又去拽罗慧的辫子，后者实在恼火：“你要让我头发掉光变成秃子是不是？”
　　“……不是。”他否认。
　　罗慧很想打他一顿。
　　胡霖莫名心虚：“你别生气嘛，我下次不扯了。”
　　“才怪。”罗慧转过身去，把凳子往前移了移。

　　。

　　陈秀春得知罗慧要剪头发很是意外，但罗慧决心已下：“奶奶，头发是不是卖？你知不知道我能卖给谁？”
　　“傻囡，你绑辫子多好看啊，剪掉可惜。”

　　罗慧不觉得可惜，反正头发会长，既能避免胡霖的骚扰，又能减少洗头梳头的麻烦。陈秀春劝说无果 到底带她去公滩时找了个收头发辫子的地方。那个中年男人出价高，下手也狠，被陈秀春念叨烦了才不至于贴着头皮剪。男人把辫子小心翼翼地放进盒子，递给罗慧商量好的钱：“你够厉害的，我剪十个有八个要哭，跟剪着她们肉似的。”

　　罗慧本来不想哭，一听这话有点委屈。回家路上，陈秀春故意讲笑话逗她开心，她莞尔：“奶奶，我没事，他给了钱，又不是白抢我的。”

　　回到家，罗慧在镜子里看清了短发的自己。虽然爸妈埋怨了她半晌，但她过了心里这关，新鲜感大过了难受。而当她顶着短发返校，比她更难受的是胡霖，他看见她突然变换的模样，好像被打了一耳光。

　　“现在你可以叫我小萝卜头了。”罗慧大方地说。
　　胡霖却再不敢叫：“你怎么这样啊。”
　　“我哪样？”
　　这回换胡霖不再理她。
　　罗慧松了口气，愈发觉得这个决定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