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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兄长 “可是,我 ...

  •   半梦半醒间,自己仿佛落入了时空的缝隙,又回到了那年。
      眉骨处磕了一道,视线模糊,只闻得到满屋的药香,白衣少年的身影在眼前晃来晃去,各种药材辗转在他和药炉之间。
      “思哥……”
      少年走近来摸了摸她的额头,沾湿了一块棉帕盖住了她半张脸。
      “思哥,回头看,只有你还跟当年一样,悬壶济世,别无他求,你能不能教教我,如何才能心无杂念,始终如一呢?现在我躺在这里,兄长大人应该在我隔壁吧,他接下来半个月对我避而不见,是因为伤得很重对么?但是思哥,我偶尔竟然会怀念这时候,因为兄长大人就在我身边,夜里,还会敲着墙哄我入眠。我知道他如今很少来见我是为我好,名门正派的少侠,处处树敌罢了,可是,我真的很想他……”
      棉帕被拿了下来,眼前人骤然变得清晰,他眸光淡漠地看着她,“真的不是我想猜。”
      柳长烟缓缓眨了眨眼,“老九?”
      沈临拿了个枕头将她脑袋垫高了些,舀了一勺药送到她嘴边,“按你开的方子抓的药,按《千金方》上的注解煎的,应该没错。”
      柳长烟一口吞下去,苦得闭上了眼,“嗯,没错,这是思哥的方子……真够苦的。”
      睁眼,沈临面无表情地端了盘蜜饯放在了她手边。
      一勺药一颗蜜饯,折腾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喝完。柳长烟长舒一口气,顺手提起枕边的钱袋递给沈临,“还你酒钱。”
      沈临瞥了钱袋一眼,冷冷看了看她,放下碗勺,抬脚就走。
      “哎,老九,还生气呢,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当时那一巴掌只是下意识……哎——”眼看着沈临已经走到了门边,柳长烟无奈叹了口气,“沈临,谢谢你。”
      “不必。”
      听到他搭话,她松了口气,轻轻笑了笑,“老九,你能过来一下么?”
      “干什么?”
      “帮个忙。”
      沈临在门边站了半晌,还是又走了回来,柳长烟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俯身靠近,他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敌不过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微微弯下了腰。她一把薅住他后脖颈将他拉到了自己眼前,他顾忌她身上有伤,也不敢挣扎,咫尺相对,他刚皱了皱眉头,下一秒,她便撑开他眼睛认真打量起来。
      “不是跟你说了别管翰林院那帮大人们的作息么,你习惯晚睡起那么早干什么,都充血了。”她朝掌心哈了口气覆在他眼睛上,突然笑了一声,“我正好在发热,怎么样,是不是温度刚好。”
      掌心柔软,一点温热。
      她拿开手观察了一下又捂了回去,“嗯,有用,你用温水敷一敷吧。药架上应该有个红色的小罐子,瑾哥都翻乱了,你找一找,睡前抹在眼下,明早看起来应该就不会这么阴郁了。昨晚那个鸡虽然难吃,但是药效很好……”
      他的手覆在了她的手上,完完整整盖住,然后指尖顺着她的指缝插进去,握紧,稍稍用力拉开,音色低沉道,“你管好你自己。”他上下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唇上,长而密的睫毛并不卷曲,遮住了半只眼,衬得神色朦胧,略显疲惫的面容格外有攻击性。
      柳长烟微微睁大了眼,不自觉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沈临眼帘缓缓抬起,看着她冷冽地笑了笑,“你躲什么?”他松开她的手,抱着胳膊直起身来,“还有事么?”
      她手沿着床边摸索了一会儿,抠出枚铜板,没话找话般说了句,“老九,给我算一卦吧。”
      他接了铜板,在指间转了一圈,轻描淡写道,“明天可能是赵瑾的忌日。”
      柳长烟不解地看了看他,“怎么?出什么事了?”
      沈临一字一顿不急不缓,“侠微破例收下的关门弟子、凌虚门内定的下任掌门、十五岁便名扬天下的剑术奇才——少侠无夜——明日便到永安了。”
      柳长烟目瞪口呆地看着沈临,仿佛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沈临眉梢上扬,幽幽一笑,“你猜赵瑾是他小师弟的对手么?”
      柳长烟木然摇了摇头,求助地看向他,“老九……”
      “爱莫能助,我要离开永安一段时间。有点可惜,我还是很想见见他的。”
      “你现在就走么?”
      “是。”
      沈临刚一转身,就听到背后一阵窸窸窣窣,隐忍的倒吸凉气声声声灼心,他匆忙回头,怒道,“柳长烟你干什么?”
      柳长烟已经下了床,以长剑为拐,勉强站着,“带我一起吧。”
      “什么?”
      她神色难得正经,“老九,带我一起走吧,我不想少侠看见我受伤。”
      “我是要回家……”
      “眼下,瑾哥是不会让我一个人离开的,等到了暮城,我自己住客栈,你不用管我。”她捂着伤口弯腰鞠了一躬,半是哀求半是撒娇,“求你了,我不会给你添太多麻烦的。”
      “你别动。”他表情几经转换,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我只带你到城里。”
      “多谢沈公子。”她笑意迅速褪去,眼帘低垂,神情严肃地思索着问题,沉静道,“老九,出城之前麻烦绕道去一趟武安侯府。”
      他静静看着她,她似乎在一瞬间收敛了所有情绪,突然显得端庄而疏离,言语淡漠,不可违抗。
      “是。”
      殿下。
      ……
      夜深人静,武安侯府后门。
      肖衍是跑着出来的,头发松松束在脑后,只穿着件单衣,眼睛在夜色里闪闪发光,“长烟,你怎么来了?”
      “更深露重,世子穿得太单薄了。”
      话音刚落,程景照便匆匆送了披风出来,肖衍接过来顺手披在了柳长烟身上,“我不冷。你的伤不疼么,怎么这么快就出来走动?有事叫我过去就好了。”
      “江湖人,这点皮肉伤,不碍事。我有任务要暂时离开永安,给世子送些药过来,以备不时之需,用量和注意事项我都写在这里了。”
      “有任务?你现在这样还要去执行任务么?做什么?”
      柳长烟微微一笑,“世子大人,昭影司的任务除皇上外任何人无权过问。”
      “那……你一个人么?”
      柳长烟摇了摇头。
      肖衍抬眸看了看不远处的马车,它静静悄悄停在哪里,无标无识,看不出什么,他默了一瞬,沉声问道,“沈临么?”
      “这个世子你也不该问。”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总可以告诉我吧?”
      柳长烟轻轻笑了笑,“放心,大婚之日,必到场恭贺。就此告辞,世子留步。”
      肖衍目送马车消失在视线里才转身回屋,推门,柳映书坐在桌边一脸笑意地看着他,“你这是拿披风换了些什么?”
      “兄长……”肖衍顺手将瓶瓶罐罐放在桌上,去披了件衣服。
      柳映书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大大小小的药瓶,手指停在一只粉紫色的细口瓶旁,将它拾到了眼前——釉色不俗,瓶口处本有一道瑕疵,是条不长的烧裂纹,被人为地延伸到了瓶身,四散开来,使整只瓶子有了濒临破碎的末路之美——贵重倒算不上,品味极好,真是……让人怀念的补缺之法。
      “这是什么?”
      正在穿衣服的肖衍扭头看了一眼,“不知道,你看下旁边那张纸。”
      一行一行对下来,柳映书眸光动了动,“肖衍,这个借我用一用吧。”
      “什么?”肖衍接了过来——濯思散——他看了看柳映书,彼此交换了个眼神,“‘有损心智,再难畅言执笔’,兄长还当谨慎。”
      柳映书淡淡笑了笑,“言多必失,何必多话。提笔书好字,这世上多的是人不配执笔。”他拢了拢衣服,看了眼窗外,“肖衍,我去趟雪隐,天太黑了,能让景照送我么?”
      “兄长……”
      “你先睡吧,我很快回来。今夜,是肯定要宿在你这里的。”
      ……
      城门已闭,护卫将马车拦了下来。
      “请出示通行令。”
      漆黑如墨的腰牌上金粉写成的“九”字在火光映照下流光溢彩。
      “开门,放行。”
      ……
      孙思收了腰牌,放下车帘回身道,“进了城就快了,天已经亮了。”
      柳无夜推开窗探出了头,大道尽头,皇城巍巍,似乎永无变化,千秋如一梦,这辆车像是要载着自己长驱直入,一路驶过九道宫门,抵达皇城最深处。
      车子陡然转了个弯驶入巷道,晨曦第一缕阳光照在金瓦上反射出的耀眼光芒从他眼前一闪而过,他微微低眸,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真漂亮啊。”
      孙思扭头看了他一眼,“什么?”
      柳无夜使了个眼色,孙思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一旁闭目打坐的张凌袖,冥思中沉静如池中睡莲,通透洁白,唯有仙风道骨四字配得。
      仙风道骨——不入红尘。

      马车到时,赵瑾已经在门边等着了,先扶了张凌袖和孙思下车,然后转身伸出手,“恭迎大驾。”
      柳无夜拍了他掌心一下,纵身跳下了车,“长烟呢?”
      赵瑾转身揽住他肩膀,一边往院里走一边歪头看着他,“你就不先问问你师兄过得好不好么?”
      柳无夜轻笑了声,“哼,还用问么,当然是不好了。”
      “那你呢?”
      “都是师兄你撂下的挑子,也没什么好问的吧。”
      “你来永安师父知道么?”
      “师兄,”柳无夜突然站定,眸光冷冽地看了他一眼,“长烟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你要来又不早说,她被我派出去了。”
      电光石火间,寒光一闪,赵瑾骤然退开了丈余,剑气所过,梨花纷飞似雪。
      “小师弟,非要在师兄面前舞剑么?”
      “久不切磋,请师兄赐教。”
      赵瑾摇头叹了口气,拉长音调唤了声,“云儿啊,给我剑。”
      “接着。”
      青芒出鞘,赵瑾神色瞬间正经,他随手转了个剑花,淡青色的剑光划出重重叠影,如花盛放,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银光压了过来,“叮——”一声,袅袅余音中,两道身影在院中纵横翻飞,叫人眼花缭乱。
      邵知云瞥了眼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边的齐雪,“你快收一收吧,嘴都要咧到后脑勺了。”
      齐雪捂了捂嘴,“知云姐,那就是少侠无夜么?”
      “嗯。”
      “名不虚传……”
      “你指什么?”
      “各方面。”
      “看上了?”
      齐雪抿着嘴点了下头,“嗯。”
      邵知云扬了扬眉稍,伸手敲了敲她的头,“没看出来啊,胆子大得很嘛。”
      齐雪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自言自语道,“不行,得换身衣服。早知道昨天就狠下心把那盒胭脂买了……”说着提起裙摆,小跑着走远了。
      邵知云抬头看了看屋檐上垂下的半条腿,粲然笑了笑,“今天应该是够热闹了。”
      再低头,柳无夜的剑尖已经抵在赵瑾脖子上了。
      “师兄,别让着我啊,我怕……收不住。”
      剑利落地回鞘。
      赵瑾摸了一下自己的脖颈,指尖一点血迹,他无所谓地将剑丢给一旁的邵知云,走近柳无夜,伸手狠狠揉了揉他头发,“臭小子,走吧,吃饭去。”
      柳无夜微微撇了撇嘴,突然乖巧,认真问道,“师兄,她到底怎么了?”
      “女人不想你知道的事情,就别追根究底,懂么?”
      “伤得重么?”
      赵瑾默了一瞬,叹了口气,“还好。”
      “怕是不太好吧。”
      “心照不宣,却为难于我,你们两从小到大一直这样有意思么?”
      柳无夜淡淡笑了笑,“有啊。”
      ……
      “兄长,我磕到手背了。”
      “兄长,我撞到脚尖了。”
      “兄长,我扎到耳朵了。”
      ……
      以前,但凡受了疼,一丝一毫都会立马告诉他,哪怕是穿过大半个皇宫,也要来撒个娇。只是,后来,没办法再护她周全,她便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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