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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心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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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昭影司饭堂。
赵瑾和柳长烟相对而坐,安安静静喝着粥。
“长烟啊……”
“食不言。”
赵瑾仰头把剩下半碗粥咕噜了下去,“能结案了么?”
柳长烟摇了摇头。
“那抓紧吧。”
柳长烟抬眸看了赵瑾一眼,赵瑾微微叹了口气,“昭影司主理的案子皇上从来不催的。是大师兄来信了,五月里师父五十大寿,但同月张天师百岁诞辰,自然是以天师为尊,所以师父的寿宴定在四月十五了。我们该回去了。”
柳长烟停了勺子,“这不还有几天么,放心吧,司丞大人,绝对不会耽误你启程的。我去查案了。”
柳长烟刚站起来,赵瑾就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住了她,“啊,沈少这两天不在,你要去哪,我陪你。”
“不在?”
“别这么一脸失望啊,瑾哥我可是会伤心的。”
她白了他一眼,“去哪了?”
“春闱阅卷,请他去帮忙了,在主考官们阅卷之前,需要粗批一遍,注明所有典故出处,挑出错误,沈少一个人一支笔可以赢过半个翰林院。”
“已经去了?”
“嗯,天刚亮翰林院就派车来接了,一年里也就这么两天能见着他早起。不过……今时不同往日。”赵瑾撑着头幽幽看着她,“别折磨沈少了,他那身子骨经不起你折腾。”
柳长烟娇俏一笑,“经不经得起折腾我还不知道么?”
赵瑾莫名一阵咳嗽。
“这就受不住了?”
“江山代有才人出,雏凤清于老凤声啊……”赵瑾摇着头站起身来,揽着她肩膀眨了下眼睛,“走吧,是时候带你去体验一下人生真味了。”
莺莺燕燕花花柳柳,处处翠翠红红。
“哟,赵大人来了,今儿怎么这么早,姑娘们都还没起呢。”
赵瑾随意勾起老鸨的鬓发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眯眼一笑,“妈妈你这不是起了么?”
老鸨娇嗔着拍了赵瑾一下,“赵大人你真是,我起了有什么用,这一把年纪了,大人还愿意让我陪着不成?”
“你们女人就是这样,明知自己美艳还偏要说这样的话,非要引得人夸你千遍万遍才知足么?可没办法啊……妈妈你正是风情万种的好时候,这样的实话重复千遍万遍也得说啊。我有什么不愿意,是妈妈你看不上我,何苦推到我头上呢?”
“就你有嘴。”老鸨拂下赵瑾的手,转身朝楼上喊了声,“姑娘们起来吧,你们的阿瑾来了。”
一扇扇门陆续打开,衣衫不整、云鬓半偏的姑娘们蜂拥而出,转瞬间将赵瑾淹没,簇拥着上楼去了。柳长烟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了退。
人群散去,倚着栏杆站在楼梯口的姑娘突然掩面笑起来,朝柳长烟招了招手,“哟,还真是一步不离地看着呢,怎么,今儿是打算来看看阿瑾最近和谁打得火热么?”
柳长烟微微一笑,“瑾哥向来只有新欢没有旧爱,无论是谁都不会是你的,放心吧,我不会再找你麻烦。”
春拂脸色变了变,轻哼一声,“那姑娘你是新欢还是旧爱啊?”
“我为什么要和你们比?”
擦肩而过,春拂瞥了她一眼,“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生得好罢了,红颜祸水,若不是生在富贵人家,和我比,还不知道谁会好过一些呢。”
柳长烟恍若未闻地走远了。
循着调笑声走到回廊尽头,推开门,便见屋子正中央端端正正跪坐着一个人,一脸勉强地听着里间传出的嬉闹声,正不知作何表情。
“长烟……姑娘?”
“世子大人好雅兴啊。”
“不是!”肖衍匆忙起身迎了上来,“司丞一早差人来说有事需要我帮忙,让我到这儿等他。长烟姑娘你怎么来了?”
柳长烟隔着门瞪了里间的赵瑾一眼,收回目光道,“自然是来找世子帮忙的。”
“那……姑娘请坐。”
手上抓痕犹新,柳长烟瞥了一眼,不咸不淡道,“世子还是收敛些,别这么堂而皇之,免得落人话柄。”
“不是,这……”
柳长烟根本没有听他解释的打算,将那封信拿了出来,开门见山,“请世子过目。”
肖衍叹了口气,抽出信纸,打开,一目十行地看完,又一字一句从头来了一遍,停顿片刻,折好,重新放回了信封。
“如何,世子可看出了些什么?”
“单论字迹,我知道信中所指王大人是谁,兵部左侍郎,王充。一家之言无可取,我会提供些王大人的手书给你,你们自己比对吧。”
“世子好像并没有那么惊讶。”
肖衍轻笑了笑,眼底苦涩,“尔虞我诈,司空见惯,久了也就麻木了,我也以为我会比现在更激动些。”
“对于王大人,世子怎么看?”
“王大人为官清廉,做事认真,有才学有能力,若真是他,实在可惜。”
“世子和王大人私交如何?”
肖衍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他布衣出生,并无门楣庇佑,科考也是中规中矩,从芝麻小官开始,兢兢业业十余年也不过是个冀城郡守,若非天降大功,一时恐怕很难在京为官。承元九年楚魏之战,父亲率兵奇袭遇伏,生死不明,琅山失守,他一届文官硬是带着郡衙里的百十来个护卫动员全城百姓一起抵挡了魏国大军一夜,撑到增援,避免了冀城沦陷。他因此连进三级,调任兵部,而后又是勤勤恳恳八年,才到如今的品级。而我,未满二十便与他同职,明明职权低于他,却因为侯府世子的身份处处压他一头,即使我无意,他人也会以我为尊。所以他一向对我冷言冷语,我也能理解。可现在,我倒是有些疑惑了……”
“有什么可疑惑的,难道世子觉得他会对你心怀愧疚么?”柳长烟嗤笑一声,“别天真了,能以千万百姓的性命做赌注叛国求荣的人若知羞耻,早就活不下去了。他看着你的时候,或许总在想,为什么侯爷当年没死在战场上,世子若年幼失怙,还能如此风光么?”
肖衍看了眼窗外,宫城碧瓦飞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提起酒壶为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确实,在这永安城里就不该对谁抱有希望。”
“手书的事就拜托世子了,案情未明之前还请世子不要声张。”
“好。”肖衍顿了一下,“四月二十八,长烟姑娘有空么?”
柳长烟低眸喝了口茶,漠然应道,“难说。”
“姑娘到底因为什么生我气,可以明示么?”
“岂敢。人在江湖生不由己,明天如何都未可知,四月二十八有没有空,现在怎么知道呢?世子大婚必定宾客盈门,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吧。”
肖衍静静看了柳长烟一会儿,轻轻笑了笑,“姑娘现在满脸都写着轻浮之徒当敬而远之。”
“世子多虑了,若这世间为心疾所困者都能如世子一般突然想明白,我作为医者自然是求之不得、倍感欣慰。”
肖衍兀自笑了会儿,“昨日进宫谢旨,路过瑶木阁,阁前那树桃花是故人生前所言托生之处,我跟她通报了婚期,话音未落,树上便跳下只大白猫,挠了我一爪……”
柳长烟不满地剜了他一眼,“世子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让世子看开可是真心的。”
“我知道,可你现在觉得我是轻浮之徒也不假啊。”肖衍收敛笑意,看着窗外青绿,“困顿太久了,终于有机会挣脱,我只是想做些我觉得她希望我做的事情而已,她应该不会怪我,哪怕,会有些生气。”
“她不会的。”
肖衍定定看了她一眼,突然跪起身郑重行了个礼,“在下有不情之请。”
“说吧。”
“我母亲想见见你。”
柳长烟默了一瞬,笑了笑,“侯爷夫人想见我自然是我的荣幸,哪里说得上是不情之请。”
“姑娘答应了?”
“江湖草莽,不谙规矩,只希望到时候夫人不要怪罪。”
肖衍迅速摇了摇头,“母亲一向开明,姑娘不必拘谨。那明日这个时辰我到昭影司接你。”
“不用,我自己会过去的。”
月明星稀。
屋脊上,少女盘腿坐着,既没有抬头看天,也没有低头看地,眼观鼻鼻观心,发着漫长的呆。
瓦片响了响,有人坐到了她身旁。
“怎么了,思凡呢?”
“白天折腾够了?”
“没有,你怎么不把世子带走?他在门外坐着,我如何尽兴?”
“谁让你通知世子的?”
“明知故问。”
柳长烟秀眉一蹙,愤然起身,却被赵瑾一把拉住,“干什么去啊,沈少还没回来呢。”他哄着她坐下,脱了外衣给她披上,顺手摸了摸她的头,“别总这么贪凉,心病自医也总得医吧,不勉强自己一下,怎么知道做不到呢?”
“哼,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总得一点一点慢慢来吧,一天之内,瑾哥是要把我抽筋扒骨么?”
赵瑾低声笑着,“对不起,原谅瑾哥这一次,以后不会了。”
“怎么?打算为了我以后再也不去青楼了?”
“那怎么可能啊。”
“浪荡子!”
“不是浪荡子如何有机会救得你。照理说,你不该一眼万年以身相许么?”
“本来是有此心的,可惜瑾哥你这些年江河日下,是该怪我长大得太慢,还是瑾哥你老得太快呢?”
赵瑾捂着胸口喘了口气,“你瑾哥我风华正茂,这是男人最好的年纪你懂不懂啊,那些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有什么好,是你的眼光江河日下吧!”
“哼,那个春拂哪里好看了?”
“肤浅,女人最重要的不是好看……”
“是会骗你这种傻子么?”
“是,温柔刀,刀刀毙命也无妨。”
嘻嘻笑笑一番,赵瑾终于正色起来,“长烟啊,你一定要待在永安么?”
“嗯。”
“那偶尔听一回瑾哥的话行么?”
柳长烟扭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需要帮忙的时候,一定要毫无顾忌地开口,只要你说,瑾哥就做,不会问你为什么。”
“瑾哥你说什么傻话呢?”柳长烟朝着他脑袋拍了他一巴掌,“这不是很早以前就说好的么?纵欲过度,忘了?”
赵瑾一巴掌还了回去,“你个死丫头说什么呢,百战不殆,哪来的过度。你手头的案子别查了,整理好案卷,移交刑部。”
“啊?”
“啊什么,司丞的命令,照做就是了。”
“是,司丞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