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妖记》客灯

123、搁置 那个人要是

　　“我是个恶人。”

　　逍遥散人说，“穷凶极恶的人。”

　　徐令深以为然点头道：“不错，陆渊源是个十恶不赦的人，但因他而死的只有一只老鼠。”

　　逍遥散人闻言一笑，道：“我是因为从未来到了过去，玩弄了神才落得这样结局呢，还是神他闲着无聊，有意戏耍我？”

　　徐令摊摊手道：“我不知道。”

　　逍遥散人右手食指点到虚空的水滴里，徐令挥了挥衣袖，卷走了浮于半空的水滴，挤眉弄眼攥紧手放在唇边小声“嘘”了一下。

　　顷刻间，天上的乌云向两边散开，泛着银光的弯刀挂在天上，逍遥散人向前探出手，悄悄一握。

　　有个人的命运之轮，在这一瞬的光景里有了别样的精彩。

　　“对陆渊源而言，月亮在他的仰望里，心尖上，怀抱中，但不能连相识相见的记忆都化成刀刃，隔断缘分的刀刃。”

　　徐令：“大哥欸，你比我懂万物之理，蝴蝶效应听说过吧，银月匕首不算什么，原本是陆渊源雨夜的一场幻梦化成的利刃，但这段记忆和朱明镜直接关联，你小小的改动可能会影响到他与冥主大人的相识相遇，干涉过后谁也不能保证一切还按照原来的走向。”

　　逍遥散人平静无波的眼神道：“按照原来的走向，我不是已经站在这儿了吗？”

　　徐令说：“那你这算什么，搞我来了？因果循环，到你这里断了还怎么循环。”

　　“你说我是不是陆渊源呢？”逍遥散人骤然发难，“你所说的因果循环就是一遍遍重复走这一条路，逍遥散人和陆渊源交替，朱明镜永远在失去的循环。”

　　徐令无法反驳，就如眼前这人的责难一样，他不能说他是陆渊源，但又不能否认这个人是陆渊源。

　　“最坏就是这样了，没有源头的闭环，像一只游在循环往复河流里的鱼，没有出路。”

　　徐令无情戳穿了悲哀的气泡，他道：“可你再有几日就要死了，改变后的终焉你看不到了。”

　　逍遥散人望向那扇漆黑的窗，握拳抵在唇边止不住地咳嗽，咳得满脸通红，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期待，“那里有我的希望。”

　　徐令想，这是第几次了，好像每一次都会有些微的变化，但结局永远大差不差。

　　听起来很令人难以置信，逍遥散人和陆渊源的循环历经了多少次，徐令就在这个夜晚现身了多少次。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摆脱这样的轮回，真正的凡人徐令也不该二十出头的年纪赶往冥府报到的。

　　使命驱赶着奔来的神，早就厌烦了这样的不公。

　　可没办法，他是个半吊子的神，无法插手的神，旁观了这么多年的神。

　　于是半吊子的神对逍遥散人说：“陆渊源，希望你能成功。”

　　陆渊源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觉得有千斤石头压在身上，额上放着一块凉飕飕的毛巾，他的师父背对着他坐在床榻上，唉声叹气道：“怕苦是随我了，不过淋了场雨怎么还发烧了。”

　　挣扎着起身的陆渊源面色泛红，有些不好意思道：“害师父担心了。”

　　“那你吃药就好了，不吃药光磨嘴皮子，耍滑头。”

　　陆渊源抗拒地摇头，没有闻到药味儿，反倒闻到了蔬菜粥的香气。

　　“学校我给你请假了，圆圆，在家陪师父吧。”不然以后可没机会了。

　　“师父，您可真是天底下独一份儿的家长，撺掇我逃学。”陆渊源边捧起碗尝了一口垫了垫肚子道：“昨天您下来接我的时候不知道看到了没有，有一个撑着红伞的短发姑娘……”

　　“没看到，他很漂亮吗？”

　　“漂亮么，也不是，就是那流转的眉目，凌厉得像出鞘的宝剑……不对啊师父，我才十五岁啊，别人家都提防孩子早恋耽搁学习，你怎么还问漂不漂亮？”

　　陆渊源絮絮叨叨谴责了一顿为老不尊的师父才道：“不是容貌相貌的问题，我看见她跨出了人间。”

　　刚说完就见师父背对着他肩膀耸动，陆渊源郁闷道：“我想不出别的话，但那副模样就像是碰见了鬼怪精灵。”

　　转过头来的师父擦了擦眼角沁出的眼泪，不知是笑的还是哭的，“圆圆啊，师父早说过，你无父母缘，无妻儿缘，总之，就是和人间无缘。”

　　“从前一直觉得这话说得好似要早夭而死似的……呸呸呸，长命百岁长命百岁。”

　　陆渊源道：“师父，你身上的药味下去了好多，今天没喝药吗？”

　　“小兔崽子，你都不想喝那种东西，就别逼着我喝了行不？”逍遥散人没时间跟他贫嘴，叹道：“陆渊源，我可能要死了。”

　　“不……不是吧，师父。”他红润的脸霎时惨白，硬生生挤出笑意道：“您在开什么玩笑？”

　　“陆渊源，我没叫你自欺欺人啊。”逍遥散人见他快要哭了，不落忍道：“你说开玩笑就是开玩笑。圆圆，我送你几样东西。”

　　师父从灰到几百年都没换过的袍子里取出几样东西来，依次摆在陆渊源的跟前。

　　两本书，一柄闪着银色光芒的匕首，一节蜕了树皮的木头。

　　“我不逼迫你承继我的衣钵，也不用抓鬼降妖面面俱到，不论你日后入不入这一行，这几样东西都别丢了。”顿了一顿又道：“就算你要拿着这几样东西去找昨夜的红伞姑娘我也支持。”

　　陆渊源：“师父，这几样东西你不离身，我不会要。”

　　“遗产，你是我唯一的徒弟，这是遗产，提前给你。”

　　“师父……”

　　“好了好了，十五岁是大人了就别哭了，人固有一死，趁着天气不错，陪我出去走走。”

　　安杨胡同前后都是不太高的屋舍田地，陆渊源想扶着他师父的手臂，却被他一把推开，“你别动我，我还不是老的不能动了。”

　　其实一点都不老，小时候只是做哥哥的样貌，后来渐渐能做父亲，不知何时异常苍老到能做爷爷了。

　　胡同小巷走出去临街，街边一排排梧桐树，他们以前走过的时候总会有片片落下，陆渊源看着前面瘦弱的人影坐到了长凳上，仰头看向高高的树枝树干。

　　他道：“师父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总喜欢带我爬树，爬上去睡在枝干上，从前的道观在半山上，风凉，为此感冒了很多次，不知悔改。”

　　“师父啊，你以前撒酒疯跑咱们河里摸鱼，我背不动你，让邻居送到家里。”

　　“你说你自己是只老鼠，可老鼠怎么会喜欢吃鱼啊，师父？”

　　陆渊源说着说着就有些心酸，他师父用尽一生来记住一个人，那个人要是还在世间怎么不来看他？
　　他的师父就坐在树下，阳光投射的影子斑驳落到灰色的衣衫上，淡淡的，一如情绪都不怎么强烈的这个人。

　　“师父你随便捡个孩子就要养大他吗？我……我是不是毁了你的人生。”

　　逍遥散人闭目不答，好像睡着了一样，突然惊醒道：“圆圆你如今也算是个半大的小伙子了，师父拜托你一件事。”

　　“我想到这棵树上看日落月升。”

　　树和他的缘分还真不小，且不说不尽木，他那久远的记忆里有，雷雨夜的梧桐树，凉薄如尸体一样的冥主大人的体温，澄明的冥府，冥主府上院落里的树杈上，再无故人相伴时，极目远眺的远不如夕阳日落的朝晖……

　　“这种小事就不用师父拜托了，我背您上去。”

　　陆渊源笑问道：“师父，昨夜下了场雨，正好看见碧蓝的天空，现在午时刚过没多久，日落还要等一会儿。”

　　“圆圆呐，你话怎么这么多，还有手心上怎么全是汗，年纪轻轻的怎么身子骨这么差劲。”

　　“我刚生过病，身体还很虚弱，师父你太会使唤人了。”陆渊源压着嗓子道：“您这会儿嫌弃，从前可是舍不得我受一点委屈的。”

　　可是，如若真的要走，哪能留有遗憾，又哪能放心得下。

　　“你看那个人。”梧桐木高入苍穹，可见方圆十里之景，小城里最大的别墅里搬来一户人家，能看见个轮廓背影。

　　陆渊源顺着他的指向望过去，听师父道：“像不像你昨天遇见的撑伞的精怪鬼魅？”

　　他果真认真看了看，道：“不像。”

　　“那么肯定？”

　　“您要是说眉眼相貌的话，最多有个五分相像，气度气势的话，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逍遥散人仔细听他说新搬来的高文泽和朱明镜的差别。

　　“红衣的那位，样貌上近乎妖异，匆匆一瞥，在黑夜里都像是一把不会熄灭的火，灼热夺目，眼神飘忽不落在实处，又不是迷茫无措，是漠然的高傲和坚定，要找一样东西形容的话，唔……就像是，气象台预报的红月。”

　　“这位呢，五官更趋于平和，大约会是个性情温和，不急不躁的老好人，就像……师父这样。”

　　逍遥散人显然愣了一愣，样貌像朱明镜，性子像他，古古怪怪。

　　说到底，自从知道了高文泽的身世由来，逍遥散人就有种莫名的负罪感，因他和朱明镜的缘故，平白为这世间添了个求不得的魂灵。

　　可他又不能告诉他陆渊源和逍遥散人的区别，不然他都要死了，岂不是更耽搁人，只道：“若是用不到那节枯木，有机会交给这个人。”

　　也算他耽搁人间一遭的圆满。

　　陆渊源点头，没看那个人，定定看着师父，默默加了句，“像树下的凉风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