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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Chapter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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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车子仍旧平稳地行驶在公路上。
道路两旁的枯树在昏暗的路灯下投出朦胧的影子,在眼前一闪而过时,好似披着黑色纱衣的人经过。
或许那是一个披着窈窕少女外皮的鬼魅,时刻准备着拦截途径于此的行者,吸取他们的魂魄。黄自遥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吓得一激灵,缩了缩脖子。
叶一鸣原本就分了一些注意力在她身上,几乎立刻就问:“怎么了?是不是感冒了?”
黄自遥捧着保温杯轻啜一口温水,摇摇头。
诚然,叶一鸣提起带她去见他母亲是一时兴起,然而处理不算不周全。至少先带她回去洗了个热水澡,并且给她熬了一大碗红糖姜汤,才带她出门。
她换了一身衣裳。因为还处在母亲和兄长的忌日,不能穿得太艳丽,于是只穿了藏蓝色的针织长裙,配一双马丁靴,简单又干净的装扮。她本身就很白,穿深色就更加显得白净,泛着瓷器一样的冷白。
黄自遥的紧张很明显的表现出来,“阿姨会喜欢我吗?”
汽车平稳地行驶在人烟稀少的路上,路况不复杂,叶一鸣索性就单手掌着方向盘,空出右手抓住她的手,握在手里安慰地捏一捏,“我妈人很随和,你不用担心。”他又笑,“况且你这么乖巧可爱的女孩,怎么会有人不喜欢?”
黄自遥承认自己有被安慰到,但是,“这是我第一次见男朋友的家长。”
“我希望这是你见过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他是认真的神色,黄自遥不由得笑,逗他,“这要看叶总会不会把我甩了。”
叶一鸣手上力道忽然加重,黄自遥吃痛地惊呼一声,要收回手。
“生同衾,死同穴。我难道是拿这话开玩笑的?”
他竟真有不豫之色,黄自遥赶紧认错,认怂的速度快得令叶一鸣惊讶,“我错了,我瞎说的,我再也不胡说了。”
到底无奈,也不会真的和她生气。只是叶一鸣仍有不解,“我没有能够给你足够的安全感吗?”
“从前没有,但现在有了。”
叶一鸣忽然沉默下来,他大概知道为什么在从前没有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通往小城的路上寂静,只有路灯沉默地守候着,这是适合倾诉的氛围。叶一鸣在说服自己,刚要开口,黄自遥就说:“不用说。什么也不用说。假如你的父亲是你的逆鳞,我会避开。”
他一愣,没忍住侧过头看她。
结果头被黄自遥推回去,还指责他:“认真看路啊。”
叶一鸣嘴唇张了张,又合上。过了一阵子才说:“不是的。”
黄自遥疑惑,“不是什么?”
“我的父亲。”叶一鸣好像陷入了什么美好又痛苦的回忆里,眼神流露着哀伤,但唇角却温柔地扬起,“我父亲,是我的骄傲。但他令我自豪,也令我自厌。”
好复杂的情绪,好新奇的说法。黄自遥承认自己的好奇心再次被他勾起来。
“等一等,遥遥。”结果他忽然住嘴不说,买起关子来,“等你见到他,自然就知道了。”
被他这样一讲,黄自遥紧张到削弱了不少,添出不少期待来。
夜更深,四周更静,黄自遥已经无法通过环境辨别她所在之处,好在叶一鸣及时向她介绍,“这是安州市下辖的一个县城,我的家乡。”
黄自遥表示自己知道了,问:“还要多久?我有点累了。”大小姐从来没有委屈巴巴缩在车子里这么久过。
从湖城市郊到安州,确实也是一段不短的路途。叶一鸣哑然,向她道歉,“是我思虑不周了。”
“没有。”黄自遥笑,“我喜欢你一时兴起,偶尔做出一点不那么周全的事情。”
一个人办事总是滴水不漏,没有一点错处可寻,那是多么理智。他会因情绪波动而打破这些理智的束缚,才能真正称为一个人。
黄自遥头靠在车窗上,侧着头看叶一鸣,忽然表白,“我好喜欢你哦。”
“傻不傻?”叶一鸣心底柔软,眼睛带笑瞥她一眼。
“那你喜不喜欢我呀?”她是清透的声线,但是捏着嗓子撒娇,居然也有软糯的味道。
“喜欢。”倘若不喜欢,怎么会带她去见他的父母,准备将藏匿最深的心事全盘托出。“黄小姐,和你恋爱这段时间,我说了这么多年来最多的喜欢。”
黄自遥不相信,“在我记忆里,你说过这话绝对不超过三次。或许细究,两次也说不准。”
“这还不够?”
“你对前女友没说过喜欢?”
她好像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一般,震惊地看他。于是叶一鸣就说:“我今年三十三岁,何必常常将喜欢二字宣之于口。”
“哦。”黄自遥说出的话没经大脑,“虚伪的成年人。”
“黄小姐哪根筋搭错了?您今年二十三岁,成年五年了。”
这时候才反应过来,黄自遥强行挽回颜面,“胡说,我永远十八岁。”
“十八岁,也是成年人。”
黄自遥忍无可忍,伸手去揪他的衣袖,“你一定要这么较真嘛!”
叶一鸣再次腾出手,摸了摸她后脑勺做安抚,将目光投向远方,“就快到了。”
视线移向车窗外,黄自遥才注意到不知何时她已身处城镇之中。路旁的门市大多关了门,只有零星的几家饭店和商店还亮着灯,显然老板也已经兴致缺缺。路上行人也有,但是不多,皆是匆匆。偶尔闪过几辆自行车或者摩托车,不乏有识货者认出这辆价格接近七位数的豪车,惊讶于它会行驶在这样略显普通的小城镇。
湖城除了上流社会的高档住宅,也不乏普通百姓生活居住,充满烟火气的地方,但与小镇终究不同。
黄自遥不掩饰眼睛里的好奇,目不转睛盯着外面看。
叶一鸣笑她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说:“这样平庸的小镇国内比比皆是,只是你不曾见过。”
黄自遥仍旧新奇,让叶一鸣感叹她果真是从未吃过苦受过罪的大小姐。
“叶一鸣。”黄自遥的视线由外面收回来,落在他身上,“虽然冒犯,但我以为,你这样清贵,应该是生长在一个相对高雅的环境里。”
他不置可否,笑说:“你说的不算错。严格意义上说,这里不是我应当算做家乡,而是我父母的家乡。——我在安州市长大。”
这才解释得通。黄自遥点点头,又问:“你这样说,应当是早已在安州落户,怎么又会到这里来。”
叶一鸣平静道:“自然事出有因。你不妨自己去看。”说着转动方向盘,车子转进一条小巷子里。
黄自遥心跳忽然加快。她觉得,她正在一步一步接近叶一鸣不愿提及的秘密。
车停下来,在一间看上去并不精致的平房前。到这时候,黄自遥却打起退堂鼓。一路上没边际的闲聊让她心情放松,可是真到临门一脚,快要揭晓他的秘密时,她却又有些不愿。
“叶一鸣,我忽然什么都不想知道了。”
叶一鸣倾身过去帮她解开安全带,猜透了她心思,“不是什么天大的秘密,你知道了也不会有什么,我不愿说,只是不愿。没有其他难言之隐。”他甚至帮她找借口,“就算不想知道,也要进去拜访我母亲吧。”
他说的对。黄自遥只好乖乖下车,乖乖跟在他身后,乖乖被他牵起手走到大门前。像个害羞的小媳妇似的。叶一鸣笑,也不戳穿她的紧张,虽然她的指尖都在颤抖。
他提前告知过母亲,因此一敲响门,大门里的狗叫声和脚步声几乎是同时响起来。不一会儿,大门就被打开。
开门的是一位明显上了年纪,苍老但不失风度的老人。她花白的发绾成髻盘在头顶,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穿一身厚实并居家的衣裳,趿着拖鞋出来的。很家常的打扮,但黄自遥从她的不经意流露出的细节和神情里,可以推想她年轻时的绝代风华。
并非说她多美,只是她身上透出正气,让人难能忽视。
听见叶一鸣笑着叫妈,黄自遥才反应过来应当问好,却苦于不知如何称呼,向叶一鸣投去求救的目光。
在母亲面前,叶一鸣明显收敛,不逗她,介绍道:“我母亲,和你同姓。”
黄自遥赶紧道:“黄阿姨好。”
黄秀清笑了笑,原本看起来略有几分严肃的面孔柔和下来,“不用客气。我们都姓黄,没准儿往上算几代还是一家人。”她将门大开,对叶一鸣说,“把车停在院子里吧。”
叶一鸣说好,转身去挪车。黄秀清与黄自遥站到不挡路的位置,彼此无言。
黄自遥还在回味她说的话。倘若换旁人这样说,黄自遥会疑心是可以要和她家扯上关系,有意攀附。可是黄秀清这样讲,完全则是考虑到她会生疏,说出这样一句话缓和气氛。
她让黄自遥想到焦骨牡丹的传说。黄秀清,就像是因为触怒武则天而被贬,被火烧,却在熊熊烈火中愈开愈艳的那株牡丹。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不了解她,却产生这样的联系。
忽然,脑中灵光一现。黄自遥想起大学同学里,有一位来自安州,曾讲述过当地一位知名人士的故事。
安州市检察院的一位检察官,姓叶。
她好像,忽然得知了叶一鸣的那个,不算秘密的秘密。
黄秀清敏锐地察觉到身边小姑娘的情绪变化,温声问她:“怎么了?”
黄自遥含着哭腔,“冒犯地问,您是叶检察官的遗孀吗?”
黄秀清一愣,旋即答复:“我是。”她的手覆在小姑娘的头上,叹息着问,“什么时候猜到的?”
“就在刚才。”她看着叶一鸣停下车,又去给大门落锁,眼泪忽然落下来,“在得知他是安州人时,我还没有多想。直到见到您,我才想到。”
黄秀清没有问为什么看见她就想到,因为这时候叶一鸣已经走到她们面前,看见小姑娘的眼泪,有点错愕,伸手去给她拭泪,谁料半路被她抓住手。
她将他的手掌摊开,埋头在掌中,低声啜泣。
叶一鸣更加惊愕,忙以眼神询问母亲发生了什么。黄秀清朝她笑了笑,指了指头顶的夜空,没讲话,往屋子里走。
他懂了,于是往前迈一步,另一只臂绕过她肩膀,把人按进怀里,对她无奈对自己嘲讽,“我还没哭,你哭什么。”
黄自遥抽抽嗒嗒地抬头看他,郑重地说:“对不起。”
“你不用说对不起。我说了,我为他的牺牲感到骄傲,他用生命维护正义、道德和法律。我以有这样的父亲而自豪。”
可是黄自遥没办法不在意,“但你说你因此感到自厌。”
叶一鸣先是沉默,然后说:“进屋去聊,好不好。外面有点冷。”
黄自遥当然说好,于是被叶一鸣拉进屋子里。他打开空调,把她抱到床上,裹进被子里,才坐在床边,垂着头,“我慢慢说给你听。”
他讲故事很没章法,时间线被他拆分得凌乱不堪。但是在他的叙述下,黄自遥得到一个更为清晰又精准的故事。
这个故事,现在讲起来难免显得俗套,概括起来也很容易。
他的父亲是安州市检察院一名前途光明的检察官,因为发现上层不堪的官商勾结,被人设计出了车祸。在他死后,还被泼了脏水,将他抹黑成误国误民的贪腐小人。直到多年以后,作为儿子的叶一鸣才为他翻案,证实了他的清白和伟大,那些从未公之于众的证据,也一一浮上水面。
但是其中被忽视掉的,在所有人看来都无关紧要的一环是,因为父亲的被诬陷,导致儿子从此无缘于公检法系统。一位法学专业的优秀学生,心灰意冷转到其他专业,从此对法学避而不谈。
他被牺牲,又被所有人忽视。
可是,到最后他还感到自厌,理由则是:
“其实,在调查以前,我父亲曾经隐晦的询问我的意见。他问,假如为了抓住远处的光,可能会掉进眼前的黑暗里,还会坚持下去吗?那时候我才考入景城大学法学院,我以为这是他对我的考察,所以我果断地选择,坚持。”他始终垂着眼,“后来我才知道,是我坚定了他的信念,最后将他推向深渊。我也是害死他的凶手之一。”
“可是,这原本就不是你的错。”黄自遥不想和他说道理,她能说出来的道理叶一鸣都懂,他只是死钻牛角尖,不肯放过自己。所以她只是展开双臂去拥抱他,吻落在他唇角,问他,“所以你不愿意提起你父亲,是因为你觉得你害了他?”
叶一鸣感激她没有在此刻说很多劝慰他的话,他听得太多了。反倒是她的追问令他放松,“是。”
“那怎么又愿意提起?”
他想起委屈巴巴地蹲在母亲和兄长幕前,手指在地上画圈的黄自遥,回答:“因为发现,纵容自己逃避问题的后果,就是会伤害到在意的人。”
伸出手去回应小姑娘的拥抱,同时说:“我知道我没有错,即使没有我,他也会做这件事。我更加确信,即使我知道结局,也不会阻拦他追求正义,这才是他。这世上总有些人要负重前行。”短暂的停顿以后,他又说,“但是我不能完全容忍自己置身事外,因为我是他的儿子。譬如说,我会责备自己为什么没有留心别人要害他,为什么当时没有能力为他证明清白,为什么过了那么久才为他翻案,将真正的恶人绳之以法。”
“我甚至在某一个瞬间,痛恨有过‘如果他自私一点就好了’这种想法的自己。我痛恨他以生命为代价去追求正义,我却因为他的生命而想过要放弃这份正义。”
“我认为我的自私配不上他的正直。他教导我‘君子存浩然正气’,教导我‘兼济天下’,教导我慎独。他教我圣人之道,我却丢不开骨子里的自私。我配不上他的教导。”
黄自遥一时哑然,好久才说:“你对你自己的要求太高了。在我眼里,你就是存浩然正气,有原则不动摇的叶一鸣。”她停了一下,再次拿出用过无数次的譬喻,“你是翠竹。”
“叶一鸣。”黄自遥附在他耳边,很轻很轻地吐出八个字,“黑夜很长,但天会亮。”
在那一个瞬间,叶一鸣一向高速运转的头脑居然当场死机,不知道她这句话所指的是正义会取得最后的胜利,还是告诉他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抑或两者都有。
“遥遥。”他刚开口,却被黄自遥打断。
她说:“叶一鸣,你想不想娶我?”
女孩子又软又暖身体紧贴着他,四周环绕着属于她的淡淡香气。偏过头,就可以看见她红得像滴血似的。害羞是真的害羞,大胆也是真的大胆。
叶一鸣笑起来,紧紧搂住她,笑得胸腔都在震动。
黄自遥听见他欣喜又无奈的声音。
“遥遥,别什么都和我抢。”
接着他说:“黄小姐,你愿意嫁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