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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16. ...

  •   已是深夜。城市的夜里很难看得见星空,只有不灭的灯火像星子,点染沉如墨的夜。
      叶一鸣咬着烟站在酒店的阳台上,窗子开得很大,冷风卷着烟雾打在他脸上,酒气和烟味混合在一起,是颓废的气息。
      他猛地吸了一口烟,却不慎把自己呛着,激烈的咳起来,似乎要把灵魂咳出去。

      倘若教黄自遥见着他这副模样,必定不会再想得起翠竹的譬喻。

      明天还有会议要开,按理他早该休息,可是不知道是酒精在血管里沸腾,让他毫无倦意,还是往事反复碾压着他,让他难以入眠。
      抑或是,见到钟怀音,就想到年轻肆意,以为无所不能的自己。

      至今他仍记得,收拾好行李搬到经管院的那个下午,站在空荡的宿舍里,看着预留出来的床铺。窗开着,风卷着雨水、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吹进来,一股脑儿冲进他鼻腔。
      人生以那个下午为节点,泾渭分明的分成两半。以前是年少不知愁滋味的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指点江山,激昂文字;以后是沉稳寡言的年轻男人,在一个瞬间成熟起来,再也不会将所谓理想和原则宣之于口。

      现实总是残忍的,予人希望,再让他遍体鳞伤。
      叶一鸣按灭烟,想,从前那个少年,才更加匹配翠竹的譬喻。

      他回首,目光所及是被他丢在床中央的玉牌。温润的白玉在月光里泛着一层盈盈的光,灯熄着,它仿佛是唯一的光源。
      在未来的漫漫长路里,它也会是他唯一的光源。

      叶一鸣走过去,拾起它,搁在贴近胸口的位置。
      夜沉如水,陷入寂静的长夜等待黎明破晓的那一束光。

      三天的会议很快结束,叶一鸣回程时告知小姑娘这消息,收到小姑娘的盛情邀请。
      “你要不要到我家来!我做饭给你吃!”
      叶一鸣算是见识到她对做饭的执念有多深,嘲笑她,“我干脆把你安排到公司食堂,何必在广告部,简直是让您这位大厨屈尊。”

      “少嘲笑我,我可不像你。厨房那么大,像模像样的,结果冰箱里一点食材也没有。”
      “都说是正巧用完,我没给你做过早餐?”
      “三明治?那东西不是有手就行?”
      叶一鸣终于听不下去,威胁她,“牙尖嘴利,现在不妨省省力气,免得晚上又委屈巴巴地抹眼泪。”
      黄自遥语塞,小声嘟囔一句“谁抹眼泪了”挂掉了电话。

      钟怀音笑,“你就是这么和大小姐说话的?”
      “既然是搭便车,学长不妨少说两句话。”叶一鸣收起手机,打开笔记本电脑,搁在腿上,笑看他,“我要回几封邮件,劳烦钟教授回避一下?”
      钟怀音懒得理他,靠在一边补眠,剩他一个人处理公务。

      司机是叶一鸣用惯的人,一直跟着他各地辗转,待钟怀音睡着了,方才小心翼翼出声,“叶先生,您和黄小姐的事,真的不需要告诉黄老板?”
      叶一鸣打字的手一顿,默了默,才答复:“时机未到,还不是向黄董事长坦白的时候。”
      司机犹豫许久,又说:“检察官的事……”

      话没说完,教叶一鸣打断。他冷眼扫过去,从未有过如此严厉的神色,“我记得你不是多嘴的人。”
      司机讪讪地闭上嘴,去开车。

      叶一鸣再次低头看电脑屏幕,一团黑乎乎的字怎么也进不去脑子,烦躁地关了电脑,车窗打开一道缝,点了支烟。
      司机见他这副样子,想劝又不敢开口,只好把话咽回肚子里,这时候钟怀音淡淡的嗓音响起来,“有些话一直憋在肚子里,总也不说出来,自己不难受得慌?”

      “你不是睡着了?”叶一鸣似笑非笑看他,从他声音里难以辨别他是刚醒还是一直在装睡。
      钟怀音伸了个懒腰,没骨头似的靠在座椅里,问他要支烟点燃,夹在指间,笑,“睡着了。不是让叶总训人的气势吓醒了?”
      叶一鸣睨他一眼,不说话。

      他司机怕他这副样子,钟怀音却不怕,一边抽烟一边踩在他雷区反复横跳,“叶检察官的事,你不说,黄先生也不是不知道。你亲口和黄小姐说了,总好过别人告诉她。”
      “况且检察官死得其所,功勋是要被铭记一辈子的,你何必避而不谈?你应该为他的牺牲骄傲,而不是痛苦。”

      “学长。”他还要继续说,却被叶一鸣打断。叶一鸣看着他,眼里有笑,笑得却十足凄凉,“我为他骄傲,但不代表不会痛苦。”
      “他不仅死于他的原则,还死于我的期盼。我也是害死他的凶手。”
      钟怀音没经历过这样的事,难能理解他的感受,只能听着他说:“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路平的话也没错,假如我爸自私一点,现在一定是一家子和和美美地生活着。我宁可不当什么叶总,我也想要他活着。”

      叶一鸣神色平静,甚至微笑着,可钟怀音仿佛又看见压在他身上的重担。透过眼前这个男人,很难寻觅到十多年前,站在新生辩论赛赛场上,代表法学院参赛的,意气风发的青年。
      钟怀音手掌落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按,是安慰的意思。长叹一声,最后什么也没说。

      叶一鸣扭过头抽烟,在烟雾里,眼前渐渐浮现起当年去见路平的那一幕。

      路平穿着囚服被带进接见室,看清坐在那里等待他的叶一鸣,明显愣了愣,逐渐露出一个笑来,坐过去,问:“你是叶检察官的儿子?都长这么大了。”
      叶一鸣西装革履地坐在他对面,形成鲜明的反差。他没恼怒,而是很有风度地笑,这风度对面前的男人无疑是更有效的打击。
      路平果然中计,他握紧拳,眼眶渐红,冷笑道:“没想到啊,他那么个死法,儿子还能混出今天的名堂。”

      “我也没有想到。”叶一鸣声音轻飘飘的,“我都不知道该谢你还是恨你。要不是你,我今天至多也就是公检法系统里的一个普通公务员,哪有机会坐在这儿,和你说话呢。”
      路平知道他是在讽刺他,“你爸没做到的事,你做到了,有出息。”
      可是叶一鸣敛了笑,“如果不是你在暗中使绊子,这事原本轮不到我插手,早该有了了结。”
      然而不过转瞬,他再次恢复笑容,“好歹多享受了几年锦衣玉食,对你来说也足够了。以后的日子,你就在监狱里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吧,路老板。”

      他站起身,自觉没什么好讲了,径直往外走。走到门口,被路平叫住,他侧过头看回来。
      路平朝他笑,像个长辈似的,语重心长地说:“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小叶,我好歹比你多活了大半辈子,不妨教你个道理。你爸那一套是走不通的,大公无私,最后只能害自己。不如自私点,没有人会去做对自己无意义的事。”

      叶一鸣回身,冷眼看他,直看到路平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叶一鸣才笑,慢慢说道:
      “路老板,我不去试一试,怎么知道我爸爸那一套,走不走得通呢?”

      再之后是去大学报到之前,叶企明在他的笔记本上写下的一段字。鲁迅的,《热风》里很著名的那一段话。
      “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叶一鸣把烟灰掸一掸,自嘲地笑。
      他不过是一盏烛火,却要成为光,照进黑暗里。结局是被人吹灭了光,还丢在臭水沟里,让蚊蝇环绕着他。
      他有多伟大,就有多可悲。

      回到湖城,叶一鸣把钟怀音送到湖城大学门口,笑着朝他摆手,鼓励他,“学长加加油,赶快把小朋友追回来。”
      钟怀音叫他赶紧滚,懒得理他。

      车子开走,叶一鸣吩咐司机,“下一个路口离你住所近,就停在那儿吧。剩下的路程我自己开。”
      司机猜测他是要去接黄自遥,因此不废话,到地方以后熄火下车道别,自己回家去。

      黄自遥下班以后往地铁站走,快到地铁站,发现路边停着叶一鸣的车。见她注意到,叶一鸣摇下车窗,叫她:“上车。”
      赶紧过去上了车,黄自遥朝手上呵气,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还穿着全身西装,连领带都没松一松,黄自遥心里有了猜测,“你才回来?”

      叶一鸣嗯一声,倾身靠近她,把安全带给她扣上,嗤笑一声,“什么坏习惯,总记不得系安全带。”
      黄自遥知道这确实是个问题,接受批评,当即承诺,“我改,一定改。”
      “倒也不必。”叶一鸣手搭在方向盘上,打火,车子汇入车流中,“你要是改了,我还有机会帮你吗?”

      黄自遥嫌弃地看他一眼,嫌他一把年纪没个正形儿,被叶一鸣挑着眉怼回来,“没正形儿我就忍了,一把年纪我可不认。不如趁今晚试试。”
      “你开了三天会,还有精力呢?”
      “这不是更能证明我老当益壮?”
      “你少废话。”

      叶一鸣被白一眼,无奈笑了。这姑娘愈发不像刚开始那样,一逗就脸红。如今能和他你来我往地交锋了,本事见长。
      车快到黄自遥的小区门口时,她拍了拍叶一鸣胳膊,“去买菜呀。”

      叶一鸣从善如流地停车,陪她进超市选食材。黄自遥买菜的样子像极了常年在厨房行走的人,令叶一鸣真心实意地感到惊讶。
      “我以为你会做菜,仅限于会做。”
      黄自遥没有理解,“嗯?”
      “食材,居然不是家里保姆准备好的吗?”
      “啊。”黄自遥笑,往手推车里放一盒鸡蛋,“我经常会陪着保姆阿姨来买菜,能学到很多呢。”

      她很自然地挽上叶一鸣的胳膊,由叶一鸣推着手推车往前走,偶尔拉他停下,选好食材就拍拍他,示意他继续。
      叶一鸣觉得,这很像一对夫妻,在结束一天的忙碌以后,偷闲为家里补充食材的存货。能让他联想到家这样的字眼。
      不知道什么心理驱使他开口,“遥遥…你想嫁给我吗?”

      黄自遥一惊,随后红着脸低下头,害羞极了,“怎么忽然说这个,太早了。”
      叶一鸣回神,抓住她的手捏了捏,笑,“是我唐突。”
      不该着急的。他们中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他不愿说出口的秘密,还有许多更为现实的阻挡。譬如黄正亭。要过那一关恐怕不容易。

      到收银台的时候,叶一鸣忽然低头,贴在她耳边问:“东西还有剩?”
      “有的。”黄自遥小声。
      叶一鸣笑,还是抓了两盒放进去,迎着她疑问的眼神,捏了捏她红豆似的耳垂,“留着备用。”
      “……走开哦。”

      其实黄自遥心底对这件事没有太多羞耻感,因为这原本就是人之常情。
      她并不期盼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也期待因爱而生的灵肉结合,故而对待此事的态度是颇为坦荡的。
      但是在整个东亚既定的文化环境里,这件事又似乎难以启齿,致使她不免会受此影响,也会感到害羞。尤其是,真正和叶一鸣站在一起,看收银员偷笑着将那东西扫码推向一旁的情景。

      是叶一鸣付账,黄自遥就率先离开,脚步有点匆忙。他追过来,捞着她胳膊扯入怀里,呼吸打在她发顶,胸腔在颤动,好笑地说:“大小姐,过去这么久,你还在害羞?”
      黄自遥挣出来,改站在他身边,挽住他胳膊,靠过去,低头盯着脚尖,“胡说。我哪里害羞。”

      “没有,完全没有。”黄自遥自然听得出他的揶揄,伸出两指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一下,听他倒吸一口冷气,说道:“不至于真下狠手吧,大小姐。”
      “让你话多。”
      “好,那我闭嘴就是。”

      超市就在小区门口,于是他俩索性步行回去,黄自遥一边走一边问他:“你想吃什么?”等了好久没有等到回应,又抬头看他。
      叶一鸣眼里闪着笑,“我闭嘴。”
      “嘶。叶总幼稚得不得了,哪里像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我就当你夸奖我年轻了。”
      “怎么?现在居然连理解能力都降低了吗?”

      “黄小姐,倘若你再同你上司这样讲话,就罚你夜里加班。”说完,将手臂抽出来,箍住她细腰往前一带,低头吻下去。
      黄自遥一时没反应过来,先是一愣,而后慢慢回应他。

      叶一鸣不料她会回应。青涩的吻,却意外地撩人。抬眼环顾四周,正巧前方不远立着路灯。
      他将人往那处一推,紧跟着覆上去,手里提着的袋子搁在脚边。一手自后颈插入她发丝间,使了点力气往下扯了扯,一手环上她不盈一握的纤腰,往怀里按,再次吻下去。

      天色渐暗,路灯已经亮了,沐浴在这两人身上,仿佛全世界的光源全汇聚到此处,照射着这对忘情相拥的情侣。

      手指缠绕着发丝,气息缠绕着气息,不需要做更多,已经缠绵至极。
      叶一鸣的嘴唇逐渐向下流连,最后下巴搁在她肩胛处,吐息打在她脖颈间,染红她洁白如玉的肌肤。
      黄自遥的脖颈拉得很长,头靠在路灯的灯柱上,在喘息。她推了推叶一鸣,吐出两个字,“回去。”隐约急切。

      急切的又何止她一个。叶一鸣单手拎着一袋子食材,勾着她腰往回走。
      登上电梯,黄自遥垫着脚主动献吻,叶一鸣想要避开,“有监控。”

      可是黄自遥不管不顾,一定要把热情展示给他。他这时候真切感受到什么叫做最难消受美人恩,简直是让人甘愿折腰。
      叶一鸣将她推进监控的死角里,宽阔的背挡住摄像头,俯身吻下去。
      电梯门开,两片唇才难舍难分的分开。

      手牵手拐出电梯间,打眼就瞧见黄自遥家门口站着那两个人。
      黄自遥一愣,脚步停下来,下意识想撒手往回跑。叶一鸣却抓紧她,眼神沉了沉,笑容却是无可挑剔的得体。
      行至那人跟前,他略一躬身,道一声:“董事长。”

      黄正亭的神色没有任何端倪,招手叫黄自遥,“来,遥遥,把门打开。”
      黄自遥手在颤抖,好几次钥匙都没能插进去,最后是叶一鸣代劳,帮她开了门。

      黄正亭进去,吩咐郭助理去楼下等,扫一眼自家女儿紧张到不行的样子,笑了,问叶一鸣:“一鸣啊,你是准备今天和我把话说清楚呢,还是改天再说清楚呢。”

      叶一鸣抬臂,揽着黄自遥的肩将人带入怀里,也笑。
      “择日不如撞日。不妨今天,就同董事长交代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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