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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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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在平乾六年十二月的一个冬日里,潍河的水真凉,我抱着暮儿拼了命的往河岸上游,小小的暮儿在我怀里被河水冻的直打哆嗦。
我担心他,一不留神,就被冰凉的河水灌了个满嘴满鼻,这河水可真冷啊,要快些将暮儿送上岸才是。
想着想着,我加快了自己的速度。
当时,我真是害怕极了,倒不是因为怀中人的身份是储君,未来大晋朝的天子,而是因为暮儿是她唯一的赌注。
我不知道是谁这样狠的心,将这么小的暮儿带到这么危险的潍河边来,我只知道,我必须要救他,为了他的母亲。
我的水性是极好的,就算现在抱着一个孩子,依然很快就游到了潍河的河岸边。
岸边现在早已经跪了一地的丫鬟太监,嘴里嘟囔着什么皇后,太子之类的话,但此刻听在我的耳朵里,倒真让我觉得有些可笑了。
这么多看上去对皇室忠心耿耿的人,这种紧要关头却没一个人愿意跳下来救暮儿。
把暮儿推上岸的那一刻,小小的孩子几近昏迷,我长出了一口气。
我心中愁绪万千,待事后,定要寻个机会同他的娘亲找出策划整件事的幕后之人,再把这些个婢子太监都送去砍头。
他的娘亲,是丞相府嫡女,大晋朝的贵妃,何晚晚。
亦是,我的心上人,何晚晚。
就在我扶着丫鬟的手要上岸的前一秒,小腿处突然抽搐起来,我脚下一滑,又被河水浸了一个透。
可这一次,我却再怎么也提不上半点力气来。
我突然恐惧起来,眼前一瞬间飘过了许许多多张人脸。
有父亲的,有大哥的,有承熙的,还有晚晚的。
他们都在看着我,一字一句的在认真说着什么。
都是我午夜梦回听过很多遍的话了。
“阿杭,你可知你若执意如此,将军府会因你陷入怎样危险的境地?”
“阿杭,放心做决定吧,大哥永远站在你这边。”
“阿杭,朕又何尝不知道,你与朕并无爱意。”
最后,是晚晚的声音。
“阿杭,阿杭…”
我是真的怕了,我知道,这次我是在劫难逃了,只是看着晚晚一张一合的嘴,我再细细听也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
这么多人喊我阿杭,只有晚晚的声音最让我难过,我不知道,若是我就这样走了,她会不会伤心。
她会不会怪我,没能遵守自己的承诺。
我只是没有想到,刀林剑雨,深宫谍计都没能要的了我的这条命,而今竟然会葬身于这冰冷的河水中。
天边的太阳这么大,可惜照不到潍河的河岸下。
我没有时间了。
…
我与晚晚相识在很久很久之前,时间太长了,长到如果不认真去想我们的初见,我还会觉得是上一辈子就认识她了。
那一年,我十岁,爬了墙从将军府跑了出去,为了看一年一度的夜莺灯会。
灯会热闹极了,人人都围在一起,说着笑着,还有互相爱慕的情侣,趁着这个机会,一起出门逛一逛,玩一玩。
他们都买了一盏小小的夜莺灯,可我却不喜欢夜莺。
我喜欢兔子灯。
我挑了一盏心怡的兔子灯,付了钱,提着它一步一跳的走在长安城的街上。
我一贯就是这个样子,走路也不肯好好地走,为了这个,父亲说过我好几次,但他的话我从来听不进去。
不管是从前,还是以后。
绕过最热闹的那条街时,我听到了街边有人在议论我的名字,准确的说,是在议论我,我停下了脚步,想听听她们在说什么。
“小姐,这么晚了,买了这盏灯,咱们可要快些回府了。”
是一个婆子的声音。
“婆婆,我看天色还不算太晚,我们逛一会再回去吧。”听上去,这是一个小姑娘。
“哎呦,我的好小姐,咱们可不能学那个将军府的姑娘,整日里上蹿下跳在外面疯跑,天都黑了也不回府,没个女孩儿样。”
听完这个婆子的话,我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我倒不知道,我何时这么出名了,都怪我那小题大做的爹爹,每次我偷跑出去玩,他都要找我找的人尽皆知。
“是吗?我倒没觉得那将军府的姑娘有什么不妥,人家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婆婆在这里议论些有的没的,跟那些在背后说别人闲话的人又有什么不同呢?”那小姑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的小姐,恕婆子多嘴,人人都说,儿时见大,这姑娘小小年纪就不服管,长大了还不知是个什么德行呢,咱们日后可要引以为戒,不要同她扯上什么关系才好。”
我呸,这个婆婆在说什么,我怎么这么不爱听。
还未等我开口训斥,便听得方才那小姐说了话。
“婆婆万不可再说这样的话,一个人的秉性怎能从旁的人口中得知,若是想了解她是一个怎样的人,得亲自见到并且相识数日才可…”
我笑了,不知这是谁家的小姑娘,有点意思。
我从漆黑的角落走了出来,手里提着方才刚买的兔子灯。
面前站着一个身着白衣乖乖巧巧的小女孩,正侧着身子对着我,她对面小贩的夜灯属实不亮,让我有些看不清她的容貌。
只是,她手中提着一盏跟我手里一样的兔子灯。
巧了,没想到她也同我一样,喜欢兔子灯。
我打断了她的话。
“那依姑娘所说,若是相识数日才可了解一个人的秉性,不知这数日是说的多少些时日?”
她显然被我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手中新买的兔子灯掉在了地上。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捡起灯笼转过身看着我,她身后的婆子也诧异我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只是她们都不认识我。
因为,我虽然喜欢满长安跑着玩,但见过我的脸并且知道我是将军府嫡女的人并不多。
见我只是一个小姑娘,她松了一口气,礼貌向我行了礼,回我的话道:“姑娘说笑了,方才,不过是我同婆婆的玩笑话而已,当不得真的。”
我看她这番模样,捉弄的心一下子上来了,走近她几步,我弯了弯腰,对着她道:“原来只是个玩笑,倒是我当真了。”
我自幼习武,个子比寻常的女孩子要高一点,此刻站在她身边,一下子就看到了她的发顶,影子也比她的长出了些许。
低了低头,我偷偷笑了,从我的角度看过去,我俩的影子靠的极近。
不知怎的,在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大哥曾经告诉过我的一个成语,形影不离。
我想,当是这个样子的吧。
她被我这一靠近吓得后退了半步,见她后退,我才意识到不妥,停下脚步,躬身抱拳行了一礼,接着道:“贸然同姑娘搭话,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一阵微风恰在这时吹了过来,吹动我用来挽起长发的红色缎丝,这时,我才意识到一身红裙的我方才行的抱拳礼有多突兀。
我习惯了抱拳礼,只是未曾料到今日为了看灯会,我换了下骑服,着了长裙。
好在她也没有在意这些,抬起头来看着我,声音低低的回答我:“小女是何丞相府上的姑娘,何晚晚。”
迎着月光,我方看清她的脸,像个瓷娃娃一样,睫毛长长的,眼睛大大的,可爱的紧。
我忍住了摸一摸的冲动。
原来是何丞相府上的姑娘,怪不得,行为举止这么文雅。
何丞相同我父亲在朝中一直不对头。
父亲常常同我讲,丞相府上的嫡女有多好多好,让我有时间就跟着嬷嬷多学些礼仪,不要让别人比了下去。
我当然知道他口中的那个别人是谁,丞相府上就一个嫡女,就是此刻正站在我面前的这位何晚晚。
只是,我想不明白,我学那些劳什子礼仪做什么,我将来又不做王妃皇后,学再多的礼仪也没什么用,我只想上战场替大晋朝多杀几个敌人。
彼时,我未曾知道,自己会为了眼前的这个举止文雅的小姑娘,亲手断了自己的后路,进了此生最厌恶的后宫。
“看打扮,姑娘想必也不是出自寻常的人家,不知是哪个府上的贵女?”
小姑娘身后的婆子见我迟迟不报名姓,有些担心了。
我心中暗自一笑,父亲为了让将军府不落于人后,平日里可是花了大价钱给我置办姑娘家穿的衣服,比如我今日穿的这一件,就是他花了好多心思让下属寻来的。
既然人家问了,我也不好不答,我将手放在唇边轻咳两声,道:“小女不才,正是方才婆婆口中所说的不服管教且德行不好的,将军府上的姑娘,余杭。”
那婆婆听完我的话,脸上的表情青一阵紫一阵,看得我好生想笑。
原以为小姑娘也会有点不好意思,却没想她用帕子掩了唇,竟低头笑了出来。
她唇边的梨涡若隐若现,我看着看着,不自觉咽了一口口水。
天边的月亮可真圆真亮,照在我二人手中一模一样的兔子灯上。
我突然觉得这夜莺灯会有意思的紧。
不知是因为这兔子灯,还是因为那提着兔子灯的小姑娘。
待她二人走出很远后,我才回过神来,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
嘴里念叨着,想什么呢,那可是个姑娘家。
后又想起小姑娘方才说的那些话,轻轻一笑。
一个人的秉性不可从旁的人口中得知。
这个道理,我听明白了。
…
多年后有一日,逢春问我,待百年过后,我的墓碑上,要刻些什么字样。
我想了想,我说:“我死后,不要同皇上合葬了,生前没能如愿,下辈子不要再同他纠缠了,就把我和晚晚葬在一起吧。”
“至于碑文,我早就想好了,把这段话用摩诘文刻在上面。”
我将书案上早已经写好的竹简递给逢春。
若我死在晚晚前面,我知道,她一定会读懂这些文字的。
这摩诘文还是她幼时一笔一笔教给我写的。
暗黄的烛光照在逢春接过的竹简上,她手一抖不小心将它掉在了地上。
竹简落了地,宛如展成了一张铺好的画卷。
竹简上的摩诘文熠熠发光,刺的我的眼睛
生疼。
…
将军府嫡女在十岁时悄悄溜出府去看灯会,买到了喜欢的兔子灯,遇到了最爱的人。
…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永远做将军府嫡女,而不是大晋的皇后。
那时候,她也不是大晋的贵妃,她只是我的晚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