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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礼乐 十二月 ...

  •   十二月末的早晨,礼乐迎来了冬天久违的阳光。

      他是被玻璃反射进来的光线弄醒的,刚醒来时礼乐对着被子上斑驳的光影发了几分钟的呆,似乎在考虑要不要继续睡下去。
      最后礼乐还是踩着拖鞋下了床,啪叽啪叽走到窗边。

      因为经常打扫的关系,玻璃还算得上干净,礼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手把窗打开。
      阳光瞬间撒了他满身,软软的头发在阳光下显出温暖的浅棕色,上面还翘着根小小的呆毛。

      礼乐借着阳光看向对面的B栋,不知是哪位粗心的住户忘了关窗,养的绿萝生了一辈又一辈,已经缠绕着爬满了整栋墙。
      “算了算了,反正也那么久了,它也爬不到家里。”礼乐又把注意力转移到天气上,“把被子和衣服都晒晒吧?”

      “啾啾……”
      礼乐随声音看过去,B栋的楼顶上停着黑白相间的小鸟,细细一数,居然有十多只,它们似乎也感觉到了今天的好天气,圆圆滚滚地贴在一起,互相用喙梳理着毛。
      蓬勃的生命力让礼乐喟叹,但并不妨碍它们会拉屎。

      “可恶,”礼乐冲它们挥了挥拳,龇牙咧嘴地,“警告你们,不要打我被子的主意!”
      有几只歪过圆滚滚的头看这位奇怪的人类,眨了眨芝麻粒大小的眼睛,也不知到底听懂了没。

      礼乐认为它们听进去了,他心情舒畅地关上窗,草草吃完早餐后就蹲在卫生间开始劳动。
      水龙头早就坏死了,清洗厚衣服费的水更多。但耐不住礼乐有些轻微的洁癖,看着起码堆了有大半个月的衣服,礼乐还是决定放纵自己一把。

      “抬几盆水上四楼罢了,区区小事奈爷何?”礼乐将加热后的水哗啦啦往衣服里倒,然后掏出一块硬硬扁扁的“小石头”使尽搓了搓,“没准明天就下雨了呢?唔,泡沫呢!”
      没错,那块石头的真正名字叫肥皂,礼乐摩擦了半天,觉得自己像个正举着燧石起火的山顶洞人。

      “完了,以后真的是‘水’洗了。”
      “我命由我不由天,不行,明天去超市搜刮一拨看有没有能出泡的?”

      衣服不会说话,温柔看着眼前碎碎念的少年。

      “好烦呀,真的洗不干净。”
      “救命,水不够了!”

      礼乐非常失望地停止了再过一次水的行为,他恋恋不舍地将衣物拧干,连同干燥的被子一起提到了顶楼。
      六楼天台上摆了几只衣服架架,被礼乐从高档服装店搬到这,作用是晒被子和各种袜子衣服。

      礼乐提着桶一路晃悠到了楼顶,装衣服的桶是铝桶,又丑又吵,但也是礼乐目前找到最耐用的了,那么多年过去了,还能抗得住礼乐不间断的摧残。

      礼乐解脱似的将桶“砰”一声丢至天台水泥地上,大口渡了几口气,然后开始拧衣服。
      光拧一次是拧不干净的,礼乐总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再挤出点水,天气冷水更冷,礼乐两只手被冻得通红,他开始哼歌。
      “我是一个粉刷匠粉刷本领强,我要把那新房子刷得很漂亮……啦啦啦。”

      衣架握在手里沉甸甸,曾经鲜艳的外壳都一片一片的斑驳起来,有时礼乐晒完衣服一闻,还可以从自己手心中闻到一股铁锈味。
      但耐不住铁衣架结实。

      歌哼到末尾,最后一件衣服也被礼乐挂了上去。礼乐把手上的水珠甩掉,然后插腰,自豪地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
      一排一排的衣物整整齐齐,衣袂随风纷飞,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好——如果礼乐没有对上那几双黑溜溜的小眼睛的话。

      “啾啾?”
      几只小鸟把晾衣杆当做树杈,有一只非常神气地站在上边,直接给礼乐表演了场毫无预警的排泄大戏。

      “啊啊啊!”
      礼乐挥舞着手像只小炮弹地冲了出去,一时间鸟毛纷飞,一阵鸡飞狗跳。
      礼乐愤怒地将那件脏了的衣服扯了回来,叫得天崩地裂,“能不能管好你们的的屁股!”

      最后礼乐选择和鸟硬碰硬。

      他坐着小板凳,不吃饭也要坚持和它们大眼瞪小眼。
      “啾啾?”
      礼乐呵了一声,谅它们不敢有大动作后,他才开始拆一个箱子。

      这个箱子是礼乐到处翻找小板凳的时候,在次卧衣柜顶的最里面发现的,卧室本来属于妈妈,外公外婆有了舅舅以后又属于舅舅,现在是礼乐住在这里。
      礼乐觉得很困惑,怎么自己以前从没有发现过它呢?

      就好像——这个箱子故意地藏在那,就等自己来拿似的。

      礼乐端坐在凳子上,扫视了一遍周围的天空,然后深吸一口气,以一种几乎虔诚的态度,一点点将箱身的灰尘擦去。
      这可能是属于妈妈东西,当然也有可能属于舅舅。但礼乐就想看看里面有些什么,就像开宝藏似的,会不会在其中发现遗失的记忆碎片。

      在礼乐手中,箱子原本的色彩得以浮现,浅蓝和深蓝交加,好像在上嵌了一片星空。
      礼乐觉得好看极了。

      箱上有锁,但已经生锈了。礼乐用力掰了一下,没掰开,再用力,还是没掰动。
      礼乐只好回屋拿刀。

      箱子里的东西却令他大失所望:
      小包小包的白色晶体铺满箱底,里面藏着几根条状的东西,像保镖似的保护最顶端那本黑色本子。

      礼乐觉得自己不能了解这么做的想法。

      一个保护得好好的箱子,里面装的不是黄金白银而是:
      几只铅笔。
      一本半指厚的笔记本。

      什么意思?
      礼乐又将那个黑色的本子拎起来,虽然封皮都有些发软了,但确实是一本货真价实的书。
      它享受过宠爱,在十年或二十年之前被主人多次的翻动过,经过多年的静置,这些书页的边缘还顽强地泛着卷。

      礼乐深吸一口气,缓缓翻开。

      历史的存在扑面而来。
      泛黄的扉页,细小的尘埃在空中游动,有几只调皮的甚至迷了礼乐的眼睛——礼乐眨了眨眼睛,终于看清了扉页上那个龙飞凤舞的“祝”字。

      祝?

      家里没人和这个字沾边啊?

      难不成是其他人曾在房子里落脚,然后落在这的?

      礼乐突然就没那么心安理得了,他做贼心虚地抬头环顾四周,当然没人,身旁只有那几只叽叽喳喳的鸟。
      心虚地咳嗽一声,礼乐还是捏起了纸张。

      带着旧物特有的霉味,捏在指间很脆,和北方冬天的落叶一样脆弱,似乎一用力就能毁灭它。
      礼乐目光移到纸页最顶端,那里被人标上了日期。

      【2020.12.5 晴】
      哇,来自三十年前。比自己的年纪还大。

      【我!真!的!讨!厌!补!课!最崩溃的是补的还是数学,恕我直言,数学滚出中国!还我周六清净!】
      虽然看不太懂其中的内容,但礼乐却奇迹般地感受到了字中愤怒的情绪,他不由翘了翘唇。

      【我打算直接睡到晚自习下课,真想知道老班脸上是什么表情哈哈哈。】
      那人还在这句话结束后画了一张张牙舞爪的鬼脸。

      【小白莲要跟何昭表白,可是关我屁事非得要和我说?可恶啊,她能不能用她那小得可怜的脑袋想想,她玩得过何昭吗?】
      【我还是和她一起去吧,妈的这女的烦死了!】
      表白——礼乐是知道的,爸爸和妈妈相识于一个叫“互联网”的平台,爸爸向妈妈表达爱意,然后就有了礼乐。

      然后是最后一句。
      【又是想当场去世的一天呢。】

      嗯?
      去世?

      这两个字对远离了人类幽默趣味或夸张用法的礼乐来说十分沉重,礼乐心中浮现出不妙的预感,他急急忙忙把日记本翻了个底朝天,然后十分难过的发现剩下的百页纸张上全是空白。
      礼乐不信邪的又来回翻了好几遍,除了有几页被人画了小小的卡通画外,真的干净得一尘不染。
      联系上下文,礼乐的心情“唰”的就低落下来了。

      他的想法简单得单纯:那个人真的自杀了,这篇日记是他的绝笔。

      礼乐难过于生命的消逝,哪怕那人与自己素不相识。礼乐突然想起爸爸给他讲的以前,盛世中的人类拥有健康身体,但依旧有人类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各个时代有各个时代的不同,活在不同时代的人们也有各自不同的苦。”

      八岁的礼乐不明白,十八岁的礼乐还是理解不了。

      生命如此宝贵,在世上生存是何其幸运——何况那人活在2020年,同类遍地,万物生长。礼乐看着笔记本的那几行字,突然生出想劝劝他的冲动。

      于是礼乐顺起箱子中的笔,思绪如花在纸面绽放。

      那人活在三十年前,礼乐不认识他,不知道他是男生还是女生,不知道他的年龄籍贯、姓甚名谁,更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困难、有着什么样的烦恼。换句话说,他们是两个完全平行和陌生的个体,这个荒芜的地球何其之大,礼乐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和他相见、交谈,更不论倾听他的烦恼。

      当他怀着心情写下着几行记录着他喜怒哀乐的文字,撑颌休息时,会不会隐约感受到礼乐来自三十年后的注视?

      多奇妙啊不是吗?

      书写声沙沙,褪色的黑色墨水下是自己留下的铅色痕迹,礼乐突然觉得,这算不算一封穿越了时空的信?

      没准明早起来自己也能收到他的回信呢。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后,礼乐被自己逗得一乐,噗嗤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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