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错觉 ...
-
“你清楚的,你这种情况被称作情感障碍。”
“……当然,当然,我知道你喜欢的想象中的人有可能变成真正的人,但你应该还记得,最早一批变成人类的那些意识恋人,已经被统一关到了地下城居住区。”
意识恋人,即一个女孩子想象出来的,虚构出来的恋爱对象,而在这个世界里,耽于幻想便是罪过。
又一次。苏句再一次地劝告,诱导眼前的女孩子。
在她那间垂着厚重的百叶窗,阴沉安静的私人问诊所里。
她的客人来她这里都是偷偷摸摸的,因为那些客人都知道,一旦被管理者得知自己喜欢的不是真正存在的人,而是自己幻想出来的女孩子,她们就会被判定为存在情感障碍,然后遇到很可怕的事情。
以及正如苏句所说的,很久以前,出现过大量的意识恋人忽然变成真正的人类的事情,但她们全被关了起来,被隔离。自此以后,她们和自己的恋人只能坠入到没有尽头的分离和痛苦中去。
苏句的家人说,这个G星系里的所有星球,都实在是称不上浪漫,连容许一个人默默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都做不到。
而苏句,接待多了这样的客人以后,她偶尔会在深夜里拉开百叶窗,隔着玻璃去远眺这座城市外面的夜景。
她有些想看到传说中的地下城居住区到底是什么样子,又有些好奇那些被迫和意识恋人分开的人,现在是怎样的心情。
……思念,一定是种很痛苦的情感吧?
苏句没有爱过谁,对这点无从得知。
来她这里的顾客大多是已经犹豫了,动摇了,需要她来推一把,诱导自己不再去和想象中的恋人有什么瓜葛,彻底停止无谓的幻想行为,去爱现实中的人,去结婚生子。
苏句明白她们的需求,每次都会满足她们。
直到夏初。
夏初,苏句接待了一位姓林的姑娘,这是她见过的最舍不得,最放不下的人,她没有给苏句开口的机会,絮絮叨叨地讲了一下午,讲她自己命运坎坷,全靠幻想着有一个人一直陪着自己,爱着自己才苟活至今。
苏句安静地听她讲了一下午,在心里冷冰冰地给出了一个判断:“没救了。”
之后她就请那姑娘出去,反正这时已经是傍晚了,时间差不多了。姑娘把眼泪擦干净,乖顺地起身转身,留下苏句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整理她的文件。
不过也不知是为何,在那个姑娘拉开门要走的一瞬里,苏句下意识地抬了下眼。
这一抬,便让她看到了站在房间角落里的,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是一个女孩子,站在那里,若有所思地打量她。起初苏句还以为这是客人,打了一声招呼。
但是,那个身影并没有给她任何回应,异常安静。这下,苏句意识到不对劲了,攥着笔的手停了下来。
“你......”
苏句正要起身,忽然,电话铃响起。就在她低头接完电话之后,短短的一瞬间里,那个身影忽地就消失不见了。苏句敢发誓,她压根就没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也没有听到人离去的脚步声。
这怕是不太可能。除非,除非......
除非那压根就不是人。
***
苏句慌了。这桩下班前发生的小小而又不可思议的事情,让她一下子心神不宁起来。她再也无心工作,草草地收拾了东西,走出她的私人问诊室。
她转过身,低头用一把锁来关住门,动作有些慌乱——现在很少有人用这样的锁,这算得上是种相当古老古旧的关门方式了,而且那还是把大铁锁,看上去弥漫着腐朽的气息。苏句就这么站在那里,一个人低着头沉默地锁门。
那门缝里偶尔透出室内那一点夕阳的光照,晃在她垂着的眼睫上,时上时下,在她仰头时恰好落于她的两弯锁骨之间,像极了项链上流光的坠子。
苏句只用走上几步,就能到电梯那边。今天一如往常地人少,苏句独个儿站在电梯里 ,看数字渐渐由34向下变化还看那电梯里铺满的,在每一个楼层后面标注的信息。
“阳光满屋。”
“港湾。”
“陈先生私人会客室。”
……这些全都是私人问诊室,在这栋大楼里的,能有十几个。苏句的目光掠过这些信息,心里莫名地有些烦躁。
在这个星球上,发呆,沉溺于自己的世界,已然是最普遍的病症和罪过。为此,管理者为人们设定了发呆的时限,告诉大家,发呆超过十分钟,便已是身体陷入不健康状态的征兆,为了标榜自己是个足够健康的人,很多人热衷于挑战连一秒钟发呆的时间都不给自己。
有意思的是,作为问诊师,苏句……苏句她却悄悄地给自己留了发呆的时间。
这是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每次下班的时候,她都喜欢站在电梯里,低头摩挲着自己瘦长的手指,安静地发上一小会儿呆。
从34楼到1楼,半分零一秒的时间。
这是很隐秘的,苏句每天带着点负罪感和刺激感的发呆时间。
有时是在想想晚餐的内容,而有时,她什么也不想。至于今天,她满脑子都是那个模模糊糊的身影。
叮——叮——
电梯门开了又合上,而苏句失态地陷入在回忆里,过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慌忙按开门,急匆匆地走出去。
也许只是她太累了。所以这才出现了幻觉。
苏句这样安慰着自己,然后打起精神,走到街道上去。这里的每一个人看上去都是神采奕奕的样子,苏句必须伪装起自己,让自己看上去和正常人一样,活力满满。
她到便利店里去买晚上的零食,维持着相当好看的笑容,再加上她特意穿着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做作的套裙,更显得她是一个干练的职业女性。那收银员习惯性地微笑,和她说:“您看上去很有精神呢,真羡慕您。”
“多谢。”
苏句接过东西,回之以更耀眼的笑容,出门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也不知今天是怎么了,走着走着,苏句拐到另一条路上去。
那条路上的人极少。
等看清了四周的建筑以后,苏句明白这里为什么人少了。因为,街道两旁尽是倒闭的店铺,以及快要被拆迁的屋子,而且,这些店铺中又以贩卖漂亮艺术展品的小店居多。
漂亮又精致的艺术品容易使人凝视,接着坠入到无尽的发呆和遐想中去,因此,它们理所当然地被反对,被排挤,被大家小心翼翼地提防。
走在这里,倒是显得苏句格格不入了。在这里不该有朝气蓬勃的什么年轻人,也不该有很好看的笑容,这里的树的枝叶都是枯黄而无力的,屋子的门框失去了玻璃,有气无力地耷拉着,一切都只与黄昏二字有关。
应该尽快走出这里,或者,转身离开。
但是鬼使神差地,在一扭头间,隔着橱窗,苏句望见了一个摆在台子上的小盒子。
盒子跟前的铭牌显示,这里,装着一位古中国的王子心碎的眼泪。
切,噱头。或许,里面就是一块儿破石头罢了。
可是苏句看了它一眼。
然后看了第二眼。
等回过神来时,苏句已经走过去,凝视着这本不该存在的,唯一的展品。
甚至她还伸出手,将手掌抵在了窗子上 好像要触摸那个盒子一样。
于是,苏句眼前的景象就变得越来越模糊。
当眼前的一切再次清楚后,苏句首先看见的是自己的双手。
袖口不是她的袖口。
是一件古中国的衣服的袖口,有着刺绣。
沾着血污的袖口。
还有,在她摊开的双手的手掌上……
亦沾着血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