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某种意义上的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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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入夜。
房间灯光还亮着。
浴室里哗啦哗啦的水声一停。
没过一会，虞渊披着毛巾，擦了擦头发，打开了浴室门。
迎面看陆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门口站着，没有指令，他就像一个待机的机器，静静地，呆板的站着，看到他时，眼神终于亮了亮。
几分实验对象身上才特有的，培养皿的药剂味散开，虞渊一贯平静的眼中却控制不住的，流露出几分恶色，“去洗澡。”
陆白：“洗澡……？”
虞渊：……
虞渊反应了一会，指了指浴室的水龙头，转了一下，“这是水龙头。”他的目光沉下来，幽幽道，“别告诉我你不会用。”
陆白盯着水龙头，伸出手，模仿着虞渊的动作，格外小心翼翼的，轻轻一扭，清澈的水流立刻喷涌而出。他的眼睛一亮，似乎从这件事上找到了乐趣，一开又一关……
虞渊：……
“好了。”
“接下来是沐浴露和洗发水。”他带着陆白走进浴室，指向摆放在架子上的瓶子，“这是沐浴露，用来洗身体的。这个是洗发水，用来洗头发。”他指了指他的头发。
陆白的目光在瓶子之间游移了会，然后伸手拿起一个瓶子端详。
“试试。”
陆白慢吞吞的，然后伸手，一扭就碎了瓶盖。
虞渊：……？
……他记得之前以前醒过来的时候，他没有这么……
陆白没有注意，低头闻了闻里面的香味。他的动作有些生硬，但显然在努力模仿虞渊的示范，将沐浴露带着瓶口碎渣哐哐往手心倒，开始往自己的手臂上涂抹。
虞渊：……
“……水龙头……”陆白慢慢眨了下眼，伸手搭在了把手上。
咔——
把手当的落在地上。
水流霎时喷溅而出，原本还神色懵懂的陆白眼神蓦然一厉，瞬间拉回了一旁的虞渊，上前挡住了四溅水流。
哗——
虞渊：！
眼看陆白一副放下了挡脸的手，要冲上去給花洒再来一手刀的意思。
虞渊数年没再疼过的头也开始冒起了青筋，上前两步拉住了他的手，“够了！”
四溅的流水已经将地板弄得一片狼藉。
陆白呆愣愣地看着他，似乎还不明白他在生气什么。流水打湿了他的头发，连同身上的实验长袍也贴在了身上，露出苍白的不太正常的皮肤。他有些无措，一时叫人再想起那些闯了祸后徒然的，茫然的，等待着审判的孩子。
也许是这样的目光，实在是多年不见，也实在是再无旁人。虞渊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从客厅里翻出条新毛巾为他重新擦了擦脸，指腹落在那张有些熟悉的脸上时，缓缓游移了下，慢慢的，不自觉就落在脖颈，指节收紧了些。
是了。
他其实不该这样。
活着或许是一种痛苦。
实验品原本就是不应该存在于世的，他们与人注定不同。
死亡会改变一个人，忒修斯之船也早已经更新换代，他们之间注定没有从前那么多真正的生死之交。过往的一切回忆起来，正如同隔世一般的镜花水月，易碎的无法触及。
手下的躯体绷紧了一瞬，当他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时，又变得信赖，于是又放松下来。
虞渊眯起了眼睛。没有了那双眼镜的中和，那是一双狭长的，瞳色又格外深邃的眼睛。什么温和，什么平静，一切都是假象。唯有冷酷与历久而生的幽深之意，在此刻彻底的暴露出来。
手捏住了动脉，随着指节的收紧掐出了红印，少年人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涨红。
“陆——”他念——一个唯一还记着的名字。
陆——白——
遥远的某个过去，一个凄厉的，绝望的呼喊与这道沙哑的，似乎已常年不语的声音重叠了起来。
一下子将人惊回了神。
旁侧的花洒下把手断裂之处哗啦啦冒着水花。
虞渊如梦初醒般的松开手，关了花洒的总开关，给浴缸放上了水。
“过来。”虞渊垂眸，指了指另一旁的浴缸。
陆白顺从地站了进去，任由虞渊为他脱去衣服。虞渊的放缓了动作，挤了些洗发露，揉上他的头发。
手落在脖颈间的时候，明显觉察到他绷紧了身体，青筋自脖颈出暴露出来，他几乎按捺不住的攥紧了拳头，垂着头露出一种乖觉的姿态。
试验品受到威胁时他自然萌发有对抗性的攻击欲望，他在克制自己。
对于一个攻击性极强的生物而言，或者说，对于从那个人手底下出来的生物而言，要克制本能，需要多大的毅力，虞渊再清楚不过。
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口，“我不会再杀你。”
陆白呆呆的蹲在水中，安安静静的望着他。
不知道是否听懂了。
少年黑发遮掩的耳后，刻着一个1193的编号。
之前脖子上的刀伤在短短几个时辰里就已经消失不见。
虞渊为他慢慢收拾上下。其实，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他们的试验品。只不过见到的是他，确实是有一点意外。
在他的记忆里，这个人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或者说，他们又“复活”了另一个他。
他垂下眼皮，遮去眸中晦涩，仔仔细细把常年泡在药液里面的□□搓了一遍，沐浴露的香气渐渐弥漫，替代了某些令人作呕的实验药剂的味道。
“好了。”虞渊幽幽说道，拿起毛巾为陆白擦干身体，去房间找了新的衬衫长裤给陆白换上。
领口有些大，露出一片苍白的皮肤，袖子松松垮垮，裤子拖在地上，露出的外表显示出他的一种格外的消瘦。
虞渊打量了一眼，微微皱眉，不够合体的外表让平日习惯严丝合缝的虞渊觉得有些不适。
他低头为他整了整扣子，又把袖子和裤腿卷到合适一点的高度。“明天去买。”
他比现在的他要年长一些。他看起来还是以前二十岁的模样，或许因为3S需要极度控制的缘故，只配给了维持生命的基本营养，身形有些瘦弱，穿着虞渊的衬衫显着有些宽大，此刻站在一边，看起来乖乖巧巧的，但虞渊毫不怀疑，面前的人一拳就能带走一个人。
陆白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伸手摸了摸衬衫的布料，仿佛在确认什么。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声音低沉而沙哑：“干净——”
这道声音时不时从那份遥远的记忆深处传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然后撕心裂肺的面对死亡。
“——虞、渊——”
虞渊没有说话。
清晨。
刚刚清醒之时，隐隐觉察到了一个人影在床边坐着，虞渊还没睁开眼，身体反而先意识一步坐了起来，指尖刀刃一出，落在他的脖子上。
沙哑的声音慢慢恢复了一点清澈，“虞渊——”
虞渊一顿，缓缓收回了手，过了一会，他问，“你怎么进来的。”
陆白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但最终只是重复了一遍，“虞渊——？”
“出门。”
商场内人来人往，陆白亦步亦趋的跟在虞渊身后，虞渊目光在各个店铺间游移，选了个眼熟的男装店，进去挑选了几件衣服，递给陆白：“进去试试。”
陆白接过衣服，走进试衣间。没过一会，他穿着一件黑色夹克和牛仔裤走了出来。
过去是有一个人，也总是这样的打扮。……不过可笑的事，名为的“陆白”的新人总比从前看起来年轻许多。
时间对于人类是馈赠，也是掠夺。
“喜欢。”
少年人说。
虞渊沉默了下，然后对店员道，“……再拿两套同款。”
……
十点是他的课程。
“好了，大家注意听，今天我们讲的是基因组的复杂性和多样性。”
教师走上讲台，开了投影仪。“请看，这就是基因的基本结构。”
底下有同学问，“老师，这个基因组，跟昨天说的那个啥...基因编辑有啥区别啊？”
“基因组是生物的全部遗传信息，而基因编辑是对这些信息进行修改。一个是物质，一个是操作。”
“奥奥……”
“老师，基因编辑真的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吗？”
“基因编辑确实有改变某些遗传病症的潜力。”
“如果能让人变得更聪明、更强壮，为什么不做呢？”
虞渊看了那位同学一眼，“李涵广同学，有些事情不是简单的对错问题。凡事两面，有利有弊，任性的踏足于神秘的新领域，却未能科学的，循序渐进的熟悉，对此缺乏基本的尊重，这是对生命的亵渎。”
“奥抱歉……那老师，我查资料的时候，看到目前许多生物公司都已经开始应用Cas9技术，您对这个有了解吗。”
“……从原理来看，CRISPR-Cas9是细菌和古细菌在长期演化过程中形成的一种适应性免疫防御，可用来对抗入侵的病毒及外源DNA。而CRISPR-Cas9基因编辑技术，则是对靶向基因进行特定DNA修饰的技术，简单来说，就是从基因方面对生物的性状进行操作,这项技术目前来说基因编辑中相对前沿的方法，但同样，人类对于这些，了解的太少，而步进的又太快。”
“哇，简直像科幻小说一样。”
还有学生抓着头发：“好难啊……这东西也敢改来改去的。”
台上的老师露出标准的微笑，一丝一毫都与社会对这个职业的要求分毫不差，那就是最容易让人心生亲切的模板，是最合适的假面，“修改始终不是修复，就像医学的治疗也并非一定治愈，如果从生命科学方面来讲人人都抱有最基本的敬畏之心，三思而后行，那么，这样的进步或许才是稳重的，良好的，可令人接受的吧。”
“虞老师，基因编辑真的能治愈遗传病吗？”
“科学的进步是为了造福人类。这也算是我们追求的应用之一。”
“由于还无法完全了解基因片段的作用，盲目编辑带来的是完全不可预测的后果，这种影响还不是一代两代就能消除的，所以在最开始，就应该慎之又慎。”
台下的同学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你们有这样的感悟，我很欣慰。希望各位同学在未来的研究中也能一直保持这样的思考。”
“今天就到这里，下课吧。”
他抱起书，招呼了下最后座的陆白。
“那是谁啊？”有人纳闷。
今天一来就看见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同学白白占了一个座。
仅仅是多占一个座，就算他再长得精致，也绝对是罪无可赦。
外系的学生跪求不要跟风来占虞教授的大堂课了啊！
毕竟生物系的同学们还想刷刷脸熟，好蹭一个实验小组名额的！
“应该是虞教授的亲戚吧。”
“？”
“啊？”
……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虞渊相当耐心地教导陆白各种生活常识。从如何使用餐具到识别简单的日常物品，一一陈述。
陆白类人，但他毕竟不是人类社会成长起来的，与真正的人类各类习性都有所不同，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渐渐变得流畅，开始，像一个正常人流畅。
“叉子——”
“筷子——”
“吃饭——”
“麻烦——”
陆白忍不住皱起眉头。
虞渊只是看着他。
陆白默默拿起了筷子勺子。
虞渊按部就班的吃完，收起他的空碗，“可以了。已经进步很多了，从明天开始，你可以独自出门了。”
……
晚上，虞渊坐在书桌前，手中翻动着一本厚重的生物学书籍。
桌上色彩鲜艳的小学生识物读本，慢慢的已经换成了内容更多些的百科大全。陆白捧着书一目十行的翻了会，目光落在虞渊身上，像是注视着他，又想只是漫无目的的发呆。
“虞渊——”
虞渊抬起头，“怎么了？”
陆白压抑着心头的烦躁，“为什么要学这些？”
虞渊合上书，“不想死，所以学。”
陆白沉默了片刻。
“觉得这些东西没用？”
“不是。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像是问他，又像是自问。
“世界会接受我们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虞渊起身，看着窗外，黑色的眸中倒映出窗外那片万家灯火，“但是，我们却不得不接受世界。”
怪物生长，邪神临世，人心异变。
平静早已离这个世界远去，他们正大笑着愚弄人间。
窥看者自溺，娱神者逆反。
至极的凋敝之处，需要有人，出手修正。
那双眼睛幽深，幽深，却空无的澄净。
陆白努力模仿出了一个所谓的常常为人称为温柔的笑，“谢谢。”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某种意义上的初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