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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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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颜说,还以为他们是分开多年的恋人。
“因为姐姐你当时看见他整个人都定住了嘛,要不是我悄悄掐你,你都不知道说话。”
如今会面结束几小时,叙之想起当时的情景,亦失笑于自己的失态。
叙之如今29岁,在一家公司做婚礼策划师。三月时候,接到一通电话,一位女客人,拜托她们帮忙策划一场五月的婚礼。客人姓时,叙之叫她时小姐。时小姐人在国外,四月底才能回来,所以多数事项的确认,叙之和她在微信和电话上进行。
今天是时小姐回国后,第一次前来见面。叙之带了助手小颜,去约定的咖啡厅赴约,坐下寒暄之后,有人朝她们这一桌走来,似乎从洗手间回来的样子。看见叙之的目光,时小姐回身,朝来人招了招手。
“妈叫我回去一趟。”
“怎么了?”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既然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留下来陪我?”
那个人不再说话,低了头,大人的脸上竟然露出一点孩子似的表情。
“好了好了,你回去吧。”时小姐摆摆手,那个介乎男生与男人之间模样的人,就离开了。
从头到尾,他根本没有往叙之这边看一眼,似乎坐在另一边的叙之和小颜,只是两株塑料做的盆栽。
当叙之事后以摇头来否认小颜提出的“两个人是分开多年的恋人”的推测后,小颜立马提出了新的看法。
“所以,姐姐当时的错愕不已只是因为客人的美貌哦?”
叙之被小女生的异想天开弄得有点哭笑不得,“算......算是吧。”
因为客人的美貌而错愕不已。
仔细想想,似乎还真有这样的事。七年前,刚毕业,住在大湖边,也就是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叙之那天下楼扔垃圾,穿得随意,身上套了件宽松的T恤,罩住短裤,踩着拖鞋,头发随意挽了个松松散散的髻,一缕支棱出来的头发梢一颠一颠地朝垃圾桶走去,就是在这个时候,碰到了从隔壁院子里推门出来也是来扔垃圾的今天的这位男客人。
叙之第一眼把他认成了瘦瘦高高的姐姐,等到他走近了,才发现是个男生,扎着马尾,穿着工作时的白衬衫和黑围裙。在这个漂亮得分不清是男孩还是女孩的人面前,叙之突然陷入一种没穿衣服似的局促尴尬中。他扔了垃圾以后就返身回去了,走进那个小院子,那是一家藏在花草中的咖啡馆,他似乎是那里的主人。
就是这么简单的关系,不是什么分开多年的恋人,只是多年前住在楼下的邻居,曾在扔垃圾时碰到过。
但这么些年过去,叙之之后又见了那么多人,且他也已经剪了头发,个子模样穿衣似乎又有变化,但叙之居然还能一眼认出他来,这叫她自己也感到吃惊。
不过,对方好像是对她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这才是自然时间的正常结果啊。”回想往事的叙之喃喃。
休假的那天,叙之拉着小颜陪她去相亲。
相亲的对象是之前的客户介绍的,那位女客户热情爽朗,后面又介绍了不少资源到叙之手里,怀着感谢的心情,叙之答应下来。
对于休息日还把自己拉来陪相亲的上司,小颜大为忿忿。
“你相亲拉我来干吗!”
“我一个人很尴尬哎!”
“不是还有那个相亲的男的吗!”
“就是因为这样才更尴尬呀。”
“哼!”
“听说那家店的冰淇淋很好吃哦。”
“......好吧,不过你还要请我吃午饭!”
拒绝相亲对象的午饭邀约后,叙之和小颜一起到一家日料店用餐。
“干吗不让他请哦,反正都是吃日料。”
“没意思啦。”叙之托着腮。
“其实那个人也挺好的啦。”小颜噘着嘴发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声音。
“你也说是‘挺’好的啦。”
“话说回来,你之前是一直没有恋爱吗?”
“为什么这么问?”叙之有些不服气又似乎无可奈何地掀起眼皮瞟小颜一眼。
“感觉啦。所以是在等待着什么吗?”小颜故意做出郑重其事的样子。
“去死啦。”叙之打她。
下午小颜和朋友有约,叙之一个人去电影院买了张票,坐在没什么人的影厅里消磨过两个小时,然后坐上地铁回家,在车厢里给介绍的客户发去抱歉的短信。回到家给自己做了简单的晚餐,然后坐在阳台上喝酒吹风。
接近农历十五,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
等待着什么吗?似乎也没有。如果人生一定要有等待的东西,而最终又没有等到,那岂不是太凄惶可怜了一点?
只是,总得允许她保留一点超出日常的想象空间吧。那个相亲对象啊,一切都挺好,人也挺英俊的,只是,仿佛一眼就把他看到头了。
难道是因为一上来他就介绍了自己的车子房子和年薪收入吗?
其实自己从头到尾迷恋的,也只是些小事物。比如就有一句话,她记了好些年。
“给她吧。”
就这么一句,没什么深情,发生在冰淇淋车前。
说话的人,是多年前楼下咖啡店的那个人。他的顾客寥寥,卖咖啡与其说是营业,倒不如说是休闲。那是个星期天的下午,有唱着歌的冰淇淋车开到了这条街上,靠边停了下来。叙之下楼去买,他也去买,两个人都等待在窗口前。
叙之在他身边,矮了一大截,低头,脚尖抬起又放下,心里擂着一面小小的鼓,风从两个人身后经过,树叶婆娑。
“只能做最后一支了。”
叙之刚听见老板的这话,抬起头来,就听见旁边的人说,“给她吧。”这话并不是对着叙之,而是对着老板在说。说了后他也不管叙之,任叙之那一句轻声的“谢谢”有些慌张地掉落在空气里,无人去接。所以也很难说,到底他是有礼貌还是没礼貌。
不过,他到底是看见我了吧。所以才会说,“给她吧。”一想到这个,叙之的心就会被一种轻盈的喜悦温柔地托起,像是要飘呀飘的,一直飘到云上去。
几天后,订做的婚纱和礼服送到了店里,叙之约时小姐来看。
时小姐和他一同前来。他走在女生的后面,背着包,抿着唇,柔和的表情里伴有一些漫不经心的冷淡。
叙之带着小颜迎接,在正大光明的理由下用目光等候他,礼貌微笑着。叙之想,也许男孩们在陪女孩挑选婚纱时,都会有一些拘谨和紧张吧。
很好啊,也许是一份真诚和尊重。
时小姐穿了婚纱走出来,叙之走上前去帮忙调整,她用一种孩子般的秘密语气问在场的所有人,“好看吗?”
叙之和小颜都笑着点头。
“男士的不是也到了吗?你去试试。”时小姐一副做坏事的小表情,朝他笑。
叙之心里一动,笑了笑,大概是在撒娇吧。
“我......”
“去啦!”穿着婚纱的女孩伸手把他推进了试衣间里。
看来感情真的很好啊。叙之又默默地想。
时间静静流去,帘子一响,他换好衣服走出来,皱着眉似乎有几分不情不愿的,小颜没忍住轻轻“哇”了一声。
“天呐!”出声赞叹的是时小姐,她拍拍胸口,“我的眼光真是太好了!”她转头看叙之,急于寻求认同,“是不是很好?”
“嗯。”
衣服和人,都很好。你的眼光很好。
“可以脱了吗?”他弄了弄袖扣,问。
“别急,过来,先拍个照,发给妈妈看。曾小姐,你帮我们拍吧。”她叫叙之。
叙之于是接过来手机,往后退,站定了后蹲下,轻声数,“一、二、三。”
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叙之和小颜坐在台阶上,望天发呆。
“姐姐你想和什么样的人共度余生呢?”小颜手里摇着一根狗尾巴草问。
叙之不回答,像是思考又像是没听见。
“替别人策划了那么多场婚礼,多多少少也想过这样的问题吧?不是经常有人对姐姐说,你策划的婚礼,就是她们梦中的婚礼吗?所以姐姐的梦,到底是什么?”
“我说出来你不要笑哦。”叙之说。
“保证不。”小颜指天发誓。
“得是一个......让我在人海中一眼就能找到的人。”叙之说着自己也笑了,“小时候喜欢偶像的时候,不是可以只凭眼睛就认出他来吗?大概是十四岁的时候吧,我的姐姐为了考我,找了十来张眼睛的图片,让我去选出当时我喜欢的那个人。虽然已经过去十五年了,再回看就会变成幼稚的行为,但是当时的心情,不想就这样忘记,不想从此以后,和这份心情无缘。啊——”叙之长长地叹了口气,转头对小颜笑了,“居然十五年就这样过去了呢。”
其间,多少段以为永远都不会结束的时间,多少个以为永远都不会解决的问题,居然就这样过去了。
晚上叙之回到家,翻出了多年前的日记本。一页一页翻过去,由文字承载的旧时光,事件已忘却大半,情绪却还分明。
那个时候,一个人在溪市生活的自己,还不太适应大人世界的自己,总是受挫总是失落的自己,花很多事件在无意义的散步和发呆上的自己,到今天,好像也稍微有一点,活成了有模有样的自己。
记得今年年初,小颜长了智齿,因为怕疼迟迟不去医院,到最后还是叙之强拽似的把她拉去医院拔了牙。当时小颜躺在手术台上,紧紧攥着叙之的手。
“姐姐怎么知道那个时候我想拉你手来着?我都没有看你,居然自己就把手伸过来了。”
“我也拔过智齿啊。”叙之语气清淡。
“所以当时攥着的是谁的手?”
“没有人。”
“哎?”
“只是当时很想有个人能站在旁边,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让我牵着手就好了。”
“姐姐你不是溪市人来着吧?”小颜忽然有点伤心,“一个人在离家那么远的地方生活,一定很辛苦吧?”
叙之记得那时的自己为了压下被小颜的话勾起的委屈情绪,故作潇洒地说了这样的话。
“正是因为这份辛苦,我才可以成为你人生道路上的前辈啊。”
现在想起,叙之不禁哑然失笑。什么人生什么前辈啊,真是太装模作样了。
那确实是一段不怎么顺利的日子,尤其是毕业后刚刚开始的时候,似乎什么都可以伤害到自己,为那些无聊的规则,为那些僵硬的框架,为那些,在早晚通勤的地铁车厢中,面无表情的人们的脸。
所以那个时候,很需要一份想象,带自己飞出泥潭。
所以那个时候,会注意到楼下的男生,会偷偷隔着密密簇簇的爬满栅栏的蓝雪花,看他躺在椅子里,在阳光下睡觉,书本挡住脸,姿势看上去那么懒。如果说慵懒,听上去还会有一点风情,可他垂着手臂翘着双腿的样子,看上去只是懒。那么懒,那么无忧,成为叙之疲惫生活中完美的慰藉。
就像是上班路上偶然看到的开在街角颜色亮丽的花,就像是灰色的阴天里突然朝天空飞去的一只红色的气球,就像是心情低落的时候读到的一句令人豁然开朗的诗词,这是那个人,在当时叙之生活中出现的意义。
婚礼进行到场地一环。
叙之开车到时小姐家里去接她,果然看见她和他一起走出家门。
抱着胳膊靠着车门有些走神的叙之立马露出笑容,朝他们挥了挥手。
婚礼计划在湖边的一片草坪上举行,时间是傍晚。
“那个时候晚霞会落进水里哦。”
这是时小姐的原话。
他仍旧跟在时小姐身后,默默的,帮她接过外套,递过水杯,站在她身后挡住太阳。
草坪边的一幢小别墅,被用来作到时婚礼的休息室和更衣室。叙之同时小姐商量大厅的布置,他走到一边去,时小姐去洗手间后,大厅里只剩下叙之和他两个。
一下子空间狭小起来。
他站在一架钢琴前,似乎已经忘了身后还有人,伸出手,随意地敲了几下,叮叮咚咚的,然后指尖飞舞,连成一段美妙的旋律。
他停下,在钢琴前坐下,刚想弹奏,一转头,发现身后有人,手又放下了。
叙之一时为自己对他的打扰而尴尬。
“您请随意吧。”她想让他继续弹下去,就说,“就当我不存在好了。”
“明明你就在那里啊。”他随口说了一句,没什么别的意思。
可叙之却突然为一种瞬间的巨大的情感击中,一时眼睛有些发热。
七年前,那个时候,家附近有一条缓缓的坡道,两边种满翠竹,叙之喜欢沿着那条坡道散步,在那个晚上,没有路灯,只有天上的月亮,叙之朝上走着,遇见他从上面走下来。
两个人都是一愣。
是因为认出了我才停住了吧。
这样的想法让叙之更是紧张,不知所措。于是很懦弱地摸出手机,装作电话响起的样子,接起电话“自然而然”地转过身嗯嗯啊啊地应答着往下走了。
拙劣到滑稽的表演。
而且,为什么要逃走呢?直到现在,这个问题也似乎想不明白。
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不是正可以友好相处的吗?
叙之想起又有一次他们在家附近的一家快餐店碰到,他从外面要进来,她在里面要出去。是他先从外面拉开了门,然后站在玻璃门边,用整个身体挡住门,让出道路为叙之等候。叙之紧张慌乱地低头说谢谢,快速走过时大胆抬头看了他一眼。像琥珀一样。这是她当时想到的比喻。
明明你就在那里啊。
这句话在两个人的空间里消散后,却又在叙之的心里轻轻回响。
“给她吧。”
和只是站在门边,在一天之中,为她沉默地停留几秒。
那些时候,都是有看见我的吧。
终于,迎来婚礼前夕。
叙之带着人布置场地,时小姐想要一条长长的玫瑰花路,于是她带着小颜和几个临时招的兼职生一盆一盆地搬,累得满头大汗不算,一不留意手还会给花刺扎到。有兼职生只做了半天,就要求结钱走人。后半天里,叙之又给所有人加了一半的钱,才留住他们。兼职生们什么都不懂,遇到一点小问题都来找叙之解决,叙之同时和好几个人说话,觉得脑子都快跟不上舌头了。
时小姐和他一起,来检查最后的成果。
“大概就是这样了,气球的话,会明天上午再绑上去。您还有什么想要再添加的东西吗?”
时小姐很满意,“谢谢,比我想象得还要好。”她请所有人喝饮料,递给叙之一杯,“辛苦了。”
“应该的。”
“你今天看上去很青春呢,像个高中生一样。”
叙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着装,球鞋牛仔裤加一件宽松的薄卫衣,袖子卷上去一大半,头发扎成马尾,她摸了摸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因为今天要干活嘛,所以就穿得随意了些。”
按店长的理念,平时为了凸显品牌的水平,都会要求她们在着装上注意时尚与优雅,连头发也要精心打理梳得一丝不乱,甚至是每个毛孔都要在客户面前呈现出最佳状态。
一天的工作到此结束,晚霞在天边燃烧,霞光罩住大半个城市,晚风从湖面吹来,兼职生们零零散散地离去,小颜在草坪的步道上跳格子,时小姐不知在和谁视频电话,有说有笑,满脸幸福,转着圈展示着周围的一切。
叙之没什么目的地瞎走着,手上被花刺扎到的地方,后知后觉地疼痛起来,她看着自己的手,低下头吹了吹。
抬起头,他坐在对面的秋千上,闲闲地轻晃着。叙之看着他,缓缓地放下自己的手,站直身体。
“你们工作还真是尽职尽责呐。”他似乎是发现了叙之手上的伤口,说了这样的话。
语气让叙之想到七年前,他把街边的最后一支冰淇淋让给她,说着“给她吧”,不知道到底是热心还是冷淡,就如同现在,不知道是称赞还是讽刺。
看来有些东西,过去多久,都不变。于是叙之愈加笃定,眼前这个坐在秋千上明天就要结婚不怎么说话的人,是当年的那个人。有涟漪在心中轻轻扩散,也许怅惘,也许眷恋。
叙之对他笑,“您和时小姐,是我们很重要的客人。”
他点点头,表示有听到,没说谢谢,也不再说其他。
其实没有时小姐,也没有那些不知所谓的“们”。
您是我很重要的客人。
秋千仍是轻轻地晃,他身后的晚霞,此刻一片绚烂,简直像要扑面而来。
旧时光与心情扑面而来。
他站起来,走出一段,快远了,叙之转身,叫住了他。
“您......”
“不记得我们见过面了吧?这个城市的枫叶街星下公寓12幢,您还记得这个地址吗?好多年前,您在我住那一幢的楼下,开了一家小小的咖啡店。虽然......说出来也许会让您见笑,但......那个时候您的存在,对当时的我来说,是一种安慰和鼓励。”
所以,谢谢你了。
婚礼那天,叙之并没有出席。
她买了另一个城市的机票,送给自己一场旅行。
虽然在机舱的窗边坐下的那一刻,自己也在笑自己的无厘头,突然来这一出,搞得像失恋了一样。甚至在飞机起飞时,傻乎乎地朝窗外挥手告别,引来邻座异样的眼光。叙之感到丢脸,赶紧转过身装作无事的样子靠在座椅上用帽子挡住脸,胡思乱想一阵,突然笑出声来。
啊,如果非要想一个形容的话,那么比起失恋,这一切更像是,结束了一场明知道会落空却仍旧执着多年的等待吧。
而若要用一个比喻来总结那个人于她的人生意义的话,那就好像是,在一片大水中很累很累泅渡的人,在疲惫感笼罩全身几乎想要放弃的时刻,突然看到了一道小小的岸。
因为这小小的岸,遂生出泅海的巨大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