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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   恰有冷风掠过,薛宝珠兀地醒神。

      她望了望四周,自己现如今处于深宫之中,高墙环护、壮阔巍峨。

      阿弃不过是国公府的一名小小侍卫,偶尔连饭食都吃不上便要去当差,怎会是那说一不二的帝王?

      自古以来哪有九五之尊日日饿肚子的?这岂不是太不像话。

      更何况阿弃虽是寡言,但却和善得紧,断不会是那手段残忍狠辣的暴君霍不啻。

      薛宝珠晃晃脑袋,按下自己那些荒唐想法,想着严数许是去御前说明报备,免得日后出什么乱子。

      至于那些事情可能只是巧合,亦或许阿弃便是那传闻中能让人心想事成的锦鲤?

      薛宝珠摇头轻笑,圆眼弯得如羊角蜜般,喜庆中透着丝甜津津的蜜味。

      当真是愈来愈离谱了……

      她缓缓舒口气,仰望如墨夜空中悬着的那轮明月有些想家。

      如今天渐暖了,学子远商、挑夫脚力也都多了起来,家中食肆定是热火忙碌,也不知哥哥有没有招几名伙计帮衬。

      爹爹年岁大了,辛苦一辈子的人唯爱抽些烟袋锅子、喝两盅小酒。她有些后悔走时叮嘱爹爹莫要再抽烟袋锅,爹爹那般疼爱她,定是会将她的话放在心上一一照做,其实偶尔几次也是无妨的。

      阿娘这段时日定是忙得很,食肆的活计都顾不过来,还要替哥哥那呆头鹅留意着唐家小娘子的亲事。

      哥哥也是,唐家娘子那般秀美能干的女娘不知有多少人惦记,他还磨磨蹭蹭的,连句话都不敢同人家说。

      还有阿弃,定是要空着肚子当差守夜了。

      ……

      薛宝珠惦念着许多人,怅然垂头,踱着步子往回走。

      只盼望国宴快快结束,她好能归家。

      *

      严数提着两个食盒,刚进宣明殿宫门便被人捏着领子拎到一旁。他本就忐忑不定,眼下更是被吓得不轻。

      “我且先嘱咐你几句,你等会儿再哆嗦。”

      严数辨出是师父的声音不由得松了口气:“师父,您老人家可差点吓死我!”

      “吓死?”周全冷哼,“待圣上将话问完了龙颜大怒,咱们御前的人有十个脑袋都不够圣上撒气儿的。”

      周全一颗心惴惴不安,声音都是低抑沉重:“等会儿圣上面前回话把脑袋提在裤腰带上,一字一句都要小心谨慎。”

      严数瞧着师父垂眉耷眼的丧气模样,瞬间觉着手中的食盒变得有千斤重:难不成圣上闻知薛小娘子给宫外男子送吃食了?

      他如此猜想脸色骇得苍白,一双腿软成滩烂泥,不扶不能成行。

      殿内烛火微晃,明暗交替之时透着森冷诡谲。

      严数立在殿中,哆哆嗦嗦的险些站不住。

      霍不啻慢条斯理地放下奏章,鹰隼般的目光略过金丝小笼中的鸡蛋不由得放缓。

      他情不自禁地扯了下唇角,抬眸看向严数时笑意僵硬片刻,又恢复了以往平静无波澜、辨不出喜怒的幽沉模样:“将薛宝珠碰见白鹅时的神色、言语尽数复述一遍,最好一字不漏。”

      严数下意识地看向师父,想起他在殿外的叮嘱字斟句酌道:“回圣上,是白鹅自己从宣明殿跑出来的,彼时薛小娘子正与女官们说话,这才遇上……”

      他将此事从头到尾说得清清楚楚,事无巨细,半点没落。

      霍不啻静静听着,僵直的背微松。据严数所言,她好似未察觉到什么。

      他凝眉,又开口问道:“她见到那白鹅时可有什么异样?或是说了什么反常之言?”

      严数仔仔细细回忆了良久,摇头回道:“薛小娘子见着白鹅只是好奇,想不通自己养大的鹅为何会出现在宫中还得了圣上青眼。并没见有什么异样,也没听她有什么反常的话。”

      “若非要说反常……”

      严数说着一顿,霍不啻方才放下的心又是一紧。

      严数略微沉吟片刻又道:“非要说反常的话,薛小娘子十分艳羡圣上您的白鹅,恨不能以身相替算不算?”

      霍不啻闻言骤然一愣,良久后低笑出声。

      倒像是她能说出的话。

      他略低着头,眼帘遮住闪过一抹碎光的瞳仁。

      不用刻意去想,霍不啻只要微一闭眼,那鲜活得如同新枝嫩芽般的小娘子便出现在自己的脑海中。他甚至都能知晓薛宝珠当时说这话时的神态。

      一颦一笑,格外清晰。

      男人笑声清冽,低沉尾音微微上扬,透着欢愉。

      周全见此悄悄擦擦额上的汗珠,压在心头的巨石总算落了地,满腔都是轻松畅意。

      他看向勾起唇角的主子,既是为他欢喜,又十分好奇:也不知那薛小娘子有何能耐,竟能如此轻易地牵动影响着圣上鹅喜怒哀乐。

      周全默默回忆起那日清晨初见薛宝珠时的景象:纤弱的女娘穿梭在众多食客中,游刃有余、干练爽朗。无论来客是穿着锦衣华服、还是粗布补丁,她皆是一视同仁,逢人便露出真挚笑意,叫人如沐春风。不似有些店家,虽是挂着笑,但眼中却尽是打量算计,穿得若是朴素些便不耐烦搭话。

      也是,这般见人就笑的小娘子谁人不喜欢?

      霍不啻取出金丝笼中的鸡蛋,小心避开上头画着的滑稽笑脸,轻轻摩挲着微粗的蛋壳。

      严数手中有两个烫手山芋坠着,才松缓片刻的心复又紧张起来,焦急万分:这事可怎么禀告啊……

      霍不啻现下心情颇佳,瞧见严数手中的两个食盒和颜悦色道:“怎一直提着?”

      严数陡然闻言,吓得立时跪在地上用力磕了几个响头。

      霍不啻:“???”

      周全也是吓了一跳,他这徒弟向来机灵稳重,今日怎如此失态。他小心翼翼瞥了眼霍不啻的脸色,见他神色尚可忙开口率先斥责道:“圣上面前也敢如此失礼?”

      严数跪伏在冰冷的砖石之上,眼一闭心一横,本着早死早托生的打算如实禀告:“回圣上,方才薛小娘子私下同小的说在宫外有个唤做阿弃的朋友,是宁国公府的侍卫。身世可怜且不会照料自己,她担忧那位朋友吃不上饭,便央求小的将她做的吃食送出宫去给她的朋友。”

      他说着,将这要命的食盒往前推了推:“这便是薛小娘子托小的送出宫的饭食。”

      阿弃?身世可怜?还吃不上饭?

      周全看向霍不啻,神色有些古怪:这说的好似是圣上,又好似不是……

      圣上竟也会扮可怜,博小娘子的同情心?

      霍不啻定定地盯着那黑色金纹的食盒,握着鸡蛋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他孑然一身,从未体会过被人惦念是何种滋味。便是父母在世时都不曾给他此种温暖。

      薛宝珠她……竟真的记挂着他。

      偶有阵烈风呼啸着灌入,扑灭了几盏灯烛。残烛挣扎跳动,明亮的殿内霎时变暗。

      周全脸色猛地一变,慌忙去将被吹灭的灯盏点亮。圣上幼年时惶惶无助,心中暗淡,是以习惯于将周边装点得灯火煌煌。

      上月有个小太监手脚毛躁打翻了一盏灯,殿内光亮几乎无甚变化,圣上仍是大怒,打他一顿板子罚去做了苦役。

      周全想着,心中直打鼓。

      霍不啻处于昏暗当中,心底某处兀地变得柔软,好似有耀眼阳光映射进去。这一瞬,他仿若觉得天光大亮。

      烛火明明灭灭,光影在他面上眼中辉映颤动。他忽地发觉黑暗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周全与严数连滚带爬地将灯盏重新点上,战战兢兢地等着承受天子之怒,却不成想上头那位半晌都没动静。

      周全大着胆子抬头瞄了一眼,只见霍不啻沉静如深渊大海的眸蕴着星点笑意,竟半点怒意也无。

      他惊得嘴巴微张,眼睛都忘了眨动。周全自小侍奉圣上,眼睁睁见着一个爱笑爱闹的主子愈来愈寡言森冷。

      如今冷峻的人褪去两分冷气,倒有了几分从前的模样。

      周全情难自已,不禁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泪。

      严数一头雾水,瞧瞧圣上、又看看师父,虽不知发生何事,但也能察觉出自己逃过一劫性命无虞。

      霍不啻略略抬手,周全会意,立刻将食盒呈上去。

      他看着一左一右两个食盒剑眉微挑:“怎么会有两个?”

      严数连忙道:“左边的是薛小娘子要送出去的,右边的……”他迟疑一瞬,硬是没敢说。

      “右边的是给谁?”霍不啻眼眸一压,声音透着寒气。

      难不成她还捡了个侍卫?

      严数又是噗通一跪:“回圣上,是薛小娘子赏给小的做谢礼的。”

      霍不啻俯视严数,眸光意味不明。

      殿内寂静无声,片刻后,他亲自打开两个食盒。里面的东西别无二致,皆是一碗白饭配着那道麻辣鱼杂。只是左边的食盒中还放了枚鸡蛋,上头的笑脸透着些许潦草,但仍是可爱得很。

      霍不啻将那枚鸡蛋取出,指尖轻摩挲片刻放入金丝笼内。随即将米饭端出,配着鲜辣的鱼杂吃得极香。

      周全担忧地拦了一句:“圣上,这饭食怕是有些冷了,许是对肠胃不好。”

      “无妨。”

      霍不啻淡声,悠悠缓缓竟吃了个干干净净。

      周全目瞪口呆,他从未见过圣上胃口如此好。

      严数伸头看了两眼,心中焦急:薛小娘子要送出宫的东西,圣上扣下来给用了算怎么回事?我本想着在薛小娘子面前露个脸,这可倒好,没法交代不说,还把人给得罪了……

      他正绞尽脑汁该如何与薛宝珠解释,上头那位慢悠悠喝了口茶道:“往后她让你送出宫给阿弃的吃食便送到宣明殿来。”

      这是……扣人东西还扣上瘾了?

      严数嘴唇嗡动许久,愣是半点声都发不出来。

      周全见了直摇头,按着严数遵旨,正欲退下,又听见上头那位开了口。

      “等等。”霍不啻微顿,对着周全道,“你去库里挑些东西送至漱流小筑,就说是她今晚膳食做得好,得的赏赐。”

      “是。”

      霍不啻望了眼窗外,黑夜苍茫,她今日忙碌一天许是累了。

      他拾起朱笔,边看折子边道:“明日再送,别扰了她歇息。”

      周全应声,见霍不啻全神贯注再无其他吩咐,拉着严数退下。

      殿外。

      严数愁眉苦脸:“师父,这事可怎么办啊?若是薛小娘子日后出宫跟那个阿弃两厢核对一番,叫她知晓定会认为我吞了东西,我这不是里外不是人吗?”

      周全睨了他一眼啧啧两声嫌弃道:“平日瞧着挺机灵一人,今日这脑袋瓜子怎的这般不灵光?”

      他边说边抬手,狠敲了严数两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严数哎呦两声,十分狗腿地又是捏肩又是捶背:“师父您跟随圣上十余年,最懂圣心,我就是拍马也赶不上。您宅心仁厚,可得提点提点做徒儿的。”

      周全很是受用,美滋滋地眯了眼睛,意味深长道:“你送到宣明殿那就对了。阿弃就是圣上、圣上就是阿弃,可明白了?”

      严数闻得此言,只觉得好似有什么在自己个儿的脑袋瓜里炸开般,许久回不得神。

      周全拍拍他的肩膀,声音缓缓:“啧,还是嫩,明摆着的是都看不清。”

      *

      翌日,日头未升之时薛宝珠便再无睡意。

      她索性起身,简单梳洗便推门走了出去。

      月儿身影清浅,天际还挂着点点星子。

      晨时露重,薛宝珠站在朗阔的院中伸了个懒腰。有风轻轻拂过,梨花菜苗沙沙作响。房檐上的鸟雀叽喳蹄鸣,大缸中的鱼慢悠悠地摆尾,将水拨弄得哗啦轻响。

      她深吸口气,满腔都是潮漉漉的清新甜香,让人格外舒适。

      薛宝珠四周张望了一圈,心中愈发喜欢漱流小筑。

      她流露出浅浅笑意,琢磨着等将来回到家中时要勤快些,多攒些银钱好能买一座这样的院子。

      等那时哥哥或许已将唐家娘子娶回家,生上两三个胖娃娃。到时一家人热热闹闹地住在一起。她与哥哥嫂嫂看着食肆,阿娘和爹爹就在家里带孙儿孙女,种些时蔬花草、养上几只鹅鸭。

      薛宝珠不由自主地笑,水杏似的眸子闪着璀璨碎星,霎是夺目。

      她心情极好地去往小厨房,为自己系上襻膊,取了几根山药去皮切块,放至于蒸屉中大火蒸熟。

      趁着这空档,薛宝珠在小厨房内寻了一圈勉强凑齐了“八宝”。她将蜜枣、葡萄干、杏脯、青梅脯、红果脯、蜜渍金桔、蜜渍海棠等果脯切成丁混在一块放置一旁与红豆沙备用。

      那边蒸汽缭绕,薛宝珠将笼屉掀开就闻到一股山药独特的香气。她把蒸熟的山药取出碾成山药泥,旋即拿出一个白瓷盘子,在盘底铺上层山药泥、撒上层果脯粒、放一层豆沙、再放一层山药泥,以此顺序再放一遍,随后放入蒸笼中蒸制。

      薛宝珠淘了把米分放在两个砂锅内,倒入适量的水中火熬煮。刚一转身便瞧见纪娘子打着哈欠进来:“醒啦?”

      纪娘子站在门口看了两眼,薛宝珠忙忙碌碌,小厨房内烟火升腾,眼下已能嗅到淡淡的枣香与红豆香,她定是起了有些时辰了。

      薛宝珠笑吟吟地卸下两个鸡腿,剔骨切块。一把菜刀在她手中虎虎生风,带劲得很。纪娘子也不含糊,撸起袖子便去和面。

      她先在面粉中放了少许盐和匀,取温水,边到边和面,直至将面搅和成湿润粘手的面团放在一旁饧发,转头去调制馅料。

      薛宝珠将鸡腿肉清洗两遍去除血水后放入碗中,撒上些咸盐、酱油、胡椒粉以及少许葱姜水抓拌均匀腌制后又去准备配菜。

      她将红薯削皮切块,把香菇青菜切丁。

      此时砂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花花的米已煮开了花。

      薛宝珠将红薯倒入其中一锅粥中,放了少许白糖。转身把腌制好的鸡腿肉倒入另一锅内,熬煮片刻后放入香菇青菜。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粥就已熬得粘稠。

      左边的红薯粥橘白相间,散发着红薯的清甜与醇厚的米香。右边的香菇滑鸡粥飘着丝丝缕缕的诱人肉香,与香菇的鲜美与青菜的清爽相得益彰。
      一甜一咸,各有其特色。

      蒸屉内散出一股醉人甜香,八宝山药也已好。

      薛宝珠乐呵呵地其端出,淋上蜂蜜水与些许干桂花,红白软糯,瞧着便香甜可口。

      她这边差不多都好了,又去帮纪娘子烙饼,刚过去就闻到股极其鲜美的肉香:“呀!你放了春韭。”

      纪娘子分着面剂,大咧咧地笑道:“我瞧小厨房里的韭菜极嫩,就放了一绺。”

      薛宝珠熟练地包着馅饼,纪娘子那边起锅热油,拿起包好馅的厚饼放入油锅里,只听得刺啦一声,厨房内变得热闹起来。

      纪娘子将饼按压旋转,馅饼眨眼的功夫就变得极薄。饼皮被烙得金黄,透过薄如蝉翼的饼皮能瞧见带着点点翠绿的肉馅,让人见了垂涎欲滴,满屋飘着焦香。

      薛宝珠与纪娘子端着饭食出去时,天已大亮。

      小瓷小碗揉着惺忪睡眼,格外不好意思地摆饭。

      薛宝珠将她二人当做妹妹看,捏了捏她们的小脸笑道:“还是小孩子呢,多睡一会儿便多睡一会儿,将来大了个子也能高些。”

      纪娘子将八宝山药与红薯粥放至在她两人面前:“快多吃些,等会还要随姑娘去御膳房与女官们商讨国宴上要用的食单呢。”

      小碗向来爱吃,也不推辞。舀了一大勺八宝山药啊呜吞了进去。

      山药绵密软糯,味道微甜。咬下去先是甜蜜的红豆沙,再往下一层是酸酸甜甜的果脯。微微酸的果香中和了红豆沙的甜,细品几口还有桂花的香气。一道简单的八宝山药味道层层叠叠,本还困倦的小碗眸子倏然放大,惊得说不出话,迫不及待地又舀了一口。

      小瓷见她吃得香,也尝了一小口,白嫩的小脸儿上满是惊艳。

      薛宝珠喝了口粥,看着小瓷小碗微微皱眉。常人家的女孩儿们这个年纪正是去私塾读书的好时候,她们小小一个连盆水都端得吃力的孩子,竟要学着伺候人了。

      她垂眸看着碗中鲜嫩可口的香菇滑鸡粥,却是没什么胃口。

      不知到时能不能将小瓷小碗也带回去,若是能的话,她得送她们去念书。

      饭后,薛宝珠几人收拾妥当,正欲去往御膳房,偏巧碰上了严数,领着二三十名小太监,瞧这方向似是从宣明殿而来。

      严数见着薛宝珠忙上前恭敬行礼,经过昨夜之事后,言语态度较之前还恭谨些:“见过薛小娘子。”

      薛宝珠心中惦记着昨日的事,想着今日得空寻他打听两句,现下正好碰上了。

      但……她望了望他身后的小太监,觉着眼下也不是说话的时候。

      严数往旁让了让,伸手一勾,那捧着东西的二三十个小太监井然有序地上前。他对着薛宝珠点头哈腰,笑得谄媚:“圣上说您昨晚的膳食做得极好,他龙心甚悦,便赏了点东西命小的送来。”

      薛宝珠望着那数不尽的金银玉翠、绫罗绸缎惊愕地挑眉:这是……赏了点东西?

      放在寻常人家,都够几百人置办风风光光的聘礼嫁妆了!

      “这是赏赐单子,薛小娘子可拿好了。”

      薛宝珠木然接过,目瞪口呆地看着小太监们呈着东西在自己眼前过了一遍。

      待人将赏赐之物送进去后退下,薛宝珠才堪堪回神。

      “赏赐都送到了,小的也该回宣明殿复命了。”

      薛宝珠听见“宣明殿”三字忽地想起昨夜之事,转头看向纪娘子轻声道:“纪娘子,你与小瓷小碗先过去,我有些话想问问严内侍。”

      纪娘子点头应下,带着小瓷小碗先行一步。

      薛宝珠见三人走远些了,转头对严数笑道:“不知那鱼杂您可吃得惯?”

      严数会意,知晓她想问昨晚情况如何,挥手屏退众人。回忆起昨夜种种不禁腹诽一句:连口汁儿都没尝着,哪里晓得能否吃得惯?

      她见周边无人,这才道:“昨晚的事麻烦严内侍了,不知可否送出去了?可还顺利?”

      “送出去了。此等小事自是顺顺当当,您尽可放心。”严数面上堆着笑,客客气气道。

      “当真吗?”薛宝珠闻言不禁松口气,“我瞧你昨晚提着东西去了御前,若是事情繁琐不好办,日后还是不送了,只怕是给您添麻烦。”

      严数听得薛宝珠昨日撞见他提着食盒去了御前先是心虚一愣,再听见她不欲再送吃食时连忙摆手急声道:“不麻烦不麻烦!”

      他眼珠咕噜一转,为了不露马脚瞎话脱口而出:“是这么回事,昨晚小的走到半路忽然想起,御前有个侍卫经常提起他在宫外的一名好友,好似也唤做阿弃。”

      “小的觉得‘阿弃’这名字甚是少见,便想着会不会是同一人,这才回御前打听。”

      薛宝珠听了只觉得巧:“那结果呢?”

      严数一拍手,面上笑得合不拢嘴,心中却满是圆谎的忐忑难安:“巧了,就是一人,他与您那朋友同租住一座院子。”

      他顿了顿,赔着笑继续道:“更巧的是他近一月都是白日当值,侍卫散职后就可自行出宫。日后可就方便了,正好让他散职后直接将东西给您朋友捎带过去。”

      薛宝珠闻言喜上眉梢,只觉得心中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未有半点怀疑。

      严数见她神色中尽是欢喜就知她没有生疑,不由得松了口气。这事若是在他这处露了,圣上还不得扒了他的皮,片下他的肉涮锅子喂狗?

      薛宝珠转念又想起一事,实在是好奇忍不住开口:“您可知养在御前的那只白鹅是如何被带进宫的?”

      严数正欲随便说些什么搪塞过去,就听见她不解地喃喃自语:“我阿娘明明将它送给阿弃了呀……”

      原来那鹅是薛小娘子的娘亲送的,怪不得圣上那般宝贝。

      严数方才险些说漏了嘴,后脊处渗出丝丝冷汗。他强自镇定思索须臾,觉着说多错多便含糊其辞:“此事小的也不是很清楚,只知晓鹅是从宫外带回的。”

      薛宝珠听了也没再追问,只是仍有些担忧阿弃:“严内侍若是得空,可否帮我向那位侍卫打听打听阿弃现下如何?若是可以,能否顺便帮我带句话?我怕他突然找不见我会急。”

      昨日匆忙,她只想着不能叫阿弃饿着,完全没想旁的。

      严数痛快地点头:“小的等会回去就问,您想带什么话尽管说。”

      薛宝珠感激不已,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说得不好,便回屋写了张字条交给严数:“还有一事,莫要让那侍卫同阿弃说我是国公府的养女,我怕他知晓后就再不来找我了。”

      严数闻言怔愣良久:这……您二位还真是心有灵犀,各瞒各的……

      他一一应下,捧着字条转身便是一张哭丧脸。愁着该如何将那些烂槽子的瞎话同圣上交代。

      *

      宣明殿内,门窗大开,春时微风穿堂而过,甚是清朗。

      严数将方才之事仔仔细细地复述一遍过后便垂头立着,听天由命。

      殿中寂静无声,能清晰闻得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良久,他忽地听见圣上好似轻笑一声。

      霍不啻抬手按了按紧胀的眉心,疲惫神色中透着丝晴朗。他合上奏章,另拿起一本翻开,边看边道:“论说谎的功夫,你比你师父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严数一愣,拿不准这是夸是贬,无措惊慌间又听见他扬声道:“周全,你这徒弟教得极好,你二人通通有赏。”

      周全喜滋滋地谢恩,严数一落一起差些未反应过来。

      霍不啻抬头,定声道:“你晚些时候去同她说,阿弃一切都好,昨晚还多吃了一碗饭。”

      严数应声,正欲退下恍然想起字条的事来。他慌忙掏出袖中叠得板正的字条双手呈上:“薛小娘子还留了字条。”

      周全见状,忙不迭将字条呈上。

      霍不啻接过,展开那半张花笺,秀气的小楷映入眼帘:

      “阿弃,见信如晤。我随姑娘入宫,近半月不能在国公府照顾你。幸而遇见与你同住的朋友,我每晚做了饭食叫他给你带回去,别再饿着肚子当差。我很快便回,你也记得多笑笑,莫要整日板着脸。”

      末了,花笺底端还有个小小的笑脸。

      他心里暖,从头至尾又看了遍。不知为何,总是觉得看不够。

      想不到杀鱼那般爽利的小娘子,竟能写得如此秀气的小楷。

      霍不啻将这半张花笺仔细叠好,握在掌心,忽而嗅到一股果脯的酸甜清香。

      他静静看着手中的字条,漆黑眼眸中似是有什么东西在逐渐消融。

      *

      春日午时微有些燥热,盛阳金光粲然,华贵威严的宁国公府金碧映射,一派花团锦簇的富贵样。

      正院内安静肃然,婢女仆妇们皆专心于自己手上的活计,屏声静气不发一言。

      只正房内偶有女子软笑撒娇声响起,随性自如,与外头的循规蹈矩对比鲜明。

      仆妇们各自交换了个眼神,亲不亲生也是无用,还不是从小养在身边的更亲?

      底下人看好风向各有心思,屋内倒是一派和乐。

      姜锦月亲亲热热地挽着林氏的手坐下,一副小女儿的娇态。

      林氏昨夜担忧薛宝珠会惹出祸事牵连全家一夜未睡,眼下看着儿女一左一右围坐,陪着自己用饭,心情也好了许多。

      她亲动了手,将姜锦月最爱的芙蓉豆腐挪至她跟前,更是亲手为她舀了一小碗,如同对待一个未长大的女童般:“有些烫,月儿慢些吃。”

      姜锦月依言点头,笑眯眯地撒着娇:“娘亲,再过半月就是国宴了,我还想做几身衣裳。”

      林氏对儿女吃穿一事向来大方,毫不犹豫地应下:“自是要做的,娘亲万不能叫你被旁人比下去。”

      姜锦嗣宠溺地为妹妹盛了碗梅子饮,佯装成吃味儿的模样拈着酸意道:“母亲偏心,总是偏疼妹妹。”

      林氏嗔怪地笑瞪他一眼,抬手点点他的额头:“多大的人了,还与妹妹争风吃醋,羞也不羞?珍玩笔墨、古籍字画……你说说,哪样少你了?”

      “没少没少。”姜锦嗣噙笑,见母亲笑得开怀适时凑趣儿道,“只是孩儿昨日看见一幅字,瞧着像是唐寅真迹。”

      “都买都买。”林氏被哄得喜笑颜开,恍惚间竟觉得自己好像久未这般欢笑过了。

      姜锦月抿着笑浅尝了一口梅子饮,酸甜滋味滑入腹中,甚是爽口。

      她此刻心中舒坦得紧,那薛宝珠不在,她感觉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一家人和和乐乐,她依旧是娘亲爹爹与哥哥的掌上明珠,无论到何处都是众星捧月的国公府千金。不用时刻担忧自己会失了所有宠爱依仗。更不用忧心万一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她该怎样受人冷眼。

      姜锦月微一垂眸,看着玉盏中逐渐趋于平静的水面不由得掐紧手心:若是薛宝珠从未出现过便好了……

      那样一个下贱的商户女,怎配坐到她的位置上来?

      姜锦月的心思百转千回之时,只见父亲满面春色,散朝而回,大步迈入坐下,端起茶盏仰头一饮而尽,喝得格外畅快。

      她瞧着父亲好似遇到了什么大喜事,抱着他的手臂娇声道:“父亲怎的如此高兴?”

      林氏见了也是稀奇:“上回见夫君这般高兴还是圣上给你加封封地,咱们家一跃至诸位国公之上,地位超然。”

      姜锦月闻言喜不自胜。若是爹爹再加封,那她在众位千金面前岂不是更受追捧。

      思及此处,她迫不及待地晃晃爹爹的手臂:“爹爹你快说呀!”

      姜承放下茶盏,拍拍女儿的手笑道:“今日在朝堂之上,圣上为军、械之事大发雷霆,斩了十数个办事不力的官员。”

      林氏与姜锦月听了心中一紧,面色都是白惨惨的。

      姜锦月担忧地望着爹爹,言语中满是关切:“那爹爹怎样?有没有受牵连?”

      姜承瞧见乖女脸都吓得苍白,拍拍她的手背轻言安慰:“月儿关心则乱,爹爹现下不是好好的?说来也都是你姐姐的功劳。”

      姐姐?

      姜锦月面色一僵,心陡然凉了半截。

      林氏闻言忙道:“宝珠?”她推了推姜承的手臂催促,“究竟发生了何事?怎的又扯上了宝珠?”

      姜锦月咬着唇,默默瞧着娘亲的急切模样,眸光逐渐黯淡。

      姜锦嗣瞧出妹妹神色有些不对也跟着难受,心中更是厌烦那来与自家妹妹抢东西的薛宝珠。本以为那薛宝珠进宫去了可消停些,一家人能过上几日清净日子,却不想竟处处都是她。

      他看着妹妹难过落寞的模样,心头好似被人狠狠捏了一把,疼得紧。

      他姜锦嗣可不认是否亲生,只知唯有姜锦月才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妹妹。那薛宝珠让妹妹不痛快,她也别想舒坦!

      想罢,姜锦嗣再没兴趣听父亲说话,只板着张脸起身,躬腰行了一礼:“孩儿忽然想起约了先生探讨孔子,怕是要迟了。”

      姜承见儿子这般用功,大手一挥:“去罢。”

      “是。”

      姜锦嗣退出去时,余光瞥见纤弱如柳的妹妹垂着眉眼,孤零零的模样惹人心酸。

      笼在袖中的手兀地捏紧,他望见正往院里来的杨妈妈将她拦下:“父亲母亲将薛宝珠接回那日,你可在?”

      杨妈妈微怔,虽不知他问这作何,但仍是点头答道:“奴婢那日在场。”

      姜锦嗣沉声:“你可还记得那间……”他说着停了半刻,只觉得自己说出“食肆”二字都浑身不适。

      “少爷?”

      姜锦嗣回神,下定主意咬牙道:“你可记得那间食肆在何处?”

      “自是记得,就在西市尾,挨着针线坊,生意最红火的便是薛家食肆。”杨妈妈也没作他想,只觉着许是做哥哥的关心妹妹从前的处境,想去看看罢了。

      姜锦嗣得了具体方位拔腿离去,脚步中都透着忿忿。那边厅里,姜承则是展眉开颜。

      “被斩首的其中一人是我当年举荐,此事也是可轻可重。轻了便是失察,重了则是同党,如何裁决全凭圣上心意。”姜承想着自己命悬一线的危急关头,手脚仍是有些冰冷。

      林氏听着悬心,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我本以为我今日命数已尽,却不成想圣上连斥责一声都不曾。散朝后我着人打听才得知,昨晚宝珠与御膳房的孔尚食比试一场,竟是咱们的宝珠胜了。据闻,圣上用了宝珠做的膳食后龙心大悦,还赏赐了许多珍宝。”

      “我今日能全须全尾,想来皆是宝珠的功劳。”

      林氏听了也是啧啧称奇,她想不到薛宝珠做的那些市井小食竟会如此得圣上喜欢。连大名鼎鼎的孔尚食都比不过她。

      姜承眸光微亮:“咱们姜家福泽深厚,宝珠才有如此能耐。”

      林氏甚为得意地笑道:“宝珠能赢得那厨艺颇精的孔尚食,传扬出去也是为咱们国公府添彩了。”

      姜锦月在一旁看着爹爹娘亲如此欢喜,咬得下唇生疼。她心中酸楚难捱,再忍不住起身行礼告退:“月儿身子有些不爽,想先回房了。”

      林氏沉浸在喜悦中,并未多注意她的脸色只嘱咐了几句好生歇息,便与夫君继续打听薛宝珠的事。

      姜锦月默不作声,如一个隐形人般退下。忍了又忍才未在人前哭泣出声。

      若是往常,她身子有些微的不舒服,爹爹与娘亲定会紧张地询问她许久,将京都有名的大夫全请回家中为她看诊。

      如今却……

      姜锦月愤愤地咬着牙,手中的锦帕被揉得破烂。

      薛宝珠,我定不会如你所愿。国公府只能有我一个女儿!

      *

      正是午时最红火繁忙时,西市上的酒楼食肆都热闹得紧。

      姜锦嗣端坐于不远处的茶楼雅间,透过窗子俯视着那间小小食肆。

      只见有一粗拙妇人立在门前,扯着明亮的嗓子招揽食客:

      “小店有现包的煎饺,进来尝尝?”

      “煎饺、烧鱼、白切鸡嘞!”

      “今儿有新挖的笋,客人可来瞧瞧?”

      ……

      姜锦嗣看得直皱眉,连香醇的龙井也无法入口。

      他瞧着那粗鄙妇人,不由得想起薛宝珠,料想她以前也是如此泼野得揽客,眉头皱得更深。

      她那样粗野的女娘,定是让月儿受了不少委屈。

      姜锦月那泪光点点的愁苦模样浮在脑海,姜锦嗣怒从心生。

      他听闻薛宝珠与薛家人感情颇深嗤笑出声:蛇鼠一窝,自然感情深厚。

      姜锦嗣挥手将小厮招至自己身旁,指了指下方的薛家食肆冷声道:

      “去寻几个混混,将这店给我砸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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