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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第 143 章 ...

  •   最初人们并没有注意到蓄在地板上的湿意正在逐渐旺盛。

      毕竟与漫长刺耳的雷声相比,真正降下的雨水微弱细密,看起来只是哈洛鲁大陆最常见的普通阵雨规模。
      就连城内那些因面对大量王室丑闻而惊慌躲在家中‘避难’不敢擅自外出的平民们,都完全不担心这阵小雨会破坏自家耕田。

      王室城堡内正在直面更复杂处境的扎克利等人,当然更不可能在意这阵降雨的微弱存在感。

      ‘背负过量诅咒与病痛折磨的灵魂凝聚成了象征死亡的怪物’——亡灵法师的这个猜测太有说服力,也是唯一能够解释所有事情的可能性。

      灵魂碎片因重病、诅咒、亡灵术失误、过量魔力冲击等强烈外界刺激与自身灵魂消耗而意外脱离躯体的案例虽然并不常见,但学识渊博——并且在城堡密室中常年圈养多名亡灵骷髅的国王陛下当然精通这类知识。

      莱纳斯无疑早就已经集齐了所有可能导致灵魂异变的原因。

      来自恶魔与血亲的多重诅咒、因魅魔偷袭而引起的意外重伤、诡异无解疾病带来的漫长折磨,这些都会导致灵魂不稳定。

      而最重要的成因当然还是……
      扎克利与教皇曾经针对他的灵魂做过太多‘特殊处理’。

      毕竟容器必须经过彻底清洁,才不会污染之后所注入的液体。
      对于扎克利来说,莱纳斯的灵魂,就是这具躯体容器中最应该被及时抹除的‘污垢’。

      莱纳斯灵魂中所‘包含’的黑魔咒与白魔咒种类早就无法用普通数字衡量,几乎可以拼凑出一部《哈洛鲁近代魔咒大全》。

      皮肤所受到的伤害或许可以愈合,骨骼断裂之后大概有机会重新生长,但灵魂所受到的重创——即便无法直观展示伤疤,但所承受的伤害仍然切实存在着。
      就连恶魔庇护也无法完全豁免这些伤害:毕竟莱纳斯只是恶魔庇护的‘附属品’,他所承受的庇护强度,完全取决于扎克利愿意为他‘施舍’多少剂量。

      以扎克利与德文曾经的实验频率,莱纳斯的灵魂完全可能变成任何超出想象的可怖模样。

      在这一切面前,谁还会在意那些顺着不知何时被打开的窗户飞溅进房间的雨水呢?
      没有人意识到,最大的危险并不是被他们狼狈拖到面前审问的莱纳斯,而正以他们根本无法想象的方式悄然降临。

      直到雨水顺着风向落在了国王陛下的衣摆处。

      恶魔的庇护依旧生效,只要那颗心脏还在跳动,扎克利就永远不会受伤。
      但‘免疫伤害’并不代表扎克利会变成彻底‘绝缘火焰’的非可燃物。

      甚至完全相反,扎克利——恰恰是在场所有人中最容易被点燃焚烧的目标。

      时间仓促,国王陛下还来得及换下仪式礼服。
      层层堆砌包裹的沉重布料为火焰栖息提供了大量落脚点,更别提国王陛下今早还进行过极为细致的涂油礼——不只从头到脚的每一寸皮肤,就连他那一头金色长发都被仆从们涂抹上了厚厚的魔兽油脂!

      要知道被魔兽油脂可是所有游猎者在外最常使用的生火材料!

      丰富的可燃物、强效的助燃剂,以及恰好在扎克利身边温柔吹拂力道适宜的微风——
      这么充分的条件,哪怕只是一点微弱火星都有可能被催化为激烈火势;更何况是一片早就已经被设定好生效目标的热情火焰。

      衣摆处猛然窜起的火光沿着细密针脚飞快攀爬,蔓延速度可怕到了极点。
      一切发生得太快,就连房间内的时间沙漏都还没来得及落下一粒沙砾,扎克利肩部以下的长发就已经被瞬间烧光;火舌仍毫无停留地爬上躯干,已经开始舔舐国王陛下略显憔悴的脸庞。

      距离太近,扎克利甚至能够感觉高温灼烧肉脂与毛发的气息直往自己鼻孔里钻。

      “陛下!”

      人在面对过度惊慌时会陷入呆滞——就像现在的扎克利。
      但万幸,房间内还有多名扎克利的心腹,他们反应很快,立刻惊呼着围上来挥舞魔杖、拍打火苗。

      “……”
      然而伴随着惊恐的尖叫声,火焰以扎克利为中心喷射式快速蔓延,迅速飞溅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身上。

      扎克利可以在恶魔庇护下不受伤害,但房间内的其他人却没有这么幸运。

      如果只是被火焰包围,扎克利与心腹们能够在半秒钟之内甩出一打用以扑灭火焰的魔咒。
      ……但这偏偏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火焰。

      ‘火焰’的构成来自‘河流’套组零件,因为‘化学属性再构’的特殊作用,这种‘火焰’同时兼具‘河流’的凉爽触感与‘火焰’本身所包含的燃烧性质。
      ——可以正常燃烧,却具有河流的低温。
      所以它们不会带来灼烧感,也不会让人感到任何疼痛。

      即便是在火焰包围中被烤炙成一具具干尸,被选中的目标都不会感到任何不适,极大程度增加了火灾蔓延的可能性。

      而‘河流’特性也导致在整个燃烧过程中,火焰不会产生灰烬与烟雾等标志性燃烧产物。
      ‘火焰’所经过附着的所有物体也不像是被‘燃烧’,反而更像是一种不遵循能量守恒定律的‘直接吞噬’。

      人们所穿着的精美衣物,没来得及彻底脱下的轻便软甲、皮肤、肌肉、毛发、绣有咬剑狮鹫徽纹的红色帷幔,已经烧红的魔晶石砖,踩在靴下的皮革软垫——
      房间内似乎有一个肉眼无法看到的可怕怪物,它所掠夺经过的地方,所有存在都像太阳下的水汽般快速消失,甚至没有留下任何能够代表它们曾存在过的痕迹。

      只有皮肤上冒出的一个个水泡、大片大片灼烧后的焦黑色红肿能够证明着‘火焰’的存在。

      同样是因为‘河流’零件所具有的‘水流’固有属性,所以无论是人们挥舞魔杖使用的魔咒,还是闻讯惊慌赶来的骑士们所疯狂泼洒的一桶桶清水——
      ‘水’,当然无法浇灭另一种‘水’。

      用力扑打在火焰上的厚重皮革无法扑灭‘水’。
      魔法师甩出的魔咒也无法隔绝‘水’的涌动。

      就连经验老道的骑士们就地取材从房间内花盆中倒出的沙土同样无法覆盖‘水’——能够组成半条河流的庞大积木数量,怎么可能会被简单的灭火措施所阻挡。

      甚至起到了反作用。
      骑士们慌张的粗鲁动作不仅没能驱散火焰,反而由于水流与魔力等各类杂物的大力冲刷,导致众人的伤口受到了二次伤害。
      地面上很快便留下了大量衣服残渣、未被彻底燃烧的断裂发丝,以及……因过度焦化而丧失活性脱落的皮肤碎片。

      ‘火焰’本身不会带来疼痛。
      但被水流用力冲刷的伤口、在皮革拍打下破裂的水泡、因挣扎而不断加深的伤势——这些经过‘二次处理’的伤势,却无法幸免。

      剧烈的持续疼痛让很多人忍不住倒在地上翻滚哀嚎,可惜这种本应有效灭火的本能动作却在他们身上引发了更严重的灾难——
      房间内早已经积起了一片能够没过脚踝的水洼。
      但这些积水不仅包括灭火失败所残留下的清水,更多是来自窗外飘进的雨水。

      所以摔倒在地的骑士们——就像被扔进小火油锅中的半成品炸物,全身在一瞬间便均匀沾满了‘火焰’。

      在外力作用的催化下,‘火焰’迅速分流,在燃烧的同时,也在所有目标的皮肤上凝结成了一层不断流动并且互相传染的薄薄镀膜。

      这层镀膜如同浇筑在躯体上的铁水,牢牢封锁着并不存在的温度与火焰,在他们体表构造成了一只奇异的烤炉。
      均匀持续地烤炙着他们的身体与灵魂,一次次撕裂加深着伤口。

      好消息是在恶魔庇护的作用下,扎克利不会受伤。

      与身旁那些失控尖叫的心腹们相比,他还能维持着极为体面的‘身心健康’。
      没有伤势,没有痛苦,也无需担心这些火焰会成为自己的裹尸布。

      坏消息是——

      根据王室传统,每次举行重大仪式之前,国王都会进行步骤复杂的沐浴过程。用清水与牛乳浸泡全身以表明自己洗净了过去的一切疲惫与罪过,重新回归最纯粹的洁净状态。

      现在的扎克利绝对会比此前任何一任国王都更纯净无瑕。
      因为他已经回归了如同初生婴孩般不经任何外物‘污染’的纯粹本质,坦诚而真挚地将自己的一切都暴露在众人注视之下。
      在这个领域上,扎克利·哈洛鲁绝对做到了他一直渴望达成的‘超越前人’成就。

      ——毕竟在大量可燃物与助燃剂的作用下,最先被火焰瞄准的扎克利,全部衣物与毛发都已经被彻底吞噬。
      恶魔的庇护可无法让他保护这些遮蔽物,只会让他迅速变成一只完整无瑕的‘水煮蛋’。

      ……扎克利可以轻松地指挥任何人——无论身份——侍奉自己进入浴室。
      扎克利可以随意挑选任何人——只要他想——为自己褪去靴袜。

      这是他的恩赐,他们的荣幸。
      如同信徒终于有幸瞻仰神迹,有幸亲手为神像拭去污渍。

      ……但这不代表扎克利能接受自己活像只即将摆上餐桌的乳鸽般扒光了羽毛站在其他人面前出丑!!
      哪怕是还没有登上王位时他都没有承受过这种耻辱!!

      从来只有那些用以取乐的蝙蝠孔雀小宠物们才会这么当众站在——

      该死的、该死的!

      其实挂满全身的魔晶与金饰熔点极高,不会被提前调整过温度的火焰轻易融化,本应该成为扎克利全身仅剩的遮羞物。
      可惜固定它们的软线却早就在焚烧下消失干净,一个个价值不菲的珍宝砸进地面上积起的水洼,甚至让本就混乱狼狈的人群在踩踏过程中又增加了滑倒摔伤的不幸意外。

      然而就在这样几乎每个人都快被逼疯的混乱中,扎克利竟然清晰捕捉到了一阵笑声。

      ……是来自莱纳斯的声音。

      不是笑病发作时的失控大笑。
      莱纳斯脸上挂着的,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愉悦兴奋,表情专注,谁都能看得出来他现在有多开心。

      不久前,扎克利的心腹们将莱纳斯强行拖拽到地砖上进行审问。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莱纳斯与众人之间的距离太遥远,也没有可燃物传递火种,所以莱纳斯竟然是房间内唯一一个没有被火焰波及的幸存者。

      没有人会为一个罪人打理衣着,莱纳斯还穿着当众‘忏悔’时的王室礼服。
      不合身的王子礼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活像一只强行套进的麻袋。
      ……但却是整个房间内唯一一件还幸存完整的衣服。

      “……”
      人在窘迫时最不愿被外人发现。
      尤其是像莱纳斯这种‘聚众窘迫’中唯一一位‘保持得体’的‘正常’人。

      底线在一天之内被莱纳斯反复践踏,他眼神中的戏谑,足够引燃扎克利的怒火。

      “你怎么敢——”扎克利甚至暂时忘却了自己此时的不雅姿态,弯腰伸出沾满水渍的双手一把抓住莱纳斯的喉咙在地板上用力拖拽。

      早在转移诅咒之后,扎克利就收回了恶魔心脏对莱纳斯的庇护作用。
      他很清楚自己的触碰会将让莱纳斯遭受严重烧伤——但扎克利并不在乎,甚至很乐于看到对方承受这种痛苦。

      ‘火刑’与‘烤刑’本就是惩处罪人的合理刑罚。他只是在亲手审判这个违逆者!

      “……”
      但几乎在掐住莱纳斯喉咙的下一刻,扎克利的愤怒与他的动作同时停了下来。

      因为那些在他全身覆盖笼罩的‘魔法火焰’,停了下来。

      水无法浇灭、魔力无法中止、皮革无法扑灭的火焰,却在他触碰到莱纳斯的瞬间突然消失,甚至没有留下任何曾经燃烧过的痕迹。

      ……扎克利刚刚也触碰过其他人。
      但火焰只会由接触面快速蔓延,一个接一个地引燃所有事物,最终引燃了几乎整个房间。

      可莱纳斯,他怎么会……

      来不及仔细思考,扎克利已经下意识发力将莱纳斯拎起,直接丢进混乱的人群中。

      比起单纯猜测,他当然更喜欢用实践验证想法。

      ——果然不是错觉,也不是巧合。
      莱纳斯身体所‘接触’到的范围内,人们身上的火焰都瞬间消失。

      是【消失】。
      甚至没有逐渐熄灭的过程,那些火焰就像它们突然降临时一样的‘快速’‘消失’了。

      “……”
      众人所感受到的痛苦主要源于二次受创的伤口,对‘火焰’本身并没有太强的实际感受。
      所以人们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火焰已经熄灭,直到扎克利的呵斥声传来,他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求生希望终于降临。

      所有人——无论有没有被莱纳斯砸中,所缠绕的火焰是否还在燃烧——都立刻尖叫着扑上来拉拽莱纳斯的身体。

      对方的手指、手臂、衣摆、哪怕只是靴底——所有能被触摸到的角落都像终于端上餐桌的第一道浓肉汤般被人们贪婪瓜分吞食着。
      在火焰折磨下近乎崩溃的人们,恨不得直接将尊贵的大殿下撕扯成一块块软布,用以擦拭自己身躯上的水渍。

      莱纳斯就这样被一群疯狂的‘鬣狗’们用力拖拽撕咬,感受着他们光秃秃的肌肉,带有烧伤烫伤的皮肤不断摩擦,扣紧的指甲留下一道道血色抓痕。

      房间内的尖叫声没有跟随火焰一同消失,只不过崩溃大喊的人变成了刚刚还在嘲笑众人的莱纳斯。
      ——哪怕是在丝塔茜的领地上,都没有人会这么冒犯侮辱他!!!

      如果莱纳斯能够保持微弱理智,他或许可以意识到这一幕有多么熟悉。
      曾经在兽人首领为他举办的‘宴会’上,他就是这样与兽人和心腹们共同分食着‘新鲜’‘可口’的‘天然魔药’。亲手放干她们的最后一滴血液,再用尖刀挑起她们的头颅,凑近唇齿吸食吞咽——
      亲手感知猎物濒死时的最后挣扎,注视着它们由奋力抵抗慢慢变为绝望消沉,是所有狩猎者都无法抗拒的最佳享受。

      现在所发生的一切,只是将曾经的狩猎者变成了另一种猎物。

      可惜耻于蒙羞的莱纳斯无法客观思考这一切。
      在场唯一还能勉强保持‘正常’思考能力的人,只有不会因火焰受伤的扎克利。

      而他现在只在意一个问题——‘为什么?’

      火焰消失,房间外那些忙于救火的心腹们终于有机会一拥而上,慌乱地为国王陛下擦拭着水渍又快速披上长袍,终于消弭了扎克利难以忍受的窘迫耻辱。
      猜测飞快蔓延,在扎克利灵魂深处同样燃烧起一场凶猛火灾。

      ——为什么莱纳斯可以停止火焰?是因为笑病?因为德文为他施加的保护屏障?因为恶魔的诅咒?
      又或者是因为……这些火焰本就是莱纳斯所造成的?

      ——其实没有什么太过复杂的原因,一切真的只是一种‘巧合’。

      如果扎克利刚刚触碰的不是莱纳斯,而是‘其他人’,火焰依旧有可能停止。

      因为在投放这些‘火焰’零件之前,丝塔茜就已经将它们设置为了‘仅对红名敌对势力生效’的攻击类武器。
      为此丝塔茜甚至特意细化了‘红名敌对势力’的区分标准。

      房间内所有被火焰焚烧过的目标:
      以【领地】角度,他们每个人的过往履历都是一部厚重的《欧兰城律法大全》——如果真的严格量刑,那么他们应该被判处的绝不只是火刑,而是都能被挂上绞刑架断头台起码几十次以上;
      以【个人】角度,这些人都是扎克利最信任的一批心腹,是丝塔茜绝对意义上的敌对势力。

      丝塔茜投放火焰的最终目的是为了阻挠众人行动,为喀迈拉进入密室提供充分时间;又不是准备进行无差别屠杀。
      因为房间内的众人全部都是被标记过的红名目标,所以火焰才会在他们中飞快传播。

      其实王室城堡内还存在着大量非红名的‘中立者’,尤其是人数数量最多的仆从奴隶们。
      虽然他们受雇于哈洛鲁王室,但本身与丝塔茜并不存在直接矛盾,除了少数掌握犯法权力的小头目小管事之外,大部分都是仍属于‘黄名’中立的底层人民。

      如果扎克利刚刚触碰他们,火焰同样会因为‘涉及到未经许可的非可燃物’而停止消失。

      但很可惜,扎克利在一天之内便经历了‘典礼仪式被破坏’、‘莱纳斯当众忏悔’、‘王都内存在杀死多名兽人使者的神秘未知敌人’、‘有魔法师全程保护莱纳斯’、‘可怕的怪物正四处游荡’等一系列难以名状的威胁刺激。
      可怜的国王陛下已经陷入重度恐慌。

      为了安全考虑,他早就强行驱散了所有‘不值得信任’的仆从,仅留下自己一手培养提拔的心腹们在自己身边保护侍奉。

      所以此时扎克利身边——甚至他所生活居住的这整片城堡主殿内,都是密密麻麻的红名可燃体,足够丝塔茜的攻击武器无差别迅速蔓延。

      只有莱纳斯是唯一例外。
      为了便于‘死神’人偶将他完整地塞进魔法屏障内进行当众忏悔,也为了避免他受到麻醉蛛丝的作用失控,丝塔茜暂时将他列进了‘免疫伤害’的‘队友’行列中。

      所以火焰才不会波及他,也会因他停止。

      然而这种‘巧合’,足够逼疯本就多疑的扎克利。

      扎克利甚至开始不受控地联想起更多事情:

      在莱纳斯‘消失’之后,王室的使者反复搜查了所有莱纳斯可能藏身的地方,却始终没能找到对方的踪迹。
      这根本不可能!就算是扎克利本人都做不到这一点!

      犯下过错误的人才最清楚该怎样提防错误再次发生。

      所以在自己的所有后代刚出生时——除了那个自身毫无魔力而无法及时处理的恶魔混血种——扎克利就以‘检查魔力波动’为借口,安排亲信为他们设立下了极为特殊的‘魔力庇佑’。
      那些隐蔽的定位魔法,能让扎克利不再过于担忧哈洛鲁大陆上又一次出现夺位战争。

      可是这样安全的多重保障……
      对莱纳斯竟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直到现在,扎克利仍然没有办法确定他前段时间究竟躲在什么地方!

      就算真的是兽人部落藏匿了他,又派遣使者将他送回王都……

      莱纳斯是第一个爆发出笑病的疯子。虽然当初教廷是以‘养病’的名义将他送离王都——但谁都能看得出来,那时他距离死亡就只差光明神的挥手召唤了!
      可现在王都内烧毁的‘笑死者’尸体都已经数不清有多少具了,莱纳斯竟然还能活着……

      染上笑病的王都人有许多都是出身贵族的骑士。他们的家族、以及不愿失去这些贵族追随的哈洛鲁王室,耗费了大量物力财力还是没能挽回他们——王室珍藏的恢复魔药数量为此减少了接近三分之一!
      ……兽人部落的魔药术远远比不上哈洛鲁王室,甚至至今还流行着‘用虫子吞咬伤口腐肉’的粗鲁疗伤手法。
      它们才不可能为莱纳斯提供那么好的养病条件……除非有人帮助它们。

      ……有多名莱纳斯的贴身女仆同样患上了笑病,王室仁慈地允许她们在城堡内养伤——因为扎克利需要确认这种疾病会不会传染,为此甚至不惜将几名健康的奴隶强行锁进牢笼与病人共处。
      所以扎克利亲眼见过她们被笑病折磨时的样子,那时她们连涎水都无法正常吞咽,每吐出一个模糊音节就会伴随着漫长沙哑的阵阵笑声;完全不可能像莱纳斯在众人面前那样维持长时间的神智清醒。

      ……为什么莱纳斯不能像他们一样变成一个只会傻笑的疯子!
      为什么笑病没有直接收走莱纳斯的灵魂!

      如果莱纳斯没有活着回来的话。
      扎克利一定会用最隆重的仪式安葬他的尸体,一定会亲手将王储冠冕放进他的棺木——反正哈洛鲁王室再也不会出现新王储了——用泪水浸泡这一页赞歌。
      他为什么就不能配合一位仁慈父亲完成自己的悲悯!

      如果早知道莱纳斯会做出这种蠢事,他就直接应该在对方刚出生的时候绞断他的舌头!

      ……‘准王储当众忏悔揭露王室密辛’的丑闻会永远烙印在日后所有有关扎克利的记载中。

      人们再也不可能像扎克利一直所追求的那样,赞美他是‘完美的君主’、歌颂他是‘最被神明亲自挑选的统治者’——
      扎克利所想要的完美形象,永远会因为这一场丑闻留下残缺。

      ……如果这一切发生在平时,扎克利当然可以让所有人闭嘴,可以让他们忘记今天发生的一切,甚至可以‘倒转’时间沙漏再公开举办一场‘正常’而‘完美’的典礼仪式。
      他甚至可以让史册中出现大段大段对‘大殿下参加仪式,并献上饱含崇敬的贺礼’歌颂赞美。反正那些主事早就已经被磨平了齿篱,知道该怎样撰写出最讨喜的词句。

      可是今天出现的尊贵‘宾客’们实在太多。

      即便是扎克利,也不可能自负到相信自己可以让精灵与人鱼族同时闭嘴。
      那群家伙甚至不需要史册记录!以他们的寿命,恐怕直到两百年之后,那群该死的亲历者还可以亲口向外界阐述这场丑闻!

      更何况还有极其不稳定的巨人族。
      一个愚蠢而强大的种族,谁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情?!

      这场火灾似乎冲刷掉了扎克利的一些自信傲慢,让他突然捕捉到一点阴谋遗留下的微弱违和感:为什么那些使团会突然同意他的邀约?
      他当然足够伟大,值得所有种族钦佩歌颂——但为什么偏偏这么巧?
      精灵、人鱼、巨人——他们难得派遣使团,就这么巧合地遇到了莱纳斯的当众忏悔吗?

      这场忏悔,根本就是一次针对灵魂的谋杀,一场针对他的战争。

      ……谁会希望他死于这场谋杀,谁会希望有更多人见证这场战争?

      扎克利的眼神再次落在莱纳斯脸上。

      因为莱纳斯的‘无私帮助’,房间内的火灾终于停止——而他本人,也在众人求生时的失控抓挠撕扯下,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微弱生气。

      嘴唇枯皱,脸颊苍白。
      察觉到扎克利的注视,瘫在泥泞地砖上的莱纳斯缓缓转头,回望的眼神空洞阴森。

      “……”

      但没有人会同情他,甚至没有人分神留意太阳之子的动作,刚刚将莱纳斯视为求生最后希望的众人们,似乎突然‘遗忘’了他的存在。

      虽然火焰已经‘熄灭’,但房间内仍然一片混乱,魔晶石砖上蜿蜒囤积着一条混着烧焦人皮与未知灰烬的泥泞河流。
      人们一脚踩下去,水花不仅在衣摆上溅满污渍,甚至还要紧张担忧着火焰会不会在水洼中又一次复苏——

      没有人愿意继续待在这种随时可能出现意外的危险环境里。

      被紧急召唤来的魔药师们在连声请求中很快得到了国王陛下的点头许可,立刻将众人转移到临近房间治疗。
      ……从他们身上遗留的大面积烧伤烫伤来看,恐怕众人的痛苦才刚刚开始。

      但本应最在意自己安全问题的扎克利却没有离开。
      也只有这位仁慈的父亲仍然关心着莱纳斯。

      “……”似乎是猜到了扎克利在想什么,皱缩龟裂的嘴唇微微张开,莱纳斯积攒着最后一点力量开口,“您有很多问题,对吗?”

      “您是的父亲,所以我愿意违背誓言,告诉您这个秘密,”莱纳斯慢慢移开视线,声音已经虚弱到扎克利必须要走近才能听清,“就像您想的那样,帮助我做到这一切的那家伙,现在就在王都。”
      ——他不会说谎。
      虽然丝塔茜没有告知他自己的计划,但那只黑猫是带有其他目标进入王都的,绝不会太早撤离。

      “我无法说出那家伙的名字,但您一定能够猜得到,那家伙就是您一直怀疑、一直戒备的……
      ——他没有说谎。
      扎克利对恶魔族的戒备程度远超历任哈洛鲁国王。
      吟游诗人只会赞美国王陛下是‘立誓驱散所有邪恶黑暗的伟大斗士’,但在得知了丝塔茜的身世之后,莱纳斯才终于理解为什么扎克利会那么恐惧恶魔族的存在。

      犯下错误的人当然会恐惧错误本身。
      莱纳斯甚至很好奇,父亲每次听到其他人对恶魔族的痛斥谩骂时……他真的不会感到心虚吗?

      那只黑猫,以及他所代表的种族,当然会是扎克利一直都在恐惧的敌人。

      他没有说谎。
      毫无血色的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着,再一次流出了让扎克利指间魔晶戒毫无反应的词句。

      但至于扎克利会通过他的这些话联想到谁……
      莱纳斯已经无力思考这种可能性。

      唇齿蠕动所发出的最后挣扎,再也无法传递任何信息。

      太阳之子的眼神渐渐呆滞,嘴巴像牡蛎一样闭紧,可怕的死相迅速在全身蔓延——
      ……莱纳斯的最后一次呼吸与心跳都停止了。

      “……”
      一切发生得太快,死亡只在一瞬间便收走了莱纳斯的生命。
      他未合拢的双眼中还流露着像是不甘又像是期许的浑浊眼神,嘴角挂着令人生疑的奇特微笑。

      他的死亡竟然是如此安静,没有其他笑病者闭上双眼前的疯狂笑声,以至于房间内的众人甚至没有来得及第一时间哀悼。

      只有注视着对方的扎克利第一时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当然会最先察觉。

      在莱纳斯呼吸停止的瞬间,致命的寒冷由扎克利心脏处向四肢扩散蔓延全身,带来越来越剧烈的疼痛。

      随之而来的强烈眩晕感让扎克利甚至无法站立,他不受控地晃了晃,脚步跌撞,身体重量猛地一滑,牢牢压在了搀扶自己的仆从身上。
      “……”
      不祥的预感快速升起,扎克利张了张嘴想要发出什么命令,但刚一开口,湿热恶心的甜腥液体就从他嘴中喷涌而出。

      ……直到浓稠的液体滴落在仆从手上,扎克利才意识到那是自己呕吐出的鲜血。

      “陛下!”血量过于骇人,一天时间内已经受到多次惊吓的亲信们再度尖叫出声,“魔药师!!快!”
      “恢复药剂!!”

      “——”
      意识渐渐模糊,扎克利能够捕捉到的声音越来越混乱嘈杂,也越来越无法听清。
      他感觉自己全身一轻,似乎是被人们小心抬起之后又很快放到了什么柔软布料上躺卧。
      接着嘴唇被轻轻撬开,恢复药剂的熟悉味道顺着喉管快速灌入。

      在下意识吞咽的同时,扎克利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灵魂深处敲打撞击,将眼前的一切都融化成无法辨认的色块,牙齿不断打颤,四肢不受控制地疯狂抽出——多么熟悉的感觉啊。
      扎克利不愿承认的久远记忆伴随着痛楚缓缓复苏——

      “……这、这是……”
      刚刚的火灾一下重伤了三十余名扎克利身边最信任的可靠精英,尤其包括多名高阶魔法师——这个代价实在过于惨痛。
      即便王都内爆发一场小规模内乱,都绝对不会对国王陛下的亲信造成这么严重的伤亡。

      追随者们的安全当然珍贵,但珍贵的还是扎克利本人。

      所有值得信任的魔药师们都被再度召集到了扎克利身边。

      明明情况紧急,但气氛却诡异的安静。
      在几名白魔法师亲信的不断催促之下,魔药师们对视几眼才敢迟疑着开口,“是来自恶魔与血亲的诅咒在攻击陛下,之前转移的那些诅咒好像又再次……”

      “这不可能!”曾经参与转移诅咒的魔法师立刻尖叫着反驳,“【只要受诅咒者死亡,诅咒就会立刻消失】——我们之前已经试验过无数次了,这绝对不可能出错!那些诅咒只会随着大殿下的死亡而结束才对!”

      “但现在折磨陛下的,就是那些诅咒,”魔药师同样笃定地回答,“那些施咒者要么已经死亡,要么已经被制成了亡灵骷髅,他们不可能再次发出诅咒。这些与完全一致的魔力波动,只可能来自曾经的诅咒。”
      “所以肯定是那些……”诅咒再次回到了国王陛下的灵魂中。

      “……”

      虽然这么想着,但魔药师却又不敢真的将自己的推论说出口。
      在白魔法师们愤怒的注视下,魔药师只好将猜测重新吞回喉咙,卖力地向国王陛下输入魔力与灌入魔药。

      如果那些诅咒真的再次复苏——亲信们甚至不敢想象国王陛下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的反应。

      其实这件事并不算太棘手。
      既然他们能够成功将诅咒转移到大殿下的灵魂中,当然也可以继续为诅咒寻找更多承接者。
      毕竟国王陛下丰饶多产,拥有二十多名子女。即便他们以年为计数快速消耗,也还是能为国王陛下贡献出充足的个人价值。

      ……但这是一种太过不详的征兆。
      当初他们可是向国王陛下宣誓保证过这次‘转移’绝对不会出错,那些诅咒再也不会困扰陛下的!

      ……如果早知道会这样,他们才不会像刚才那样眼睁睁地看着大殿下死去的啊!!

      魔法师们的烦恼难以解决,魔药师们的争论声音却在逐渐增大,“需要更多恢复药剂,还需要持续向国王陛下输入大量魔力供给——”

      “……但你们确定这是诅咒造成的影响吗?”听到这句话,有魔法师忍不住开口,“之前将诅咒转移到大殿下灵魂中的时候,大殿下只是感到轻微不适而已,为什么陛下的反应会这么——”

      敏锐察觉到对方是想推卸责任,魔药师边小心地用魔药为扎克利舒缓疼痛,边冷哼回答,“是啊,我们也无法理解。”
      “这个问题——还是等到国王陛下苏醒后,再由陛下亲自调查吧。”
      语气谦和措辞谨慎,但表情完全是在质疑对方‘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转移诅咒的过程中出现了什么失误,才导致陛下会承受这些痛苦?!’

      竟然只有扎克利这个正在承受痛苦的当事人理解原因。

      ——‘多么熟悉的感觉啊。’
      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在哀嚎着疼痛,扎克利聆听着众人的议论商讨,却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因为恶魔心脏的庇护作用,扎克利从来不担心自己会受伤。
      所以他从容挑衅着谩骂自己的血亲,平静地在战场上英勇穿梭,高傲地应对所有假意投诚的贵族们——

      他无所畏惧,是令所有人都跪地折服的勇士。
      无论是战士还是政客,‘对死亡毫无畏惧’都是种足够好用的惊人品质。
      所以扎克利胜利了一次又一次。

      但在那只恶魔发出诅咒的瞬间,她的心脏曾经阻拦下的所有伤势同时反噬。
      刀伤、箭伤、划伤、烧伤、烫伤、毒液发作的绞痛、砸伤、刺伤——虽然伤口无法跨越时间出现,但那些伤害所带来的反应却完整无缺地在扎克利灵魂中再度复苏。

      丝塔茜诞生、恶魔死亡的那一天,同样也是扎克利生命中最接近死亡的时刻。
      他在一天之内,体验到了自己所幸免的所有疼痛。
      剧烈疼痛导致扎克利多次昏死,如果不是守在旁边的德文强行在他口中塞入咬垫,扎克利甚至一度想要咬断自己的舌头来结束一切痛苦。

      而这一次的诅咒复苏……所带来的疼痛感甚至变得曾经那场煎熬更加强烈。

      毕竟已经过去了近二十年,这漫长时间内,恶魔心脏曾经无数次地扎克利阻挡下各类伤害。

      而现在,这些痛苦与十多年前的反噬双重叠加,造成的后果当然会比曾经更严重。

      魔药师们足足灌下了六瓶效力强到能够唤醒巨龙的恢复魔药,才只才挽回了国王陛下的一点微弱神智,让他勉强有力量蠕动唇齿。
      “……扶我回房间。”

      他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一切。

      扎克利从不允许其他人进入自己的卧房,只有这一次是罕见的例外。

      历任哈洛鲁国王世代传承的私人空间,远没有外界所臆测的那样奢华绚丽。
      只有壁毯上所悬挂着的不同徽纹战利品,能够彰显着这个古老家族的丰厚历史,以及他们曾令多少家族臣服追随。

      不过走向密室的,仍然只有扎克利自己。

      世代延续的魔法屏障开启又合拢——这里才是能够真正展现哈洛鲁王室丰厚底蕴的房间。

      密室中没有窗户,也没有设置魔晶灯与烛台,无法计算数量的珍贵珠宝所散发出的光芒已经足够照亮所有进入者的眼睛。
      哪怕是被挖去双眼的罪人都会在这无尽的金币魔晶包围下感到眼花眩晕,无数个光源正以太阳般的姿态为这间密室倾泻光芒。

      但扎克利的视线没有在任何一件珍宝上停留,他目标明确,脚步跌撞,一路不知道弄翻了多少宝箱。

      在整间密室的最深处,四根长环金链钓垂着一只透明的魔晶石宝箱。

      刚一靠近,扎克利就已经听到了那阵熟悉的节奏声。

      那声音沉闷单调,没有任何宫廷乐师会用这种曲调污染贵族们的双耳,但却总能让扎克利感到无比安全。

      透明魔晶映照下的血液看起来比平时更加鲜艳,像刚被剖开时般红润。

      扎克利掀开箱子,双手紧紧抓住那颗红宝石般不断跳动的物体。由恶魔魔力所组成的‘心脏’更像是一团光源,却在扎克利手中用力地不断扩张、收缩。
      即便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但心脏的跳动却依然如此有力,一下一下敲击着扎克利的手掌,甚至震动着他的每一次呼吸与心跳。

      ——也将强大的魔力不断地泵入扎克利的灵魂。

      缓解诅咒痛苦的唯一方式就是快速汲取大量魔力。

      但接受了恶魔庇护的扎克利已经无法适应普通的白魔法力量,也无法承受纯粹的黑魔法。
      ……在接受庇护之后,他就只能承受来自恶魔的力量,也只能使用恶魔的力量。

      或许其实‘恶魔的庇护’还拥有另一种称呼,它应该被称为‘沦为恶魔的信徒’。

      万幸扎克利留下了她的心脏。
      每一次它都能为扎克利提供源源不断的力量供给。

      “……”
      心脏所传递的强大魔力很快扼制住了扎克利的疼痛,体力慢慢恢复,他疲惫地瘫坐在最近的地毯上,只有握住心脏的手指还在用力地攥紧不肯松开。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完全脱离了扎克利的掌控。
      只要一想到在城堡内纵火的主使者、杀害兽人族的凶手都还没有找到——似乎整座城市都变成了可疑的敌人。

      只有在这个密室内,扎克利才能感到绝对安全——怪不得密室中还陈列着一张古董床。
      曾经扎克利认为那是某任国王的私人收藏。
      反正这个地方存在着太多超出想象的藏品,与‘一具完整无缺没有任何刀口的人类皮肤’相比,一张纯金质地的床只不过是最普通常见的点缀。

      但或许……其实那也是某位像他一样忧愁的统治者唯一能坦然入睡的安全‘温床’。

      想到这里,扎克利甚至认真思考了一下要不要直接在这地方养伤。

      “我真想念你还陪在我身边的时候,那时你总能为我做到所有我想做到的事情——”
      沙哑声音在全封闭的密室中响起,漂浮在金币搭建的山峰与魔晶石构建的海洋上空,盘旋起一阵微弱轰鸣声。

      “……”
      每次看到这间密室中的一切,扎克利就没办法说服自己真正怀念过去。
      怀念?
      他才不会怀念曾经的无能可悲,那是他人生中最耻辱的经历。

      当面对一枚金币时,人们或许会选择良知;但如果面对的是‘能够时刻下令随时拥有无数金币的权力’,那么‘良知’只不过是‘懦弱无能’的代名词而已。

      所以这一次,扎克利的‘缅怀’心情依旧像被他亲手合拢的宝箱一样,很快便彻底消失。

      “……”
      一系列的经历早已榨干了扎克利的所有体力,过于疲惫的国王陛下并没有注意到,当那颗恶魔心脏被放回宝箱时,微微跳动了一下。
      不是心跳有节奏的扩张、收缩。

      而是一次微弱震动,像齿轮运转。

      “【HP:74/100】”
      “【MP:63/100】”
      “【特殊debuff生效中:每日随机扣除不定量HP值或MP值-该debuff不可治愈】”

      注视着扎克利离开密室的背影,丝塔茜清晰捕捉到他的个人数值反馈。
      不过她并没有在对方身上投入太多注意力,立刻便将视线重新挪回系统地图上那颗正在飞速靠近自己的绿色圆点上。

      恶魔解除所有禁锢全力飞行的速度堪称可怕。
      似乎只过了一次呼吸的时间,喀迈拉就已经从提前打开的书房窗户处一跃而下。

      “拉弥亚——”深渊恶魔大喊着。

      他扑到丝塔茜面前抓住她的手臂强调着大喊,“是拉弥亚!”

      他来不及向丝塔茜总结自己在王都的经历,也等不及汇报那些无趣愚蠢人类都做了什么。
      在看到丝塔茜之后,他唯一想要说出的语句,只有——

      “……你母亲的名字,是拉弥亚。”
      喀迈拉紧紧盯着丝塔茜的眼睛重复。

      他终于可以提起这个名字。
      终于可以向丝塔茜吐露这个称呼。

      似乎在回应来自血亲的呼唤,喀迈拉所拎着的箱子也同时微微颤动起来。

      丝塔茜和他一起打开了箱子。
      里面装着的,是一颗与国王密室宝箱中一模一样的心脏。

      ……她在自己女儿的手中用力跳动着。

      ——很简单的一系列措施。

      国王密室没有设置窗户,扎克利无法窥见外界。
      否则他就会发现,在他触碰到恶魔心脏的不久之后,阵雨与雷声也慢慢停下,天空放晴,笼罩整座城市的可怕黑暗终于缓慢结束。

      既然飘进房间燃烧的‘雨水’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降雨’,那么‘酿造’这场雷雨的天空当然也不会是真正的天空。

      在之前的系统升级奖励中,丝塔茜曾经获得过一件‘星月图’积木像素画。
      它进行缩放扩大之后的面积,足够笼罩整片王都。

      去除代表星辰与月亮的零件,加入一点象征风的白色积木颗粒,以及河流积木转变‘化学属性’后组成的小雨——于是遮盖王都光明的黑暗由此降临。

      至于雷声——当然来自龙鸣。
      积木拼砌而成的幼龙可以收敛标志性的‘龙威’,隐藏在【星月图】之后,为喀迈拉在王都的一切活动提供辅助。

      【星月图】带来了一场火刑,带来了隐蔽大量行动踪迹的黑暗环境,以及丝塔茜能够随时控制方向的风:将一部分特殊的雨水吹入城堡房间,也将一些为精灵准备的箭矢与花枝送到他们身边。
      能让丝塔茜随时为自己的队友们提供合适用具。

      【死神人偶】提供了机会,为莱纳斯打开了公开忏悔的屏障,为喀迈拉开启了无解的密室之门,也开启了兽人使团的房门,处死了那些本就在绞刑名单上的死刑犯。

      【死神】是丝塔茜很早之前便获取并拼砌完成的积木人偶。
      但在莱纳斯等人出发之前,她却将它再次重组,并在积木颗粒之中增加了一点不属于这套作品的‘零件’。

      丝塔茜‘前世’看到过很多类似的拼砌案例经验:人们会在积木中藏戒指、藏字条、藏项链——
      ……丝塔茜在积木中放入了莱纳斯的魔杖。

      精灵族的侍卫长博格曾经说过:物主与所有物长期共处,物主的力量就会影响到物品本身,甚至留下专属的魔力印记。
      ——用索拉诺斯树的直白翻译解释:这是一种‘魔力层面’的‘腌制入味’。
      暗夜精灵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来制作自己的专属武器。

      而魔法师的魔杖,经过长时间使用之后,则是最容易遗留下使用者魔力痕迹的武器。

      将莱纳斯的魔杖植入积木之后进行再次鉴别,就会得到【人偶-死神:带有临时队友‘莱纳斯’特殊buff】。

      因为笑病与诅咒影响,莱纳斯的魔力本就严重衰弱,长期处于不稳定状态;
      这样一只造型奇特的人偶,能够很大程度地混淆扎克利等人的判断能力,让他们相信‘是一个具有莱纳斯魔力波动的怪物在四处游荡’,‘是一个亡灵在作乱’。

      ……
      而留在密室的那颗‘心脏’——丝塔茜当然不缺少红色积木零件,而‘心形’也不是难度多高的拼砌形状——丝塔茜在拼砌过程中放入了一瓶血液。

      恶魔的血液。
      ……她母亲的血液。

      那瓶血液是埃图斯和里修斯在圣城‘实验室’中所缴获的战利品之一,曾经被教廷当做用以研究长生的原材料。
      跟随着被解救的半兽人们共同来到了欧兰城。

      于是积木心脏变为了【跳动中的心脏:带有恶魔力量特殊buff】。
      一瓶恶魔血液具有的魔力并不算太强大。

      但心脏本就是一种具有‘循环流动泵发血液’的特殊器官。在这颗积木心脏的特殊运转作用之下,血液魔力的维持时间得到极大延长。
      以扎克利的需求频率推断,血液的力量起码足够支撑心脏正常运转一年时间,之后才会逐渐减弱。

      当然,不只有那瓶血液,丝塔茜还在心脏中放入了一只‘眼睛’。
      来自【树屋】的人偶,具有名为‘观测’的特殊属性,可以为丝塔茜记录并传达实时影像资料。

      曾经通过这只人偶,丝塔茜才能顺利捕捉到莱纳斯的行踪;
      也同样是通过由这只人偶零件作为‘火漆’封印的信件,丝塔茜捕捉到了德文的少量密谈。

      在里修斯为丝塔茜抽取到‘随机500枚积木块’的奖励之后,丝塔茜刚好在大量零件中筛选出一双人偶眼睛。

      于是丝塔茜改动了人偶配装,将‘观测者’原有的一只眼睛零件放进了心脏。
      ‘国王的密室’无疑是具有最多王室秘密的地方。
      通过心脏的‘观测’,丝塔茜可以实时捕获扎克利的许多动向:就像刚刚他走进密室之后的所有行动。

      至于另一只‘眼睛’,则由‘瞻仰地面世界伟大成就’的好事人鱼使者在参观过程中,顺手放在了教廷大厅的光明神神像上。
      一颗极度缩小后的积木颗粒,可以轻松镶嵌进神像的任何不起眼部位,与它们‘融为一体’。

      在传教士们的耐心宣传下,所有人都知道教皇德文的信仰有多么坚定,时不时就会跪在光明神神像面前为整座大陆的未来祈祷——与神明共处的时间太久,就越容易将自己也视为神明。
      丝塔茜曾是德文的学生,很清楚对方究竟有多么热衷于在神像面前‘自我表演’,向神明‘忏悔’自己的过错。

      这一双眼睛,可以远程为丝塔茜提供许多来自王都的信息,目前唯一的弊端只有观测技能的‘CD时间’制约。

      这些需要使用的积木零件,都由一只特制的积木箱子装载,喀迈拉随身携带运至王都。
      木箱本身并没有太奇特的功能。
      但木箱内所装载的几只‘积木箭囊’,却是系统背包的延伸外接dlc。

      起初它们只是‘弓箭手’人偶的自带配件,每只箭囊能够容纳上限【99】只箭矢。

      但通过反复实验,丝塔茜摸索出了更多使用技巧:
      不只箭矢,箭囊能够容纳所有【同类别物品】99个。

      比如已经拼砌好的‘积木作品’,无论使用了多少积木零件,都会被箭囊判定为‘一件积木’;
      甚至因为‘积木同源性’,不同类型的积木作品——无论是积木人偶还是积木像素画‘星月图’也会被判定为‘同类物品’——它们都是‘积木’,当然是‘同一类物品’。

      掌握这种小技巧之后,箭囊的承载可能性得到无限提高。
      而因为系统背包与这类‘随身物品栏’互相连通,所以通过这些箭囊,丝塔茜可以随时调整木箱内容物,供给喀迈拉等人使用。

      在任务结束之后,所有吉姆零件都被丝塔茜通过自动回收功能收进了系统背包,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而唯一无法以这种方式被回收的喀迈拉,则变回恶魔‘本体’钻进箱子,由丝塔茜启动‘领主特权:快速回城’,将喀迈拉带回了欧兰城的城门外。

      在扎克利与德文还无法挤出精力追杀主使者之前,喀迈拉就已经回到了丝塔茜身边。

      触碰到那颗不断跳动的血红色‘光团’的同时,丝塔茜听到了熟悉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叮——】
      【恭喜领主获取‘恶魔心脏’,达成隐藏成就‘恶魔的秘密’,解锁‘恶魔族’区域势力。】
      【叮——】
      【恭喜领主已解锁全部种族外交势力,且已与两个不同种族达成‘友善’联盟关系,请在系统面板处领取对应奖励。】

      【奖励发放中——奖励已发放,恭喜领主解锁‘蓝图’功能……】

      一系列的机械音不断传来,但丝塔茜却暂时忽略了它们的存在。
      她只是认真地注视着自己的母亲。

      ‘……拉弥亚……’
      丝塔茜‘前世’曾在古希腊神话中看到过这个名字,是一位象征‘贪欲’的半人蛇女妖。
      ……拉弥亚。
      原来她的母亲拥有这样一个名字。

      “在想什么?”结束了最初的急切大喊之后,喀迈拉才终于恢复了理智,他看向沉默的丝塔茜问。

      丝塔茜:“……我只是在想,我竟然直到现在才终于有机会得知母亲的名字。”
      在自己给予了她生命二十年之后。
      在自己享受了她用最后力量给予的庇护二十年之后。

      听到她这么说,喀迈拉突然笑了一下回答,“拉弥亚肯定会特别喜欢你。”
      一颗心脏,一部分残留下来的恶魔能量,怎么能称之为‘母亲’?
      ……但这已经是丝塔茜能够找寻到的最接近——也是唯一像是母亲的存在了。

      “她还待在深渊的时候,就经常向我抱怨‘为什么恶魔族都是一群蠢家伙’。”

      丝塔茜:“……原来母亲会说这种话吗?”

      喀迈拉重重点头,“她经常这么说。”
      “她还总是说恶魔族被驱赶回深渊的最大原因就是‘愚蠢’,我们不像地面世界各个种族那样精明能干,当然会输得很惨。”

      “——所以她肯定会特别喜欢你。”
      不只是母亲对女儿的情感,也是终于看到另一个‘聪明能干的恶魔族——混血种当然也能算是恶魔族’后的兴奋。
      喀迈拉:“我甚至能想象得出来,她会怎么向我炫耀你了。”

      对于长期没有‘首领’概念的恶魔族来说,一个‘拥有强大统治能力’的幼崽、一个能将荒废领地发展为奇迹、并且还不断扩大管理版图的幼崽——这当然值得炫耀!
      如果喀迈拉有机会再见到其他恶魔的话,他肯定也会第一时间向他们卖力炫耀丝塔茜的存在。

      喀迈拉:“……”
      但最应该感到骄傲的人却没能看到丝塔茜的成就。

      “这种说法好像太夸张了,”丝塔茜也笑,但目光却始终紧紧注视着面前不断跳动的‘心脏’不舍得移开,“——不过我会以此为目标继续努力的。”

      “夸张?”
      虽然这次在王都内没有消耗太多魔力,但紧张感还是让喀迈拉感到有些疲惫,他变回节能的黑猫形态继续回答,“不可能。”
      “那些人类就应该把‘最接近神域的美好领地’这个名称送给欧兰城。”

      在亲眼目睹了王都人类的生活之后,喀迈拉更坚定了这个想法。
      王都没有吟游诗描写的那么美好,但欧兰城却是真正的快乐。

      喀迈拉:“我和那家伙在兽人车厢里等待精灵族接应的时候,甚至听到车外的人类管事们在讨论该怎么驱逐城内那些不体面的贫民和奴隶,防止他们破坏各个使团的游玩体验。”
      “人人向往的王都……哼。就算是一年前的欧兰领民都比那地方的人类过得开心。”
      “不过可以理解,光明教廷之前不也号称‘海松城是所有信徒都应该亲自朝圣的圣城’吗?”

      怪不得哈洛鲁王室能和光明教廷长期共存,它们之间的相似点根本数都数不完。

      说到这里,黑猫突然一皱眉,“有一点很奇怪。”
      “我本来以为王都的人类在听到莱纳斯的忏悔之后会很激动,但是他们——”

      “但是他们毫无反应,对吗?”在喀迈拉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座城市领民们的反应时,丝塔茜反问。

      “……对,”喀迈拉一怔,“为什么?”

      丝塔茜的注意力依旧主要集中在自己的双手之上。

      恶魔的心脏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心脏’,而是一种魔法层面上的‘非物体’能量——就像一团会呼吸、会跳动的朦胧光球。

      能量体本不应该具有温度。

      但与之前只能触碰到毫无温暖的光团不同,这一次——或许是亲手触碰心脏的时间持续了太久,丝塔茜竟然真的感知到了一种在心理作用之外的温度。
      那些应该是魔力的暖流由她掌心缓缓流淌,蔓延全身——这是丝塔茜历经两个世界后的第一次,能够清晰感知到来自母亲的‘温度’。

      ……又或许不是第一次。

      在她无法回忆起的曾经——在她刚刚出生的时候,她的母亲肯定环抱着她立下誓言,用诅咒进行庇佑。
      肯定有过,肯定会的。

      ……只是她无法回忆起来了而已。

      丝塔茜的手臂不自觉地微微蜷缩,像是在回忆自己降临于世后所得到的第一个拥抱。

      丝塔茜没有魔力,也无法感知到恶魔心脏究竟能带来多么强大的力量——她只能感到温暖。
      温暖、柔软……她年幼时无比向往却无法触碰的遥远心跳声,现在就在她身边一次次响起。

      丝塔茜突然回想起自己第一次陪伴欧兰城度过寒潮时的那个雪夜。
      为了庆功,也为了缓和人们忙碌数月的疲惫,丝塔茜在领主堡内进行了第一次没有工作参与的聚餐。

      那场晚餐持续了很长时间,久到最后几乎所有人都陷入了或深或浅的醉意。
      气氛放松,人鱼族的小王子第一次在他们面前展露歌喉,人鱼的古老曲调配合着亡灵小白马踢踏声、亡灵法师的歌唱声——是一支时间也无法磨灭的美妙合唱。

      不愿认输的潘妮试图在这场合唱中加入一点来自人类世界的歌曲,于是便向在场为数不多的‘人类’丝塔茜求助,邀请她和自己一起哼唱王都内最流行的一首古老摇篮曲。
      可惜丝塔茜没有听过那首歌,也没有体验过聆听摇篮曲的经历。

      ……不过丝塔茜现在体验到了。
      来自她母亲的心跳声。

      丝塔茜在母亲心跳声的陪伴下开口,“哈洛鲁大陆从不缺少暴君。”
      “与曾经的那些先例相比,扎克利已经是一位‘作风温和’的国王了。”

      喀迈拉:“……人类世界的要求不可能这么低吧?!”

      丝塔茜:“当然还有其他原因。比如莱纳斯的忏悔内容除了破坏王室的名誉之外,主要在挑起贵族与王室、王室与教廷,以及王室与其他种族之间的矛盾。”
      “像‘巨人战争为什么会爆发’、‘一颗生活在精灵部落的索什么什么绕口名字的种子为什么会遭到偷窃’、‘矮人首领用了什么方法控制居民’——当普通平民就连基本生活都没有办法得到保障时,我们不应该强迫要求他们去思考这些问题。”

      思考力缺失不是平民们的愚昧。而是哈洛鲁王室与教廷推行的‘愚民’、‘疲民’政策太过顽固。
      人们已经本能地不愿思考太多。

      丝塔茜也大概能猜到莱纳斯为什么会挑选一些特别重点进行忏悔:‘王室压榨平民’是能够写进历史法则中的自然规律。
      就算莱纳斯当众宣告‘半兽人的真正来历是一群平民女人被迫生下了混有兽人血统的后裔’又能怎么样?莱纳斯不相信平民能做出任何事情,所以也不在乎他们会有什么反应。
      但如果破坏王室与其他势力之间的关系就不同了。

      丝塔茜:“莱纳斯从小就开始接受王储教育,他肯定了解历史上的‘不同种族同盟’都起到过哪些作用,所以才会想要破坏这一切。”

      听到这里,喀迈拉突然想起莱纳斯忏悔时的那个‘意外’,“对了,巨人族——”

      看到丝塔茜的平静表情,他的声音顿了顿,“你看起来好像不意外?”

      “不是非常意外,”丝塔茜回答,“我只是减少了对那位巨人公主的麻醉药剂量,没有猜到她会直接攻击莱纳斯。”
      不过在减少剂量的同时,丝塔茜也操纵着另一片蛛丝‘趴伏’在巨人公主温蒂的皮肤上,便于时刻补充麻醉,防止意外。

      “……为什么?”

      丝塔茜摇摇头,“——大概是因为好奇吧。”

      能够用于远程观测的两件道具都被提前预定好了相应的绑定位置。
      虽然丝塔茜无法‘确切看到’王都发生了什么,但通过积木零件的面板共享作用,丝塔茜可以实时查看王都各处的个人信息面板。

      在所有面板中,巨人首领独女温蒂的信息第一时间吸引了丝塔茜的注意力。

      不只是因为她是所有巨人使者中唯一一个‘友好绿名’,也是因为——
      她的面板上有一行特殊标注:【血缘关系-绿名阵营科俄斯】

      ……科俄斯就是那位士兵们从海松城密室营救出来的巨人‘幼崽’。
      海松城曾多次向巨人族写信,询问该如何送还这位幼崽——巨人族迟迟没有给出答复。

      所以丝塔茜只能将他送到欧兰城养伤,并为他暂时取了这个名字方便人们称呼。
      源自古希腊十二提坦神之一,‘科俄斯’在古希腊语中是表示疑问的词语——有些契合他对外界的一无所知状态。

      但其实欧兰城的科俄斯很少发出疑问:语言能力缺失严重,也不敢随意开口询问过多——丝塔茜与照顾他的贝蒂都希望他能更多地表达自己,随意发出疑问。

      ——总之,温蒂与科俄斯有血缘关系。

      ……虽然无法排除巨人部落拥有近亲结婚传统于是所有人都拥有血缘关系的可能性——毕竟没有人真正了解他们的习俗,甚至难以猜测他们的人口数量。
      但既然是能够被特殊标记的血缘关系,以及那醒目的绿色友好阵营……

      如果一定要进行猜测,那么丝塔茜选择听从最夸张的想象。
      很多人都曾听闻的一段惨痛往事:在与兽人族的战争过程中,巨人族前任首领与自己的一双儿女不幸牺牲。
      ……科俄斯或许是其中之一。

      所以丝塔茜才会刻意试探温蒂,给予对方一点能够自由行动的可能性。
      而她的反应……非常微妙。

      “反正你总有自己的计划,”喀迈拉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苦恼太长时间,他很快又开始担忧其他问题,“不过兽人族呢?”
      “兽人族首领应该一直认为那些兽人早就已经被自己处理掉了吧?但它们突然出现在人类世界,还和莱纳斯扯上关系——如果兽人首领为了推卸责任而公开和我们的和谈契约怎么办?”

      丝塔茜摇摇头,“和谈契约具有魔法约束效力,不可向外界公布。”
      “而且——如果杰里能允许兽人首领得知这个消息的话,他和我,以及很多人应该都会很失落吧。”

      寒潮越来越逼近,留给兽人们的狩猎时间越来越短,兽人们的战争,不会再持续更久了。

      “——”喀迈拉沉默片刻,才犹豫地再次追问了一个问题,“那个保护莱纳斯的白魔法——”

      丝塔茜立刻明白对方想问什么,“赫利欧向我保证过,莱纳斯会安全地说完所有内容。”

      “……我就知道是他,”喀迈拉有些不甘地小声嘀咕,“那种强度的魔力保护,我也可以做到的……不过恶魔族没有这种类型的魔咒,我从现在就开始研……”
      喀迈拉的声音猛然停下。

      黑猫的瞳孔竖成一条直线,惊讶地望向已经睡着的丝塔茜。
      “……”

      她当然应该休息。
      喀迈拉离开王都的这段时间,丝塔茜眼下已经积起了淡淡的青黑色。
      她没有亲自进入王都,但她却全程管理着所有事情——为此她甚至特地返回了欧兰城,在这片自己最熟悉也最信赖的城市处理一切。
      丝塔茜的疲惫程度肯定会比他都严重。

      “……”
      但就算是这样,丝塔茜仍然不舍得松开她的母亲。

      深渊恶魔感到‘心脏’处传来一阵难以形容的特殊感觉,疼痛而胀满,还带有一点吞咽未成熟果实后的酸涩。

      “你们可以一起休息了。”
      喀迈拉变回人形拟态,为自己的两位血亲盖上毯子,看着丝塔茜依偎着母亲,而那颗心脏般的能量光团笼罩着她。

      ……看到这一幕,喀迈拉突然不愿离开。

      于是黑猫蜷缩成一团,压在毯角,与她们紧紧挨在一起。

      人类世界将有血缘关系的人类称为‘家人’。
      ——喀迈拉偶尔也会很想赞美人类的智慧。
      ——比如他真的很想赞美:人类创造出了一个很美好的词语。

      喀迈拉的家人、丝塔茜的家人、拉弥亚的家人。
      ……他们团聚了。

      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而被簇拥着的丝塔茜。
      严格意义上来说,其实她并没有陷入‘睡眠’状态。

      虽然极度疲惫,但在系统的精力buff与黑咖啡的帮助之下,丝塔茜不可能在几秒钟的时间内突然睡着。

      她是在接收信息。

      像曾经那样,接收来自母亲心脏的信息。

      或许是持续接触心脏的时间足够长,并且也没有受到外力干扰,所以这一次,丝塔茜直接‘看到’了母亲的经历。

      ……可惜非常模糊。
      明明是第三视角,但丝塔茜还是无法看到母亲的样子。这让丝塔茜有些隐秘的失落,但还是第一时间冷静下来观察外界环境。

      荒凉、寂静,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地形特征,大概不是人类城市附近。

      “——?”
      “……”

      像是在聆听老旧收音机般,丝塔茜听着模糊的声音。

      “你要向这个方向赶路吗?”一道女声提问。

      “对啊,”另一个女声回答,“我之前看过资料,就是这个方向!”

      ……明明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但丝塔茜却毫不迟疑地直觉坚信这就是母亲的声音。

      “你听说过‘丝塔茜’这颗星星吗?”

      丝塔茜:“……”
      丝塔茜从来没有想象过,自己能亲耳听到母亲呼喊自己的名字。

      哪怕母亲那时只是在称呼那颗同名的星辰,但这样的体验对于她来说……已经是无法用语言概括的珍宝。

      “——那是什么?”另一个女声反问。

      “一颗引路的星星!”母亲回答,“我会跟随着她找到方向的——”

      在这句声音落下之后,信号丢失般的失重感猛地包裹住丝塔茜,她的眼前涌入大片黑色,就连听觉也暂时丧失。

      “……但我不想引起战争。”

      好在这种失重感很快散去,知觉渐渐恢复,丝塔茜睁开眼睛,再次听到母亲的声音响起。
      她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但却只能捕捉到华丽帷幔的模糊轮廓与魔晶灯的柔和光线。

      与最初的场景相比,这一次的数据传输变得更加不稳定。
      丝塔茜甚至无法清晰看到面前的一切,只能捕捉到大致的模糊色块,以及勉强还算清晰的声音。

      但这一切都太过熟悉,即便仅凭模糊色块,丝塔茜也能一眼认出帷幔上的咬剑狮鹫徽纹。
      只有哈洛鲁王室成员能够使用的特殊纹饰。

      ——这件卧室所有者的身份不难猜测。

      随后响起的声音很快印证了丝塔茜的想法。

      “当然,我完全理解你的麻烦,我像你一样厌恶战争。”
      虽然声线年轻很多,但这个声音无疑就是来自不久前丝塔茜才刚刚借用人偶双眼双耳注视聆听过的现任国王陛下扎克利。

      “但我也厌恶饥荒,厌恶冲突,厌恶疾病——厌恶所有苦难,”声音与模糊色块一样时断时续,但好在并不影响理解,“可哈洛鲁大陆上每天都会发生这一切,拉弥亚。”

      扎克利重重叹了口气补充,“珍宝,吾爱,这些痛苦从来不会因为我们的厌恶它们而远离我们。”
      “它们永远不会消失。这里……不是深渊,从我们出生那一刻开始,我们每一个人就已经陷入这些麻烦中了。”
      “我们唯一能做到的,只有在这些苦难中努力保护好自己。”

      “我不明白,”丝塔茜听到母亲反问,“既然你不喜欢战争,为什么还需要我帮你去杀掉那些人类?”
      “现在的一切还不够好吗?你之前说过的,你已经彻底掌管了这座城市,不会有人再对你不敬了。”

      虽然没有时间锚点,但母亲使用人类语言时的流利程度比上一次更熟稔,大概已经在人类世界停留了更久时间。
      “这样还不够吗?”

      扎克利:“所以这不是战争,吾爱。战争是邪恶的,而我只是想帮助那座城市的人们脱离痛苦,我只是在拯救他们!”
      “你见过的,那座城市的领主是个只会埋在女佣怀里喝酒的蠢货,他的臣民们过得也并不安宁,为什么我们不能——”

      “……是我不能。我不想引起战争,”丝塔茜听到母亲再次重申,“我也做不到。”
      “难道你忘记远古战争的结局了吗?曾经那么多恶魔都没能战胜人类,现在只有我自己——我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能够满足你的所有愿望。”

      “如果你想凭借恶魔的力量赢下那座城市,你起码需要再找到二十个以上像我这样的恶魔才行!”

      扎克利:“……哈洛鲁大陆上可没有这么多恶魔。”
      “对吗?”扎克利很快试探,“你的同类们也会像你一样离开深渊吗?”

      非常拙劣的谈话技巧。
      当时只是小城领主的扎克利还没有被打磨成足够优秀老练的政客。

      拉弥亚:“我不知道。”
      “你很好奇吗?”

      “当然,”扎克利回答,“那是你的族人,我挚爱着你,当然也会关爱你的族人。”
      “所以它、呃,我是说,他们是否像你一样的睿智——”

      “他们?”拉弥亚似乎兴致不高,“他们都是群很好骗的蠢家伙……”
      “我才不想在地面世界看到他们。”
      “你之前说过一个形容非常适合他们……只要给足他们甜头,他们什么都会做的!”

      谈话非常突兀地终止。

      但丝塔茜却猛地瞪大了眼睛。

      不对。
      这些对话——

      等等——

      很多对于母亲的不同形容在丝塔茜脑海中快速回溯。

      喀迈拉说过,母亲对地面世界充满好奇,很希望恶魔能够进入地面世界。
      她向往自由,大概也会向往爱情。

      莱纳斯说过,在被恶魔力量‘污染’之后,扎克利就再也无法使用正常魔力,只能依赖于恶魔心脏。

      扎克利也曾经承认,是依赖于恶魔的力量,他才能拥有王位。

      ——扎克利信任德文的源头,就是因为德文教会了他如何获取恶魔心脏,让他能够尽情使用恶魔力量完成目标。

      但如果德文没有出现呢?

      如果扎克利无法得到恶魔心脏……那么在接触过恶魔力量之后,他就必须永远依赖于恶魔的力量,再也无法离开母亲。

      ……然后会发生什么?
      一个必须依赖于恶魔的人类领主,一个能够控制人类领主的恶魔?然后会发生什么?

      ‘恶魔是一群很好骗的蠢家伙,只要给足他们甜头,他们什么都会做的。’
      对于一名急于扩张版图的野心家来说,这真的不是一句‘人傻够强速来’的招聘宣言吗?

      如果扎克利的领地内出现更多恶魔……

      喀迈拉曾经称赞过她的母亲有多么聪明。

      ……她的母亲,真的是为了爱情才选择帮助扎克利的吗?

      丝塔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这是多荒谬的一种形容,丝塔茜从来不允许自己‘不知道’产生某种想法的原因。
      对于领导者来说,‘毫无理由的决断’是一种灾难。

      但这种完全推翻喀迈拉与扎克利之前说法的质疑,却无比自然地——就像这些回忆碎片一样,浮现在丝塔茜的脑海中。

      而脑海中浮现这个疑问的瞬间,熟悉的失重感再次席卷——
      不过这一次,丝塔茜没能接收更多信息。

      她只是看到黑暗中出现了一个正在赶路的身影,以及对方望着天空分辨方向时的迟疑。
      “……我应该没有记错,丝塔茜就是指引方向的星星吧?”

      【————】
      仿佛建筑爆裂的巨响声划过整座欧兰城,丝塔茜猛地睁开眼睛,在地面的微弱震动下被拉离回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第 1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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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非常抱歉。仍然没能恢复正常状态,语言与文字组织能力严重退化,还是措辞混乱,难以进行长篇叙事,不想让读者们继续浪费时间等待,已申解v。真的非常非常抱歉。如果未来还能有机会恢复措辞能力的话,一定会免费写完结局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