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三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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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纳斯的魔杖杖身极长，约有成人半臂；通体平滑光洁，带有肉眼无法分辨的细密繁复花纹；传说是以龙骨颈间最接近头颅的那一块骨骼打磨制成。
握在手中比想象中的更加重，也并不便于挥舞。
丝塔茜抚摸着杖尖杖身开口，“我还记得马格努斯第一次看到这支魔杖后的表情。”
黑龙当时气得跳脚，边骂边反驳，“谁知道他们从哪里摸出来的一块骨头就开始编造成龙骨！”
“他们到底是把我们龙族当成什么了啊！素材库吗！”
“那他们为什么不直接说这是人骨做的？像亡灵法师那样自产自销，用自己的骨头做魔杖，难道不是听起来更有震慑力吗？！”
“经常会有魔药师或锻造师为了利润而用普通魔兽骨伪装成龙骨售卖，”赫利欧回答，“但没想到王室也会出现这种骗局。”
丝塔茜：“这是莱纳斯被伊芙刺伤之后，德文为他送药时送给他的礼物。”
“他很清楚莱纳斯没有那么强的分辨能力，当然就没有必要浪费珍贵的原料。”
‘龙骨’这类原料，光明教廷和王室当然会有库存。
只不过‘会为谁使用’——那就是另一个话题。
而且说不定早在那时起，德文就已经意识到莱纳斯的剩余寿命不会太长，已经没有什么机会使用这柄魔杖了。
当然更不可能会使用珍贵材料。
说着，丝塔茜就将魔杖随意放在桌边，翻过一页‘简介’向赫利欧示意，“潘妮晚饭前送来的，这段时间招聘会的报名人员名单。”
“报名数量比我们在会议上所预估的要更多一些。”
“……希望他们能够像大人所期待的那样，”赫利欧默默将温度刚好入口的牛奶向丝塔茜的方向推了推，“可以在领地内开始新生活。”
丝塔茜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翻看这类‘名单’时的心情。
当时欧兰城正在统计‘志愿兵’人数，为之后对抗魔兽做准备，潘妮忍着眼泪交给她一份几乎写满欧兰城所有领民名字的名单。
虽然现在原因不同，但这份招聘名单同样也是无数领民未来命运的载体。
是曾被兽人部落掳走的难民们的另一次生活开端。
丝塔茜在名单上看到了几个值得惊喜、能够算是特招类型人才的报名表，不仅有人应聘裁缝、工匠、诗人，甚至还有人报名应聘画家。
“应该很难，”丝塔茜叹了口气，“他们离开人类世界的时间太长，而领地的变化速度又太快。”
就算他们曾经有过某些行业的工作经验，但被兽人族长时间囚禁，短则一年，长则数年——如果要求丝塔茜现在去做前世的考试题目，她也不能保证自己可以完全做好。
更何况领地内的各项生产工具、用具都经过全范围革新。
就连‘吟游诗’这种理论上只要语言不变就不会发生太大改动的领域，都新增了‘唢呐’、‘快板’等新乐器与‘相声’等新题材。
仅是‘新生产工具’的培训教学工作，恐怕就要花费很长一段时间；
至于真正适应工作、适应生活节奏——绝对不是以‘月’计数就能完成的任务。
“不过既然他们愿意尝试，就是一个好开始。领地也就有责任继续帮助他们适应新生活。”
“还有一件事，”说着，丝塔茜又翻出两个已经被封好的信封交给赫利欧，“大概需要你明天回一次欧兰城。”
“有一些新工具需要矮人工匠们最近制作。”
如果丝塔茜使用‘定点传送’功能，往返一次欧兰城的速度肯定最快。
……但恐怕这段时间内她连这种空闲时间都没有。
返回王都，莱纳斯只需要带着一张嘴和一条命。
但她却需要准备更多来保证他有命说完，并且外界有人听到他说过什么。
“……是。”
赫利欧离开领主堡时，书房的灯光还没有熄灭。
赫利欧再次返回领主堡时——他望着依旧透出微光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只是快与外界清晨阳光融为一体的书房窗户，竟然没有感到任何意外。
他猜昨晚端去的牛奶大概又是完好无损，于是只好绕到后厨，拿出另一套备用杯盏餐碟。
海松城的领主堡经过多次翻修，远比欧兰城的城堡奢华精致。
就连走廊处的魔晶灯都经过特殊打磨，是明亮而带有温度的淡淡暖光。
但只有在敲响书房门后，喀迈拉才觉得这里不再像是一座巨大安静的棺木。
“……”看到赫利欧去而复返，丝塔茜一怔，“是还有什么——”
赫利欧的视线飞快扫过书桌，果然看到已经空了大半的栗子以及完全没有动过的牛奶杯。
果然。
“我去领地取来了大人想要的东西，”他咽下一点叹息声笑着回答，“听说矮人族的炉火一旦点燃就不会熄灭，所以我猜铁匠铺应该会有工匠值守。”
“刚好的确有几位矮人工匠正在那里。”
在所有对魔法种族的刻板印象中，‘矮人都是工作狂’这种说法，绝对是最广泛AOE但偏偏正确的一条。
欧兰城铁匠铺的炉火在点燃之后确实没有再熄灭过——哪怕是年节理应休息的那几天，矮人们都会用着“唉，来都来了，我顺便打个烧烤架过年用，否则就是在浪费炉火”、“我连烧烤架都打好了，那就再顺手做点别的年节用品吧”的理由再次自行开工！
“……我大概已经向他们提议过十遍以上‘应该合理安排工作时间’了……”丝塔茜摇摇头，“你连夜赶回了欧兰城吗？”
赫利欧只是笑笑，将一大一小两只布袋放到桌边，“工匠们说大人这次所需要的工具并不难制作，铁匠铺内刚好就有打磨过的半成品。不过他们不能确定是不是大人想要的效果。”
在丝塔茜打开木盒端详检验时，赫利欧又将刚刚环抱的餐盒放好打开。
刚出炉蛋糕的绵柔甜香气息立刻包裹了她。
“我到达铁匠铺时，工匠们刚好正在烘烤早点，”赫利欧将还带着热意的蛋糕小心取出，“他们坚持要求我为您带一份回来。”
虽然铁匠铺刚刚打造面包炉等烤炉时，丝塔茜很难将‘锻造铁器’与‘烘焙食物’这两者联系起来，但事实证明——矮人们确实很擅长这种工作副业。
……非常神奇的知识迁移。面粉与糖粉在他们手中变成了与铁锤炉火般沉重熟稔的东西。
很朴素的小巧纸杯蛋糕，并没有奶油抹面，保留着鸡蛋与蜂蜜的天然色泽，只点缀着一颗沾有糖粉的糖渍樱桃，水润透亮。
赫利欧撤下牛奶杯，换上刚刚在后厨准备好的热咖啡。
明明领主大人只是坐在那里，但他却觉得她很累。
……她也当然有理由疲惫。
虽然与莱纳斯谈话时他在场，不过之后她又与喀迈拉独自谈论了很长时间。
赫利欧至今不习惯时光沙漏，但他将带有微量安神魔药的牛奶复热过三遍，绕着整座海松城巡视过一圈，在杰里与索拉诺斯树等‘人’所处的森林附近驻足旁观片刻，挑拣好了二十颗今天后厨刚刚炒好的板栗，整理了十页进阶版魔法科普读物——
——才终于听到黑猫离开书房的脚步声。
脚步沉闷，一路狂奔跑回了祂平时很少去的专属房间。
……看样子不会是什么轻松愉悦的谈话。
赫利欧边想，边将经过森林河流时顺手捞上的几颗绿色水滴状果实同样放在桌上。
大概是因为走神严重，所以直到将桌上物品一一整理好抬起头之后，他才突然注意到丝塔茜已经放下刀叉，颇有兴趣地看着自己。
赫利欧一怔，“大人？”下意识审视起了自己一遍，确保没出现什么问题。
丝塔茜：“我在好奇，你接下来还拿出什么东西来？”
——以及他是怎么带来这么多东西的？
餐盒有这么大吗？
“大概只有这些了，”赫利欧笑笑，“但如果大人好奇这个问题的话，我下一次可以试试看在餐盒里装更多食物。”
说着，他推了推装有圆滚果实的魔晶碗，继续解释：“刚刚卫兵交接时，我陪同他们一起去了失地森林查看。”
“杰里他们已经走进兽人领地，正在一片池湾附近徘徊。”
“他们发现了这些果实？”
就算不调用系统面板，丝塔茜也可以立刻认出这是什么。
——藕实、莲实、莲子。
……连野生莲蓬都有，兽人部落的自然环境条件真是优越得令人羡慕……
赫利欧点点头，“那片水域水源浑浊，水面布满污泥，看起来已经荒废了很长时间。之前杰里曾与其他兽人经过附近，但只是简单确认过那里没有敌人或危险魔兽，就离开了。”
“不过索拉诺斯树和几位精灵都坚持自己在水下感应到了植物的气息，所以杰里只好下水检查，很快便摸索出了这些新鲜植物。”
“除了这一种植物之外，还有一种内部具有孔洞、外表硬质的灰白色圆柱型植物。索拉诺斯说它不具有毒性，但不确定是否可以食用。”
——当然就是莲藕了。
赫利欧：“两种植物卫兵们各带回了一部分，已经暂时放在了仓库内。”
“不过几位精灵尝试过之后，都认为这一种植物果实可以使用，所以我提前带来了一部分。”
……他好像经常这么说。
裹过糖浆的水果，油炸烘干过的地果切片，淋过沙拉酱的面包片，定量加入伊芙药剂的奶茶与咖啡、软硬适宜的肉脯。
都是些很简单的食物，赫利欧每次敲响书房门前都会准备一些在餐盘内排列整齐，尽可能确保一周之内不重复太多。
哪怕是在食物种类稀缺的欧兰城发展早期，他也习惯这么做。
他们都还记得那段时间的领主大人——与赫利欧现在所看到的没什么区别。
眼睛里有烈火燃烧，在很多个瞬间，赫利欧注视着她，都会怀疑自己看到了深渊本身，或者是岩浆火焰得以启蒙灵魂后的化身，不带任何感情偏见就可以让人坚信任何阻挡她的一切障碍都会被她无情碾碎。
……伟大的灵魂与外界认知中的‘纤细柔弱’没有任何关系。
很多次赫利欧盯着领主堡书房——无论是在欧兰城、艾尔镇，或是海松城——亮起的灯光，他说不出‘您应该休息了’，甚至很难说出‘您应该多注意身体’。
这些枯燥论调没有任何意义。
领主大人的任何决定都是经过慎重思考后的‘必做项目’，她有坚定的目标，详细的计划，以及必须完成的理由。
所以质疑领主大人的这份决心就像是质疑她本身，质疑她做过的一切工作。
……赫利欧只能一次一次带来食物。
这似乎是他在分担大人工作之外，唯一能做到的事情了。
【莲子】就是莲蓬的种子，虽然猜到索拉诺斯树肯定早就采集收集好了一部分，但丝塔茜还是在系统面板的判定中留下了最优质的几颗，准备在天气合适时种植。
幸好莲蓬的播种过程和豆芽很像，都是催芽后移栽，欧兰城算是有相关经验，成功几率应该不低。
仔细挑选一番，丝塔茜只舍得拿起其中最没有播种希望的一颗，指尖掐入表皮，“看样子他们昨晚的收获很丰富。”
丝塔茜边说边打开系统地图看了一眼，几个红点已经在更多绿色圆点的包围之下进入了海松城，正停留在城墙处一间用以搜查可疑人物的密室中。
自从上次系统升级之后，除了一系列分发的升级奖励之外，还额外增加了‘消息弹窗’的新功能。
丝塔茜可以自由设置对【任一】领地变化的特殊提醒。
……丝塔茜前世几乎禁用所有‘频繁系统消息弹窗’，但这次她却惋惜弹窗次数太少，只能设置【一种】类型的提示。
好在范围是‘领地’，而不是固定某座城市；以及弹窗设置可以随意更改。
因为海松城之前的瘟疫经历，丝塔茜最初准备将消息提醒设置为‘灾祸’类变化，可以勘测天灾、大型疾病等情况。
……但消息弹窗功能无法‘预报’变化发生，而是在领地变化【发生】时提醒丝塔茜。
……如果真出现某种天灾，发生时是否有弹窗提醒好像也——没什么很大区别。
于是丝塔茜便将弹窗设置为了‘领地出现敌对者’时发出警告。
并且每天会切换弹窗设置两到三次，勘测领地内是否会出现疾病征兆。
早在那群兽人出现时，丝塔茜就发现了他们的存在，甚至在地图上一路注视着他们进入城内。
“我们要求接走那些兽人时，杰里有什么反应吗？”
“……”
“……？”片刻没等到回答，丝塔茜疑惑地抬头看向赫利欧。
没想到对方的表情看起来比她更茫然。
直到眼神投来，赫利欧才猛地回神，“……他说感谢大人能允许他延长那些犯人的扣押时间，他已经问到了想知道的所有消息。”
“他只说了这些，就没有再提及这件事了。”
越来越沉稳了。
丝塔茜点点头，“莱纳斯失踪这么长时间，却又突然现身，外界肯定会好奇他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那我们当然需要为外界提供一个解释。”
莱纳斯与兽人族现任首领——起码‘现在’还是‘现任’首领交好，这点人尽皆知。
那么他在兽人护送下现身当然也会合情合理。
根据海松城与兽人部落签订的和谈协议，兽人部落应该将部分重刑犯交由海松城处理。
但兽人首领却担心名单上那些过于深入权力层的心腹们会泄露机密，于是将他们提前处决，只交给了丝塔茜几具尸体。
当时丝塔茜用人偶做伪装，提前调换身份让那群兽人暂时活了下来，并交给了杰里审问。
其中一部分兽人已经在埋葬难民骸骨时进行了处决，另一部分——则负责护送莱纳斯。
停战协议受到魔法契约保护，哪怕兽人自暴自弃直接公开协议内容，但他们双方都签署过‘罪犯移交确认书’，她怎么知道为什么那些由兽人部落亲自处决的尸体不仅死而复生，还会突然出现在王都？
兽人首领违背和谈条约的后果当然不可能只是继续照常处决名单罪犯就能解决。
协议就是协议。
‘保持诚信’的首要前提是‘双方都应该履行诺言’，次要前提是——在必要时刻，他们可以协助对方履行诺言。
如果兽人不知道该怎样正常履行协议，海松城可以教给他们。
“大人已经安排了很合适的人选押送莱纳斯，相信一定不会出现问题，”赫利欧沉默片刻后才质疑地开口，“但大人——”
他看向丝塔茜剥开的莲子外皮，“……难道这些，不是果实的一部分吗？”
丝塔茜：“……”
她想她已经猜到几位精灵和杰里等人刚刚是怎么食用莲子的了。
不过在领主堡庭院内看到杰里时，她还是很有礼貌地没有特意追问。
在失地森林搜寻一整晚，甚至一路跑到了兽人领地范围，杰里肉眼可见的疲倦，但眼神又锐利无比，透露着强烈的兴奋感。
“殿下，”看到丝塔茜走来，他立刻吞咽下正在咀嚼的‘蜜糖’，“感谢您能允许我在——”
丝塔茜摆摆手打断了这些寒暄，“只要有收获就好。”
她看了一眼杰里手中的枫糖笑笑，“是诺雅和巴泽尔送给你的吗？”
“是，”杰里不好意思地藏了藏，“他们刚刚交给我的时候，我还吓了一跳，以为精灵们也能食用蜂蜜呢。”
丝塔茜：“是一种枫树汁液熬煮成的糖果，和你之前吃到的蔗糖很像。”
枫糖的制作过程与蔗糖的制作过程有些相似，加热枫树汁液，蒸发水分，就能够形成枫糖浆。
“诺雅和巴泽尔最近很喜欢这种糖果。”
丝塔茜：“这类植物应该也能在兽人领地内找到吧？”
杰里点点头，“他们已经带我去辨认过了。”
“……我之前从来没想过，原来植物可以有这么多作用。”
兽人的历史就是搜寻食物的历史，他们逐食而居，追随者血脉中对狩猎的渴望。
在农田里忙碌的兽人？谁能想象这种场景？
违背本能了吧？
但为什么要放弃这种固定食物来源？那可是食物啊！
丝塔茜也点点头。
植物的汁液可以制作橡胶，植物的汁液可以熬煮糖果，植物的果实能够提神，植物的纤维可以制作纸张，植物果实的汁液甚至暂时代替人体血浆*。
“你这次带来的植物对我们来说也很有用。”
大量香料种子，咖啡豆与可可豆，甚至还有丝塔茜在哈洛鲁大陆之后第一次看到的‘竹笋’。
说着，丝塔茜指向远处停驻的一辆兽车向杰里示意，“兽人领地多森林草原，应该不适宜自行车等交通工具，所以我们还是用了普通马车装载物品。”
——当然，轮胎依旧是橡胶的。
“我们准备了食盐味精和砂糖等调味品——就算是兽人，应该也不能长期缺少这些东西吧？”
“还有一些酒精、肥皂、牙膏等消毒用品。”
……挺过战争但死于感染、不卫生就医等问题的先例绝对不少。
“都是之前你用过的一些东西，”丝塔茜摇摇头，“不过没有食物，只有一些金币补偿。”
“我们已经拿了很多——”杰里连忙回答。
“正常交易而已，”丝塔茜回答，“既然你们有不想与普通商队交换的物品，而我们有那些物品的需求，当然可以达成长期合作。”
“不过我们无法直接提供食物，只能交给你们金币。”
丝塔茜叹了口气，“毕竟我们也很缺少食物呢。”
战争就是在烧钱、烧食物、烧一切资源。
用最简单的逻辑，以及丝塔茜前世习惯的货币计算：
一百名卫兵，即便每人每天只消耗一百元的餐饮、武器盔甲损耗、药品消耗——这甚至不是享受优良待遇的数字。
但月均依旧能高达30万。
……一百名卫兵，连领地城墙都站不满。
万幸海松城与欧兰城是真正字面意义上的有矿——并且不止一座，否则很难支撑这么长时间。
不过金币未必能够立刻变现成食物与武器，所以早在度过那段‘有什么卖什么只要能拿到钱就好’的应急阶段之后，丝塔茜就大大减少了食品类货物的出口数量，进行内部囤积。
仅仅是在欧兰城内，就已经新建了两座粮仓。
“缺少食物……”
丝塔茜是担忧未来，但杰里明显是认真地听完了这句话，甚至非常热心地提议，“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帮忙采买的。”
“维西他们也正准备出发，”丝塔茜笑着回答，“不过这是我们的商队第一次前往巨人领地与德鲁城，希望能够一切顺利。”
“……”
杰里昨天才刚刚向丝塔茜提起过自己在‘德鲁城’的见闻。
他下意识将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但又不相信自己的话可以产生这么大的作用。
就在杰里犹豫的时候，丝塔茜已经开始了其他话题，“小梅他们听说你会来海松城时非常兴奋，还特地准备了一些礼物，我们已经放入车厢内了。”
“最近欧兰城正在举行招聘活动。虽然前段时间我们一直都会刻意安排一些温和的半兽人去靠近那些新定居的领民们，他们也已经在不断适应磨合，但这次……”
只要参加招聘，他们就会不可避免地回想起自己的过去、为什么会在这里，曾经经历过什么，以及被谁一步步迫害成了现在的样子。
……在经过一番例会讨论之后，半兽人们还是被暂时轮班换回了欧兰城。
“……”听到朋友的名字，杰里的眼睛微微一亮，笑着摇摇头，“总能有机会见面的。”
说着，他声音顿了顿，“殿下您对那些人类很体贴呢。”
丝塔茜：“看到陷入泥潭的同类，你不会伸出手吗？”
“这是本能反应。”
杰里：“……”
这可比在泥潭救人要麻烦得多。
拯救其他人的勇气，或许很多人都有；但负责其他人的勇气……
杰里也曾经想过，如果有一群人类囚禁了他的同族，他会也能够像丝塔茜一样有勇气去营救他们。
——明明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但等到真的到了德鲁城，看到那些斗兽场的半兽人们的时候，那些曾经设想过的计划，他居然一种都回想不起来了。
……大概真的是一种本能吧。
“还有一件物品，”看到赫利欧走来，丝塔茜向杰里示意，“矮人工匠们昨天刚刚做好。”
“是在森林内捡拾果实时可以使用的工具。”
——滚笼器。
布袋打开，是一只形状非常奇特的物品。
握把极长，像杰里之前在艾尔镇上见到过的‘拖把’、‘扫把’；但是底端却是金属质地，由不粗不细的长条编织成了类似球的形状。
杰里接过后下意识伸手碰了碰那端金属。
不是他常见到的匕首箭头等金属物品那样的坚硬，而是带有弹性，金属条之间甚至可以活动——
“啊，”杰里很快反应过来，“就像渔网一样使用吗？”
金属笼在地面滚动时如果碰到果实，笼身就会挤压变形，金属条之间出现缝隙，将果实挤压进笼内。
适合捡拾一些掉落在地面上的坚果类食物，丝塔茜前世也曾看到有人会使用这种工具收集球场内的高尔夫球和网球。
丝塔茜：“只是一种尝试，不能肯定——”虽然在室内的实验结果不错，但兽人部落地势复杂，又大量森林草原。
杰里：“只要有工具，肯定会比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多一种选择。”
听着远处兽人的感谢声，奥切安趴在庭院长椅上轻轻咋舌。
“真会伪装呢。”
“和昨天的表现区别真大。”
“……请允许我的冒昧询问，”刚好在附近整理物品的维西闻言皱眉，“你是在夸赞杰里，还是在贬低？”
“啊？”
人鱼族小王子满脸震惊，“我明明说了这么明显的赞美这么高度的评价！”
“这不像在夸他？”
维西：“……”
哪里赞美了？！
维西：“……不像呢。”
“那只能说明人类和人鱼之间的语言有很大区别，”奥切安理直气壮地回答，“反正我们人鱼是会这么赞美其他鱼的。”
“你见过会变色的章鱼吗？它们能够将自己伪装得与海底礁石一模一样，是特别厉害的海洋种族！”
“地面世界的领导者当然应该也需要伪装吧，否则怎么应对那么多不同的环境和敌人？”
如果这家伙真的像昨天在森林见面时那么容易窘迫害羞，奥切安反而会不适应的。
“——这难道不是赞美吗？”
维西：“……”
小吟游诗人深刻体会到了被迫沉默艰难措辞的感受。
她在‘好像的确是一种赞美’和‘不对，这不对吧？！’之间犹豫了两秒，最终选择了：“领主大人说的没错，各个种族之间果然是有很严重的文化差异。”
“我觉得还好啊——”曾经期待要求丝塔茜‘你钓上了我，就要应允我三个心愿’的人鱼慢吞吞回答。
“区别真的很大，”维西又摇头又点头，“在认识你之前，我一直认为人鱼就是父亲母亲在吟游诗里写过的那样：高雅温柔，但又强悍美丽。”
奥切安刚想自豪，但突然又有一种莫名的不详预感，“那现在呢？”
维西：“……”
“反正没有任何一首吟游诗曾经描写：人鱼族吃卤味鸭脖鸭翅的时候会连骨骼一起咀嚼吞咽。”
“这很奇怪吗？”奥切安满脸疑惑，“难道你觉得我们平时在海底狩猎的时候，会特地剃掉鱼刺再吃食物吗？”
维西：“……”
理智告诉她当然可以理解，但是——
人鱼将卤味食品全部咀嚼吞咽的画面，实在有些破坏她长期以来对人鱼族的美好向往……
奥切安刚准备再说些什么例证，就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一名被严格护送、牢牢遮掩住长相的人类在众人包围下登上了马车。
虽然不确定对方是谁，不过既然是这种规模，那应该会是某个非常重要的人类。奥切安皱了皱眉，“这样会不会不够……”
安全……
‘？’
不对——
在那个人类进入车厢的瞬间，奥切安猛地一怔，几乎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倒流，已经被隐藏的鱼尾都在脑海中用力弹了起来。
那个人类，消失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消失了。
没有任何气息。
哪怕是以人鱼族的敏锐感知能力，奥切安都捕捉不到对方的呼吸、心跳、魔法波动——任何对方存在的痕迹。
他下意识以为车厢内设置了什么能够快速传送人类的魔法阵。
但近乎同时，奥切安又看到欧兰城的治安官走近了车厢窗。
一个陌生男性人类的声音响起，车窗处露出一张苍白如亡灵的脸。
“怎么，你们连一个活着的亡灵都不能放心？”虚弱，沙哑，仿佛下一秒就会死去——所以，其实他就在车厢内？
但为什么他……完全无法察觉？
就算是对方此时正在说话，也露出了半张脸的轮廓，但他在奥切安的感知中依旧是【不存在】。
车厢内，本应该什么都没有才对。
听到莱纳斯的这句嘲讽，赫利欧没有回应，只是视线停顿片刻，一言不发地再次关上了车厢窗户。
好像他的目的只是为了确认莱纳斯还活着一样。
奥切安只注意到他的魔杖微微动了一下。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为什么一个明明就在车厢内的人类，却会变得不存在？
隐藏行踪的魔法，人鱼小王子见证过、使用过无数个。
但它们都不是‘彻底消失’。在发出声音、露出轮廓、或者发出魔法波动等情况下，还是会被外界感知到。
只有这一次，刚刚发生在他们面前的这一次——那个人类，彻底消失了。
“……”
奥切安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应该先忍住惊呼，还是应该感叹人类的魔法水平进步速度竟然这么迅速。
“我觉得没错，”维西对奥切安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仍然沉浸在刚刚的话题中，“因为我很难理解你们的这种食用方式，所以更能证明种族之间存在的误解偏差了。”
“领主大人说得对，我们吟游诗人就应该以打破这种刻板印象为——”
“……”看到奥切安现在的表情，维西声音顿了顿，“怎么了？”
“那个人类，”奥切安抬起下巴指了指远处，“也要和你们一起出海吗？”
这也是奥切安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虽然海松城的目标地点之一是临近的德鲁城，但商队们却不准备直接前往，而是会通过艾尔镇的外海离开，绕路先抵达距离较远的巨人领地，然后再经过德鲁城。
听起来很麻烦，但奥切安不准备多问。
他只计划帮他们成功海行抵达目的地。
“……应该会是吧。”
维西移开视线，“这不是我的工作范围，所以我没有留意过。”
这个回答听起来又真又假，奥切安是笑着晃了晃不存在的尾巴，“那我猜最近会有很精彩的事情发生。”
之前丝塔茜特意问过他，王都即将举行的那场重大典礼，人鱼族是否会派遣使者参加。
——其实人鱼族恰好也在犹豫这件事。
人类王都已经多次送来邀请，但外交局势几乎每天都在变化，在王都与欧兰城之中，人鱼族的情感偏向根本不会有任何犹豫。
不过这种情感偏向究竟能否在外部表现——
就连海妖族也收到了邀请——陆地与海洋距离遥远，海洋内发生的很多事情，都无法传到陆地世界。
绝大多数人类至今都还对‘海妖族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甚至‘是否让人类得知这件事’，几乎全由人鱼族决定。
虽然奥切安没有参与讨论，不过他的外祖母，人鱼族的首领却与‘长老会’商议了很长时间。
人鱼族最终还是应允了王都的邀约，甚至还准备带领几名老实本分、起码两代之内没有过任何违法——包括海洋与陆地法律——的海妖共同出席。
……奥切安可真没想到海妖居然也可以用‘老实本分’这种词来形容。
那可是海妖啊！！
他一直觉得海妖应该是一群打磨人鱼骨头消遣，用人类头骨喝酒的家伙才对！
不过只要努力筛选一番，胆小怯懦、老实听话，没杀过人类也没敢对人鱼动手的海妖……还的确存在。
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长时间，奥切安轻松转移了话题，“但如果你们想去巨人领地的话——我记得巨人族的语言应该与人类的语言不完全一致吧？”
“有很多人曾经有过与巨人族进行过贸易的经验，”维西回答，“我们已经找好了向导，也找到了非常可靠的翻译。”
向导是指几名已经约等于‘入编’的商队成员。
比如黛西女士——安娜的母亲——那支最先携带瘟疫病症进入艾尔小镇的商队中年龄最小孩子的母亲。
她与丈夫都是了不起的商队管事，曾经多次出入巨人领地。这一次也是她作为向导指引方向。
而【翻译】，则是丝塔茜派出的积木人偶。
如果打开面板，那么人偶的识别名称应该是‘吟游诗人’。
带有花哨羽毛的帽子，手中握着类似吉他的乐器——算是并不罕见的职业类型人偶，来自丝塔茜上一次升级时获取的大奖励。
理论上来说，这个职业的人偶定位非常尴尬。
因为实体化的人偶无法发出声音。
而如果吟游诗人无法发出声音……即便祂弹奏乐器的水平非常不错，那似乎也只能做一名‘伴奏家’。
虽然祂是少有几个具有‘写字’能力的人偶，但祂的思考能力与锡兵们没什么区别……
只能重复丝塔茜交给祂的内容：复写文字、或者复写曲谱，而无法自我创作。
起初丝塔茜安排祂与另外几名‘画家’类人偶负责【复印】工作——海松城内有不少来自王都的‘卧底’，会定期向王都汇报领地近况。
可惜他们的写作水平实在堪忧。
于是丝塔茜只好代替他们向王都寄去消息。
起初这项工作是由地精人工拓印完成，但在奖励发放之后，便又增加了人偶作为新劳动力。
——那些拥有写作能力的人偶们，能够完全复刻丝塔茜交给祂们的内容，写出与原主笔迹完全一致的信件并没有难度。
而在那些卧底被一一‘说服’之后，运用他们的特定密语也变得简单了起来。
这份工作持续了一段时间。
直到丝塔茜偶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不交给祂们书写着‘文字’、‘画迹’的内容，而是只以口述，人偶们能不能同样完成‘听写’。
【绘画】听写当场失败，因为人偶们完整记录下了丝塔茜所说的所有内容。
‘字面意义’上的‘文字内容’。
丝塔茜对祂们说出人类语言，祂们就在纸张上‘听写’下人类文字。
但如果是精灵语、矮人语、龙族的语言，‘带有画板的人偶’会无法处理，但‘吟游诗人’却可以在纸张上‘听写’下经过翻译的人类文字。
……吟游诗人通晓各族语言的确算得上是许多西幻作品的通用设定。
……但系统没有给出哪怕一个字的提示。
丝塔茜只能庆幸自己突发奇想进行尝试的那天，刚好有矮人工匠走进书房汇报，又偶然留下了一句方言俚语。
那句话与其他丝塔茜所说的内容一起被记录了下来。
于是她的领地内增加了一名实时翻译员。
不过弊端也很明显。
【机翻】与【实时性】，只可以听一句翻译一句，不具备录音笔之类能够事后翻译的‘储存’空间。
但负责与巨人族的‘商贸’往来，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这些内容，丝塔茜告知了同样身为‘吟游诗人’的维西，不过与她同时出发的喀迈拉却完全没有心情记住。
“……我觉得我应该待在车厢里盯着那家伙，”难得拟态成没有骨翼的‘正常’人类，喀迈拉不习惯地转动着手臂，“让他独自待在那里——”
丝塔茜：“如果你也待在车厢里，那就只能和莱纳斯独处整个路程了。”
“……”只是稍微想象一下这个假设，喀迈拉就已经开始忍不住怒气。
“……”丝塔茜叹了口气，“舅舅。”
喀迈拉下意识抬头，今天始终躲避丝塔茜视线的眼睛才终于和丝塔茜对视。
“放心。”丝塔茜开口。
她在喀迈拉的眼睛里看到了清晰可见的自己。
——他们都是。
明明丝塔茜是在做一些非常温和、非常‘人类化’的工作，喀迈拉却突然在她身上捕捉到很像‘恶魔族’的一面。
他今天什么都做不了。
也什么都做不到。
他控制不住地在脑海内一遍一遍回想丝塔茜告诉他的事情，一遍一遍模拟重演着自己应该做什么——好像在深渊内的长时间沉睡，都只是为了现在这一刻的不断回忆。
喀迈拉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丝塔茜刚刚怎么还能平静地与杰里等人交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什么都没有做一样保持冷静。
如果再想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
“放心。”丝塔茜再次重复。
喀迈拉：“……应该是我对你说这句话才对吧？”
“我才应该是出发离开的一方。”
“是啊，”丝塔茜点点头，“擅自抢了你的台词。”
“……”喀迈拉突然感觉心脏处的某一点猛地一跳。
那些今天始终困扰他的头痛感很缓慢地放松了下来。
其实他已经回想不起自己注视姐姐离开深渊时的心情，更不记得他们中有没有谁说过‘放心’之类的告别。
——好像那本身就是很普通的一天。
她将沉睡中的自己叫醒，平淡地告知自己，“我刚刚去尝试了出口处的封印。”
“我已经可以冲破它了——我准备离开深渊。”
似乎只有这样。封印被冲破之后很快便再次恢复，喀迈拉甚至打了个哈欠继续进入了沉睡。
恶魔们好像天生就不适合‘告别’，不懂得‘挽留’，更不知道什么是‘悲伤’。
这一次居然轮到他离开。
“我会和她一起回来的。”
喀迈拉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像鸦鸟一样穿过他的喉咙。
这次的商队成员都称得上是经验丰富，哪怕年龄最小的维西，都曾经在船上当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苦力’。
出发过程意料中的顺利。
不过因为喀迈拉临时离开，海松城的安保力量发生变动。
维娜等丝塔茜的‘亲卫兵’也被调了回来。
“维西特别开心，她说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能像其他家人那样有机会去异族游历。”
大概是从小失去父母的生长经历，维娜对周围其他人的情绪变化格外敏锐——比如现在，虽然领主大人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她却完全处于本能地判断着：‘领主大人似乎并不怎么开心’。
不知道原因，维娜也只能尽可能挑选一些轻松的话题讨论。
“……”
像是被突然惊醒了一样，领主大人很缓慢地看向她。
维娜对那个眼神很陌生，是她从来没有在领主大人身上见到过的眼神。
“能够增加阅历当然很好，”丝塔茜开口，不过语气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奇怪，“如果没有发生那么多事情的话，维西的成年礼就应该是四处游历才对。”
“……是。”
维娜才刚做出回应，就看到领主大人起身在架子上取下了什么，“这件东西刚好需要你教给安妮。”
“……”
维娜足足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领主大人提起的人名是谁。
——之前他们从兽人部落中营救出来的难民之一。
是个还很年幼的小女孩，看起来比她第一次见到领主大人时还要小几岁。
“招聘会时，她的母亲玛莉亚应聘参加了绘画师的岗位。不过在自我介绍时她提到自己的视力有一些问题。”
“我拜托工匠们制作了一点辅助工具，说不定可以有效果。”
根据潘妮所转述的那些症状，对方的疾病应该就是‘近视’引起的视力模糊。
维娜：“但大人您为什么不亲自——”
丝塔茜摇摇头，“因为工具的效果还需要调试。”
以矮人工匠们的技术，打磨玻璃制作近视镜片已经毫无难度——他们甚至可以制作望远镜了。
但如果要精细到调节度数——那就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了。
丝塔茜：“如果是我交给她们的话，就算工具再怎么不合适，她们都不会愿意说出口的。”
像这种因近视而视力模糊的人，玛莉亚绝对不会是孤例。
如果真的能够制作出眼镜，说不定能帮到很多人。
丝塔茜隐约记得‘前世’电影中的桥段，早在中世纪时期就已经出现了单片眼镜，但‘度数’这种问题……
暂时只能一点点磨合尝试了。
维娜：“……”
“而且那孩子很向往你呢。”
丝塔茜笑笑继续说，“她完全把你当做了自己的榜样。”
“之前我问过她，为什么那么想参加训练成为卫兵，她就回答：她希望成为像你一样强大的人。”
“……”
丝塔茜眼睁睁目睹了维娜整个人一秒变红的全过程。
“但我一直是以成为像您一样强大的人为目标的。”
维娜下意识回答。
无论在战场射出过多少箭矢，维娜最难忘的一只箭矢都会来自很久之前的欧兰城。
那时在霍尔先生的亡灵术帮助下，他们第一次‘直面’魔兽幻影，尝试‘真正’战斗。
现在回想那次战斗，维娜能清晰意识到其实霍尔先生已经刻意降低了那些幻象魔兽的战斗力，让战斗练习变得简单了很多。
但在当时——
维娜被吓到连匕首都忘了抽出。
直到领主大人射出第一支箭，强硬唤醒了他们。
‘拿起你的武器’——当时领主大人这么呼喊。
‘你们要放弃吗’——领主大人的灵魂在这么质问着他们的灵魂。
“……”丝塔茜怔了怔才笑出来，“好吧。”
“安妮向往的维娜姐姐马上就要为她送去一份礼物，”丝塔茜在书桌上搜索一遍，挑起两颗枫糖放到维娜手心，“但维娜小姐向往的人现在就可以送给她一份礼物。”
大概不是错觉，维娜在脸滚烫到能够融化金时，突然清晰感知到领主大人的心情似乎好转了很多。
起初她还不放心直接离开，留领主大人独处。
但好在里修斯先生刚巧赶来书房，维娜才能放心离开。
之前将埃图斯与里修斯派回欧兰城，是为了照顾那些刚刚‘进入’人类社会的小半兽人们。
现在小半兽人们逐渐开始适应欧兰城的生活，以及埃图斯和里修斯的【强烈】要求之下——丝塔茜决定安排他们轮班替换。
……缺失喀迈拉后的战斗力，确实需要他们补充。
而在‘谁先留下’这个问题上，双子两人经过一番角逐，最终选择——
最简单朴素而直接的猜拳。
两个欧皇之中的赢家。
丝塔茜边注视着系统地图上缓慢行驶的圆点，边用里修斯爪尖点下了积攒多时的奖励领取。
【随机积木块*500枚】
本应该是与【沙盒箱】以及【星月图】同时发布的奖励。
但鉴于丝塔茜的抽卡水平——
她才等到了现在。
页面刷新，金光飞快闪过，但跳出来的却并不是任何物品名称，而是奖励本身的名字。
奖励页面依旧显示着：【随机积木块*500枚】
并立刻发放至了系统背包。
“……”
丝塔茜点开背包，字面意思上的看到了——
【随机500枚积木块】
积木块只是概括类称呼，丝塔茜前世看到过这种贩卖积木零件的方式：通常以桶装、甚至以斤称重贩卖。
非常随机，能够看到任何可能。
系统背包具有简单的分类归纳功能，但就算是这样，大量不同种类的积木零件还是一瞬间填满了整个背包空间，甚至还有无法存放的奖励被暂时放在了‘临时系统背包’内等待领取。
丝塔茜飞快扫视，不仅由她熟悉的不同大小的积木块，还有‘矛’、‘剑’、‘旗帜’等武器；‘面罩’、‘头盔’、‘口罩’类护具——甚至还有刻画不同样子的人偶‘头’、‘人偶胡须’、‘人偶身躯’、‘人偶腿部’。
……有道理。
人偶零件也是零件。
当然也能在随机奖励中抽到。
=
对于整个哈洛鲁大陆来说，‘国王扎克利的诞生日庆典’都是一件大事。
今年国王陛下的身体状况大大好转，甚至多次在人们面前使用魔力赐福众人，就连魔药师们都惊呼“是神迹！是神明的恩赐！”
大概是因为出现这种神兆，陛下非常重视这场仪式，甚至决定在仪式过程中不再由教皇代达神谕，而是他亲自向光明神感恩祈愿——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整个国家。
这场光辉之下，似乎只有一点微弱遗憾：
国王陛下最最喜爱的大殿下，竟然依旧下落不明。
甚至没有人能够确定这位太阳之子是否还活着。
难道即便是国王陛下，也无法阻止自己的爱子经受苦难吗？
至于在流言议论中心的扎克利本人——
他正横卧在松软毯垫中，边打盹边听着其他人的讨论声。
“那些被海松城遣送回家乡的难民们数量太少，而且去向都很分散，”心腹低声汇报，“我尽力找寻到了几个，但他们……都是一些普通平民。”
“在我们之前也有很多人好奇追问过他们的经历。”
废话，这种‘在兽人部落受苦多年，谁都以为肯定会死，但却又突然遭到营救，甚至还能有机会返回家乡’的经历谁能不好奇啊！？
“但他们说来说去，都是一些我们之前向您汇报过的结果。”
扎克利半眯着眼盯着远处的人影，“又是那些‘人类士兵们负伤严重，最后依靠恰好的暴雨与雷声才艰难营救成功’的故事？”
“……对。”
那个故事，听起来确实很吸引人。
惊险刺激。两度翻转。
在本以为人类士兵们能营救成功时——他们遭到了兽人士兵的埋伏。
在本以为人类士兵会死在战场上时——突如其来的大雨与雷声掩盖了他们的踪迹，也挫败了兽人的攻击。
……很有趣的故事，但会不会太巧了？
“每一场战争都是一次伟大戏剧，”扎克利冷哼一声，又问，“测试过吗？”
心腹点头，“都用真言魔晶试过了，他们没有说谎。”
“如果陛下不放心的话——”他比划了一个像是魔药也像是匕首的动作。
扎克利：“倒也不是不可以。”
“慢慢来吧，别让人起疑。”
“不会的，”心腹忙回答，“彼此距离那么远，又并不相熟，不会有人把他们的死联系在一起的。”
扎克利的目光转了转，但依旧盯着远处人影不放，“我的好女儿可真是令人头疼。”
“幸好我是个宽容的父亲，”扎克利放狠语气重点强调了后面这几个词，和蔼地继续说，“绝对不会因为孩子的这点冒失行为而动怒。”
“如果是我年轻的时候犯下这种错误，真不敢想象我会遭到怎样的惩罚。”
“如果大人不放心丝塔茜公主，不如先将将她召回教导？”
“……”扎克利的呼吸顿了顿。
他当然想过。
但虽然已经将使用恶魔力量的影响‘移交’给了莱纳斯，可是恶魔诅咒的力量不会被改变。
如果将丝塔茜强行召回——这算不算是违背了那个恶魔‘我要她自由！’的诅咒……
一个没有魔力的半血种恶魔，她真的值得让他冒险……
只要一想到这个问题，扎克利就控制不住地开始头疼。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身旁的侍从连忙跪伏着将安神魔药捧到了嘴边。
被维持在冰冷温度的魔药猛地刺激着牙齿，扎克利在咬牙吸气带来的视线模糊中，却突兀看清了远处的身影。
一面最上等的镜子。
高阶魔晶石也无法达到的清晰效果。
扎克利看到了自己。
……为什么他脸部的细纹是如此明显，为什么那由猪油油脂涂抹过的头发还是已经失去了光泽。
“我之前要求你们寻找的方法，你们准备什么时候交给我。”
扎克利看到镜子中的男人开口。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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