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第 129 章 只敢以肉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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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丝塔茜首次读到‘为了援助一个国家而去围剿另一个国家’这种故事的时候，她也只是觉得这则故事很有趣，没办法立刻理解这个故事的背后含义。
而立场更换，当她以领主甚至‘战争一方首领’的身份重新审视这个故事之后，才能更深刻地意识到这则故事背后所包含的核心战术，以及隐藏的权力博弈。
不得不说，很多故事都是相似的。
用一个逼近眼前不得不解决的急迫矛盾，来掩盖与解决另一个矛盾——虽然哈洛鲁大陆上之前不存在这种寓教于乐的故事，但仍然有很多阴谋家已经掌握并学会了该如何去使用这种方式。
就比如最近频繁与兽人族联络的德文。
因为自己的学习过程中有过类似的经历，所以丝塔茜才会这么重视对孩子们——或者说所有领民的基础教育。
对于这些已经被归纳整合成‘儿童阅读读物’的简单易懂内容，他们暂时【可以不懂，可以不会】，但起码要有所了解。
毕竟丝塔茜到现在都还会时不时用一下乘法口诀和潮汐涨幅规律呢，这就足够说明这种潜意识记忆的影响究竟有多么深远。
丝塔茜：“在学习文字的时候，学生们都要先学会认清每一个字母，然后才是单词、整个句子、整个段落，以及最终的全篇文章。”
“我希望这些故事能像文字语言一样普及，被更多人接受。”
这就是一种类似与‘学走路’的过程。
先走再跑，最终学会跳跃。
当然，也是因为考虑到这个因素，丝塔茜才会不断‘鼓励’吉姆去做老师。
毕竟想要将各种无聊大道理用‘讲故事’这种轻松愉悦的方式讲出来，绝对是一种对语言措辞能力、想象能力，甚至演技的多重考验。
翠鸟的优势在于话痨，每天输出的话句多到无法详细记录，就算在歌谣里夹杂一些刻意混进去的内容，也很好被其他人习惯与接受；至于吉姆——
丝塔茜前世时甚至听说过：在教师招聘考试的面试环节中，虽然讲台下并没有学生，但应聘者们却还是要完成‘假装向台下提问’、‘聆听对方回答’、‘并对对方的答案做出相应点评’，这一系列必备步骤。
……怎么说呢，每次只要想到这个面试流程，丝塔茜就会由衷敬佩面试者们的强大信念。
丝塔茜认为吉姆就很有信念感。
毕竟‘装傻骗过别人’不罕见，但‘装傻装到连自己都深信不移自己是个废物’……
从这个角度上来看，吉姆的意志力，真是超出常人的强悍。
会讲又会演。
更何况，王室成员所享受到的教育条件绝对是整个大陆内的顶尖级别。
甚至曾经有吟游诗人似嘲似夸地形容‘如果动物可以说话，那么王室各位大人们所豢养的鸟雀都肯定会纷纷吐出绝妙诗句”。
虽然对方的本意应该是赞美王室的高贵氛围，即便是没有神智的动物都能够被熏陶得聪明伶俐。
然而丝塔茜第一次听到那首诗就觉得非常可笑：从这种赞誉所透露出的细节就能看得出来，哈洛鲁大陆的教育资源有多不平等。
而他们却引以为傲。
因为吉姆天赋平庸也不是排行靠前的受宠后裔，所以接受的也只是普通王室成员的教育。但即便是这样，他得到的资源也是普通人永远都想象不到的丰富。
这么宝贵的人才资源，既然拥有，当然不能浪费。
虽然海松城内目前正停留着三名王室成员，但莱纳斯濒死且嘴硬坚强；而丝塔茜——她在王室接受的教育，实在不怎么正常。她只在那里学会了‘该如何成为一柄足够锋利的武器’以及‘怎样将自己磨练成为最坚毅的堡垒’……都是些不适合再传授给其他人的糟糕内容。
所以吉姆无疑是其中唯一、也最适合的人选。
听着丝塔茜轻声解释的声音，赫利欧继续抚平着因为反复翻看而导致纸张页脚已经微皱的教材初稿，“您说得对。”
他改口的速度非常快，态度也坦荡得理直气壮，似乎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反对丝塔茜的做法，而只是单纯好奇。
说着赫利欧笑了一下回想，“上周我去验收贵族们应缴的存粮时，有一家贵族还没有来得及点清存粮数量，他们不得不将所有管事都召集聚在仓库门口称量计算。”
“甚至即便是这样，他们还是清点得非常困难。”
或许这么说有些以偏概全，但一座城市的发展定位确实往往决定了居住在此的领民们整体水平。
丝塔茜将这种影响统称为‘家乡烙印’。
这种在成长过程中产生的漫长影响，不仅仅只是会导致‘饮食差异’、‘方言口音’这么简单的外在表现而已；而是会直接体现于一个人的性格爱好这些精神构成中。
如果一座城市由上自下都崇尚暴力，以武力为尊，那么人们也会自然而然地受到这种趋势影响，追求武力。
最直白的例子就是艾尔小镇，因为这个地方以商业闻名全大陆，普及广，所以那里人民就算不识字，也要先识数一二三四五，以免自己生意时亏本；
不过这种城市特点在海松人身上则体现在于——他们大概人均都比其他人多会背几首光明神赞美诗……基本上是没什么实际用途的。
海松城内从来都是贵族向平民征税，这可能是很多贵族家族多年来第一次自己上缴税粮。许多管事甚至是临时追问打听过后才艰难搞清楚了具体的交税比例。
其实哈洛鲁大陆的税收政策非常偏向贵族：不同爵位等级的贵族有不同的纳税比例；如果家中有未成年继承人或者年过七十岁的长辈，则可以减免一部分税款；如果过去三十年内家族中有成员因公务而牺牲，那又是新的优惠政策……
层层叠加，某些政策冲突时还要依据‘最新法条为准’考虑优先性。
这么一个全然陌生的领域，更何况要计算的数量庞大，又带些不怎敢直说的紧张恐慌，足够让他们头疼无措了。
毕竟这些贵族管事们又没来得及学会用算盘，更不懂得怎么拉表格做统计。
他们的计算，真的是一个数一个数的记录运算，艰难清点每一粒存粮。
丝塔茜一怔，意识到自己竟然完全没有听说这件事，有些讶然追问，“然后呢？”
赫利欧：“刚刚结束巡逻的里修斯恰好经过，他与几个曾学过算盘的卫兵一起替那群贵族算清楚了纳税数量与具体比例。”
……感谢很多个在血脉诅咒之下本应该睡不着的月圆之夜。
也感谢那些真的很催眠的数学题……狼人双子这两年来的每一次在月圆之夜的良好睡眠都少不了它们的陪伴。
数学，奇妙智慧的结晶。
数学，文明发展的造物。
数学，不会就是不会。
防哈士奇拆家需要开车遛狗需要狗遛人；防狼人双子暴走，只需要，两本高中数学题。
着就足够让他们睡生睡死，从梦中到第二天醒来时脑海中都还旋转着起码三斤的一元二次方程——而且是没解完与解不完的那种。
甚至有过那么一两次，丝塔茜清晨刚一起床走出卧室，便会在门口‘捡’到可怜巴巴蹲守等待哭诉‘我们做梦梦到自己在考试！！’、‘我们做梦梦到马上就要开学了但是我们的数学作业却完全没写！’、‘明明我们现在都已经不需要去学校了！’的埃图斯与里修斯。
呜呜咽咽的委屈，耳朵和尾巴一起垂下来压得低低的。
数学题目带来的催眠效果，痛，并有效着。
而身为最早受到丝塔茜教导的SSR，其实狼人双子同样是熟能生巧，先学会走后学会跳的鲜明实例。
那些睡前催眠故事为他们的数□□用奠定了良好基础，截止到目前为止，里修斯与埃图斯打算盘的速度与水平甚至能在整个领地中名列前排。
听到赫利欧提起这件事，丝塔茜虽然依旧像平时一样感到骄傲，但也更加觉得奇怪，“竟然没有人向我汇报过这件事？”
“他们做得这么棒，应该立刻得到奖励才对。”
在丝塔茜的基建系统等级升级为最高级别之后，除了与‘建城’直接相关的各项功能升级之外；系统还更新增添了一些辅助作用的小工具。
比如备忘录与日程表——作用类似网游中全天候更新的日程记录，丝塔茜可以自行调整修改，甚至可以开启‘闹钟’提示音。
其实丝塔茜本就有记录每天工作内容以及领地相关事宜的习惯，这种方法可以帮助她理清思绪、也顺便能够整理评估下一步计划，衡量价值与意义——这还是她前世在福利院的时候养成的习惯，那时候他们每天都要写日记，甚至还有周记和每月小结这些硬性要求；
所以在开启这项功能之后，她便很快适应了纸质记录配合系统数据存档这种双重记事方式。
但她竟然对这件事完全没有印象。
看到丝塔茜疑惑的表情，赫利欧忍不住低头掩饰住笑意，“大概，他们是觉得没有必要特地告诉您吧。”
毕竟他也用相同的问题问过里修斯。
那个白发狼人只是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反问，“为什么要说呢？”
“这只是一件小事而已。”
“很小很小的事情。”
说完之后里修斯又看了看赫利欧，立刻补充，“当然，只要我们说了，主人都会觉得很高兴。”
即便那只是一件非常非常小的事情。但她还是会为他们而骄傲。
——虽然恶意揣测他人绝对不是一个良好行为，但赫利欧听到这句话之后的第一感觉还是……对方，应该是在故意炫耀。
里修斯也当然是在炫耀。
其实很矛盾，埃图斯和里修斯会因为一点‘小事’而表现格外骄傲，第一时间便会冲到丝塔茜面前向她分享。
比如某个月圆之夜他们比上一次多做对了两道数学题，比如去森林巡逻时捡到了一只受伤的雏鸟，比如从集市上闲逛回来之后兴冲冲打开的布袋：开游戏升级宝箱般自动弹射，种类丰富多变且花里胡哨，包括且不限于他们带回来的酸奶、葡萄、小蛋糕，以及不知道哪位领民强行塞到两人怀里的感激谢礼白面包老奶酪水煮扁豆。
就很骄傲。
但有些事情他们却不会特意去提，毕竟他们为她做的一切事情，又不是为了邀功。
只是因为他们想做，所以便去做了。
……更何况那可是粮食！是钱！很值钱的东西！
这怎么能让那群人类算错呢！绝对不行！一粒米都不能少！
“赫利？”
迟迟没有得到赫利欧的解释，丝塔茜只好回头看了对方一眼。
赫利欧看起来是在走神，怔了一瞬才继续保持微笑着摇摇头，“职责所在，他们是想为您与领地解决掉这些小麻烦，而不是为了邀功。”
丝塔茜：“……就像刚才那支葡萄味的安神药剂？”
她更认真地注视着对方，“是伊芙他们的新成果吗？我记得之前那些魔药药剂的味道都没有这么……善良。”
对。
必须要用‘善良’这个形容词。
因为身体问题，丝塔茜离开王都时随身携带了不少魔药药剂。
出于好奇，她稍微研究过那些精美魔晶瓶内的液体构成：蛞蝓黏液、蜗牛壳、蜘蛛网、蝙蝠血——这些听起来就很掉san值的东西，已经是最最常见魔药材料。
……幸好安神药剂中没有这些药材。否则丝塔茜绝对不会碰刚才的那杯牛奶。
就算强行忽略药材组成，但魔药入口的口感也非常……可怕。难以忽视的可怕。
因为深知魔药本该有的可怕味道，所以丝塔茜才会更惊讶于那支改良版的安神药剂。
“是的大人，”赫利欧回答，“他们最近在尝试将魔药与草药相结合，这样可以去除一些无效药材，也能够改善药效与味道。”
“……大人？”
赫利欧刚解释完这个问题，潘妮便恰好从内厅处走出来，她惊讶地看向丝塔茜，“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正安顿好黛西女士，打算带安东尼先生他们去见您呢——是因为我的速度太慢了吗？”
丝塔茜摇头，“不，本就应该是我来见他们。”
其实丝塔茜并没有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还会有人愿意冒着巨大风险来往海松城；但既然有，那她就不会错过这些人。
就算做不到握发吐哺，但该有的尊重也绝不能少。
“黛西？”捕捉到这个陌生名字，丝塔茜开口反问。
潘妮：“是的大人，您应该还记得安娜？她是那支最先携带瘟疫病症进入艾尔小镇的商队中年龄最小的孩子，也是商队管事的女儿。”
“黛西女士是她的母亲，同样掌管着那支商队。”
“瘟疫爆发时她正带着商队的其他成员们在巨人领地内做生意，得到消息之后便匆匆赶回哈洛鲁大陆。后来在路上又收到了安娜等人寄出的信件，得知事情经过之后便开始收集粮食盐粒这些必需品。”
“听她刚才的意思，他们这次带来的那几车厢必需品，都为了感谢领主大人的收留恩情，而打算捐赠给海松城的。”
“我注意黛西女士看起来还是很担心安娜与丈夫等人，所以便私自决定，先请她去看望他们了。”
说着，潘妮试探性地看向丝塔茜征询意见，丝塔茜立刻点头，“你做得很好。”
“现在对她来说，能够亲眼见到家人与伙伴才是最好的招待。”
在潘妮重新推开厅门的时候，黑发治安官俯身重新为丝塔茜整理了一遍裙摆。
动作很轻也很快，丝塔茜甚至没有来得及特意驻足停留，在她向前走过一步的时候，轻软的布料便从赫利欧指尖自如滑落而下。
“上天保佑，上天保佑，”看到丝塔茜走进房间，等得心焦的安东尼几乎瞬间从座位上跳起来，“大人，向您问安！能看到您实在太好了！”
就连跟在他身后的几名副手也连忙站起身行礼示意，口中不断激动地说着些“上天保佑，我们总算见到您了”的问安。
——在意识到欧兰城非常‘针对’光明教廷之后，安东尼便开始刻意约束自己以及商队其他成员，绝对不在欧兰人面前提及‘光明神’等一系列称呼或祝祷。
他多少能猜得到欧兰城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过作为外人，安东尼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神弃之地的这种做法；但在这种小细节上，作为商队管事的他向来很懂得该如何为自己博得好感度。
“不，是你们一路辛苦了。”
丝塔茜快步走向众人，看到她的眼神，跟在她左右的赫利欧与潘妮立刻疾步向前搀扶住几人，低声安抚着他们。
“可惜我之前没有想到你们会来，否则一定会提前安排卫兵们接应你们的。”
不过安东尼还是弯着腰摘下自己的帽子，坚持向丝塔茜行了全礼，“是我们先冒昧叨扰的。”
“只要看到您在这里，我就彻底放心了。”
“外面的消息传得一团乱，我都不知道该相信哪个了！”
“幸好我们赶到的时候，刚好在城外看到维娜与几位相熟的卫兵正在巡逻，从他们口中得知海松城内一切平安，否则我甚至连城门都不敢敲！”
丝塔茜早就预料过外界会有一场大规模舆论战，之所以抢在王都回应之前便大范围地铺开相声和快板也是在刻意针对这一点，“请先坐下好好休息吧。”
听到安东尼提起外界言论，丝塔茜也很自然地开口追问，“他们都在说些什么？最近没有外人来海松城，我也很好奇这一点。”
听到两人讨论起这个话题，潘妮立刻心领神会，安抚着带领安东尼的副手们去餐厅内吃喝休息。
“挺多乱七八糟的讨论，”直到房间再次安静下来之后，安东尼才摇摇头，“不过您请放心，绝大部分人都是在赞美欧兰城的仁慈援助。”
‘圣城’+‘瘟疫’+‘光明教廷犯错受罚’+‘高塔玫瑰’+‘魅魔医师’。
这些精彩元素就算只是单纯罗列堆砌在一起，都会很有话题度；更何况翠鸟们那么会敲快板，而王都几股势力在虚空博弈的过程中也无形地贡献了许多值得讨论的热点。
传播速度如爆炸般迅速。
在对外宣传形象时，丝塔茜等人走的是‘群众路线’。
对于大部分平民来说，这是个听起来值得赞叹的好故事：作恶者被抓、瘟疫得到治疗、英雄横空出世、世界最终还是属于正义与光明。——非常标准的吟游诗走势。
虽然中间充斥着各种令人悬心的起承转合，但最终还是会以happy ending做结尾。
就算不是真实发生的现实，这则故事本身也足够精彩。
看到安东尼脸上的犹豫，丝塔茜索性主动开口，“他们没有提到欧兰城的医师们吗？”
“提到是提到了，”丝塔茜问得安东尼只好点点头承认，“一开始人们是很震惊，谈论的内容……也不怎么好听。”
“各地的传教士们也曾经抨击过这件事，特别是拿着恶魔会带来苦难的传说翻来覆去地警告人们。”
“不过等到翠鸟们开始宣传‘黑猫白猫都是猫’这些故事之后，平民们的接受程度就在不断改善。”
安东尼：“尤其是当王都那边传出消息，公开承认‘海松城传教士们曾经意图投毒陷害整座城市的领民’之后，外界的讨论风向就彻底倒向欧兰城和您这一边了。”
欧兰城本来就是为了‘救援’才进入海松城，自带百分百的正义光环，只要不真出现什么恶魔公开伤人的真实案例就能稳稳占据道德高地。
安东尼苦笑一声，“虽然这么说很不敬……但我觉得，人起码要活着，才有机会讨论那什么信仰不信仰的吧。”
——劳动人民朴素的世界观，总比各类宗教大道理更直白有用。
“是啊，”丝塔茜赞赏地看着对方，再一次确认自己当初选择与对方合作的决定没有失算，“生命永远都是宝贵的。”
安东尼连连点头，“谁说不是呢，我刚听说您竟然亲自带人来疫区的时候，那可真是被吓了一跳！”
对于大部分平民来说，这些流言只是距离他们非常遥远的故事而已。
就算知道是真的，但毕竟又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们只会关注和留心，却不可能时刻紧盯着这件事不放。
但安东尼和他的商队却不一样。
他们听说这个消息之后被吓得聚众讨论了一整晚，连抽几秒钟打盹的时间都没有。
毕竟比起那些单纯来看热闹的群众们来说，他们……
从情感角度来看，欧兰城对他们整个商队上下都有救命之恩，不但救了刚经过海难的他们，还无偿收容那么多人包吃包住地在领地内养伤治病——这可都是实打实的好处，说句可能会被传教士们原地烧死的实话，这些帮助不比他们在船上哭嚎着向光明神祈祷有用多了啊？
再加上……即便没办法保证商队其他人的想法，但安东尼本人确实是很喜欢欧兰城。
虽然安东尼不认为自己是个合格的好人，但他喜欢待在好人多的地方——比如欧兰城。
‘理想乡’嘛。
他们商队私底下都悄悄这么称呼欧兰城。
最初是维西提起的形容，他们都觉得这个词非常形象。
而且就算不考虑这些情感因素……
这几年来商队也一直与欧兰城合作得很好，通过贩卖城市特产赚了不少钱。
或许感情是无法衡量的，但钱，绝对是可以计算清楚的。
这才几年时间呢，就连他们商队的商船都已经换成最大最贵的那种了！想想看他们到底赚了多少钱吧！
再退一步想想，如果欧兰城或者丝塔茜大人真的出事，安东尼也不敢确认自己还能活多久。
他们早就全部绑在欧兰城这艘巨船上，与那地方成为利益共同体了：最初运送失败不幸海难的王室供奉是一笔账；瞒着所有人偷偷与欧兰城做生意甚至还做大做强又是一笔账；说不定就连在商队里待了几年的维西里德都能被当做把柄——小姑娘的身世确实凄惨，但收留她也确实容易得罪人。
虽然听起来都是些与他们关系不大的小事，但如果真有谁要认真追究——
贵族老爷们想要解决谁，还需要理由吗？
这些事情，都是只有欧兰城才敢、才能、才会庇护他们的罪名。
商队上下讨论了一整晚，最终还是咬牙决定走这么一趟。
就算最后进不入城内，能有机会亲眼在城市周围绕一圈看看真实情况也好啊。
他们乘上了这艘船，不管怎样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艘船沉没吧。
安东尼：“其实我们也不知道到底能帮点什么忙，最后找人打听了几十年前那场瘟疫结束后的场景，才知道原来那次瘟疫过后还紧接着爆发了饥荒，听说半年内饿死的人数甚至超过了在瘟疫中染病的病人数量。”
大灾过后必有大疫，大疫过后多有饥荒——这是被很多历史悲剧所验证过的真理。
“可惜我平时不怎么贩卖粮食，”安东尼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些都是我临时从一些相熟的同行朋友手中收来的。”
贩卖粮食是个苦差事，仅是‘收购和贩卖’的流程便非常考验商队的门路与人脉，向来不是安东尼商队的业务范围。
更何况是在与欧兰城合作之后，‘贩卖粮食’带来的利润已经远比不上卖欧兰城特产的丰厚收入了！
安东尼：“好在今年许多地方的收成都还算不错，所以市场上流通的粮食数量不少，我们在外收购粮食也没遭到刁难或者引起另眼注意；再加上我们之前贩卖欧兰城特产的时候积累下来了不少人脉，很多商队管事都愿意卖我这个人情。”
“我尽量……挑选了一些看起来还不错的粮食。希望能有用。”
安东尼的这番话，十分诚恳，也非常谦虚。
他与商队带来的这批粮食，不仅数量充足，而且品质也不错，没有腐粮陈粮。甚至已经经过了脱壳等事先处理，拿来之后就能立刻煮食果腹。
在丝塔茜看到这些粮食的时候，另一位同时抵达的商队管事黛西女士也带着自己的女儿重新赶了过来。
“安东尼先生真用心，”虽然两人做的是差不多的事情，但黛西并没有急于夸耀自己的作为，而是敬佩地赞赏了安东尼带来的粮食，“这样无论城内是什么情况，都能保证立刻有米入锅了。”
“我带来的粮食没有这么好，”黛西大方承认，“大人，我和丈夫都经历过瘟疫和饥荒，我们知道那种饿肚子的滋味。”
“在那时候，就算是半碗掺了砂石的米粥都能让我们抢得打破头。”
所以黛西收集粮食的时候，完全不在乎品质好坏，只追求数量。
在饥荒年代，粮食里如果生出米虫，甚至会被人们当做一种难得加餐。
安东尼这一路经过的城镇都还算繁华，所以收来的粮食品质也不错；而黛西是从巨人领地一路赶来，特意选择了那些产粮、但不算富裕的地区，收集到了更多的粮食。
“啊……”
安东尼恍然惊叹一声，“原来是这样，是我考虑得不够充分。”
“不，”丝塔茜第一时间否认了对方的这种说法，“你们的做法都值得最高的赞誉。”
“我，以及海松城都会永远记住你们在这种危机时刻做出的援助。”
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可以下班，正打算遛着翠鸟吃小蛋糕却突然又被临时叫来的吉姆：“啊……”
一边想小蛋糕，一边想丝塔茜刚才说的工作，心情复杂心不在焉，完全是下意识地随口附和着。
直到丝塔茜看了他一眼，吉姆才猛地反应过来点头，“是是是，没错，是这样的！”
“海松城不会忘记的！”
黛西：“……”
她下意识笑笑，摸了摸身旁女儿的长发。
女儿在写给她的信中，将艾尔小镇和欧兰人描述成了比完美更完美的美好形象。
如果黛西今年像自己的女儿安娜一样年幼，她肯定会为自己终于迎来了一位仁慈领主而兴奋不已，像个孩子一样幼稚地相信世界上的一切黑暗都会消失，人们终于能够迎来遍布整个天空的明媚阳光。
可惜她早就已经懂得这种不可思议的突然仁慈不会凭空而来，尤其是在‘领主’与‘王室’这种身份特殊的领导者身上。
女儿描写得越是完美，黛西就越是不放心。
直到亲自来了海松城，黛西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她愿意尊重天真，也愿意尊重善良，但如果一方领主真的只有天真和善良……那就未免太可怕了。
好在，不像是这样。
黛西正走神，便突然听到丝塔茜再次开口，“我们会感激各位的善意。但我们不会接受。”
“这些粮食，我们会以市场价格进行收购。等到两位安顿好之后，我们会派采购管事与账目管事去统计数量与金额。”
安东尼立刻皱起眉，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拒绝，黛西便先点了头答应，“没问题大人，我随时有空，也会做好准备等待您派遣的官员们抵达。”
只是在海松城内匆匆走了一圈，抱着女儿丈夫狠狠哭了一会，黛西便已经能够确定：海松城，绝对不缺粮食。
这地方甚至看起来什么都不缺。
安东尼：“……？？”
等等？好像不太对劲？他本来以为这人也是和他一样来报恩的啊？
报恩的事，怎么能扯上钱啊？
安东尼回不过神来，黛西却又自顾自地与丝塔茜讨论了下去，“不过这些粮食的品质一般，我收购的时候便进行了折价处理，如果大人想要收购，我也这么七折卖给海松城。”
“？？真要钱啊。”
安东尼瞪大眼睛看着黛西，满脸写满不可思议。
安娜毕竟还太过年幼，左边看看右边看看，茫然地听不太懂大人们讨论的话题，没待多久便被潘妮牵着带走了。
但丝塔茜看向黛西的眼神却充满惊喜。
感情归感情，生意归生意。
黛西只用这一番应对就展现了她的洒脱性格与认真态度。
在海松城有难时，她有魄力用光手头所有可挪动的钱财筹集粮食；海松城无事时，她也很自觉地摘掉那份不完全的‘恩情’，退回‘普通商人’的位置。
丝塔茜视线很轻地掠过对方头顶。
不愧是张卡面数值不错的‘sr’卡。
“这是应该的。”
在黛西开口之前，丝塔茜便先认可了对方的做法，笑着向一旁震撼不已的安东尼强调，“我理解你们想帮助海松城，但这份善意不能被这么随意消耗，我想——海松城现在应该还能够支付得起你们的报酬。”
“是是是，没错。”这次不等丝塔茜提醒，吉姆就先很配合地连连点头。
但下一秒，丝塔茜便话锋一转，“不过，海松城现在确实需要你们的帮助。”
听到这句话，黛西和安东尼立刻表情严肃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您指的是什么，但我会尽可能努力的。”
丝塔茜：“海松城需要自己的商会。”
虽然因为人类世界只有‘哈洛鲁王室’统治，大家名义上都是哈洛鲁人，没有什么国家与国家的区别。
但以诸城之间的深厚壁垒与或明或暗的矛盾诋毁来评判的话——
其他城市带来的竞争压力不会低于丝塔茜前世所了解的‘外来资本’。
最直观的例子就是……丝塔茜曾经用镜子与肥皂掏空了半个艾尔小镇。
商业枢纽城镇都会面临这种危机，更何况是其他城市呢。
之前海松城并不需要担心这种‘小’问题，毕竟背靠着光明教廷这颗大树，没有外来势力敢轻易染指这里。
至于现在——
艾尔小镇可以为海松城输血，但海松城不可能永远不独立发展商业。
必须要有自己的竞争力，才能确保不被外力强行干扰。
安东尼是丝塔茜之前便认可的人选；而黛西——这么灵活聪明的人，她不介意稍微给对方一个表现的机会。
安娜在海松城，她的丈夫与同伴们也在海松城，这就确保不会出现什么难以解决的意外。
黛西一怔，“您是希望我们来……”
她下意识与安东尼对视一眼，虽然两人今天才第一次见面，但商人间的独特默契却让他们都看清楚了彼此眼神中的惊骇与欣喜。
“是，”丝塔茜点头，“因为税额过高，所以海松城内没有太多长期定居在这里的商人；而在前段时间又因为瘟疫大批量流失了许多，这里现在很缺少商人经营。”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希望你们之后能多来海松城几次，或者多在这里待些时间——”
“不过很可惜，我们还没想到该在城内卖些什么货物呢。”
这就是在允诺半个官方商队资格。
当然是半个。
除非他们之后做得够好，也愿意彻底效忠。
安东尼试探性开口，“……我，如果大人不介意的话，那我可以帮您想想？”
丝塔茜一扬眉，“那就麻烦你们了。”
安东尼慌忙摆手，“这绝对不是麻烦！”
而是奖励啊！
因为贵族和教廷垄断，所以海松城过去十几年来才始终没有形成规模较大的商队商会。
但这地方人口数量所带来的庞大市场——如果再联系上隔壁的艾尔小镇——远处的海松城甚至还有港口——
天。啊。
安东尼简直不敢想象这件事背后的巨大利润。
“不过在此之前，”丝塔茜接过赫利欧捧上的钱袋，“我觉得还是需要先付给你们那些粮食的定金。”
丝塔茜确实是在激励两人。
马里奥救公主的路上还有金币和蘑菇做奖励呢。
如果一点好处都没有，那丝塔茜就只能寄希望于外界突然开始‘peace&love’大爱无疆世界大公了。
安东尼下意识接过钱袋，有一枚金币不慎掉落到地板上轻轻旋转，露出安东尼熟悉的玫瑰花纹。
是代表欧兰城与丝塔茜的徽纹。
安东尼愣了一瞬，才笑呵呵地将金币拾起揣进怀中的暗袋里，“它实在太有收藏价值了，我一定要把它当成纪念品，好好收起来留给我的孩子们。”
不过黛西没有直接接过钱袋，她抿着唇仰头看向丝塔茜，“我想或许可以等一等，我并不急着用这笔钱。”
“我更希望通过自己之后的表现来得到奖励。”
其实仔细思考一瞬，黛西便就想通了海松城的潜在问题：完全没有商业竞争力。
不是产粮区、不是沿海区、不是畜牧区、不是矿场区，不是狩猎区；周边倒是有个森林，但也没听说过有什么开发价值。
之前全靠信徒朝圣拉动经济。
可现在……
还能靠什么？
黛西听安娜提起那座魔法学院正在招收新生。
可又不收学费，这能赚什么钱啊？
非常棘手，但就是因为这份挑战性，他们才能得到这个机会。
黛西深吸一口气，“大人，请您允许我在这里多留一段时间。”
她一定要找到海松城商人赚钱的方法！
丝塔茜：“我会很期待的。”
两只商队带来的粮食当天便送进了食堂仓库。
看到堆满的粮仓，潘妮默默松了一口气，“这样应该就够了吧？”
她边敲着手指数时间，边期待地看向丝塔茜，“等到这批粮食吃完，估计也能开始秋收了。”
丝塔茜：“只能说勉强足够度日了，但总会有办法拿到更多粮食的。
“我记得，当领地遇到饥荒这种巨大灾难时，可以直接写信向王都求援，请求他们调取物资过来支援。”
她特意翻过史册。
上一次求援成功的记录——
已经五百四十八年前的时候了。
近在眼前，一点都不遥远呢。
潘妮一怔，“大人您是打算也求援吗？”
丝塔茜：“要啊。”
安神药剂本就会有放松心情，舒缓情绪的作用。
丰沃的粮仓也大大愉悦了丝塔茜近来的紧绷神经。
她的语气都变得轻松了很多。
“但是他们……不会愿意运送粮食给我们的吧？”
潘妮的声音有种理直气壮的心虚。
一半是因为‘……这么在背后骂人是不是不太好？’的礼节性客套；另一半来自‘但王都肯定不会愿意帮助我们的啊！我没说错啊’对现实的深刻认知。
“当然不会。”丝塔茜立刻同意。
“所以才要多多写信，好好提醒他们。”
‘要不要’是主观问题，‘给不给’是被动待遇。
只要王都继续保持不给不管不理的态度，那丝塔茜就更有机会派人替海松城卖惨了。
还能给王都添堵。
“我立刻安排，”潘妮想了想又问，“大人，这次仍是派翠鸟与维西他们撰写书信吗？”
维西文采出众，经历丰富；而且又因为家族传承而精通各类吟游诗，能够在谈话或书写过程中引经据典，是非常合适的话语人——丝塔茜现在甚至是以‘外交官’的标准培养她的。
至于翠鸟……翠鸟它们未必是最会说的，也未必是最有才华的，但绝对是最会气人的——而且是用着越来越熟练的相声和快板气人。
甚至气完人之后，还总是无不遗憾地用‘你说说’、‘好嘛’、‘嗨’、‘就这啊？’的标准语句做结尾。
听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非常正常的相声捧哏台词。但只能说…这些台词用在骂人时…带来效果更好，更气人了。
因为这一点优势，所以但凡是与王室有关的来往，丝塔茜总会默认让翠鸟们多‘说’几句。
毕竟翠鸟本就是非常爱听爱说爱八卦的话痨性格，即便没有丝塔茜雇佣，它们也会对人类贵族间的勾心斗角充满兴趣，挤在屋檐窗台上磕着瓜子听热闹。
至于学会了快板和相声的现在——翠鸟更是直接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有时候话密程度就连自己都受不了。
……自己吵到自己。
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敬业精神啊。
但丝塔茜这一次却没有立刻同意潘妮的提议，而是突然反问，“艾尔小镇的那些孩子们，是不是还没有布置语言课的暑假作业？”
潘妮摇摇头，“还没有呢。”
潘妮是欧兰城最初也最早的教师，在所有教职员工中教学经验最为丰富。
虽然因为主观意愿，她现在的工作更多的是留在丝塔茜身旁作副手女官，不过涉及几座学院的重要事宜，还是会经她初审之后再汇报给丝塔茜。
“之前我也和几位老师一起开会讨论过这个问题，最后的决定是多印刷几张试卷分发给学生们。大人您有什么新指示吗？”
“那就——”丝塔茜想了想，“给他们布置几篇命题作文吧。”
“题目就是：‘如果你有一个朋友遇到困难之后，想向外界求援……’”
丝塔茜：“文字表达是一项值得多加训练的能力，刚刚好。”
写完的作文稍加批阅就能寄给王都给他们添堵。
不过让丝塔茜最犹豫的问题是——这个朋友，究竟要不要叫lihua呢。
潘妮：“……好，好的。”
丝塔茜说总会有更多的粮食，当然不是寄希望于王都接济。
而是想要抢在兽人发难之前盘活城市内部经济。
瘟疫带来的负面影响，甚至就连艾尔小镇都必不可免地遭到了波及。
商人们不可能不赚钱不吃饭，更不可能放弃艾尔小镇这个绝大多数紧俏货物的初始供货源。
所以来往的商队都尽可能选择了走海陆船运，宁肯绕远路也不愿意再冒险经过那些已经确认曾发生过瘟疫的城市。
毕竟那可是瘟疫呢！会死人的东西啊！谁能不害怕呢？
对于艾尔小镇来说，这其实不算什么坏事。
毕竟帮商队管理照料船只的费用可比普通马车停车费贵了好几倍，多次扩建之后的小镇码头又足够宽阔便利；瘟疫爆发以来的这段时间里，码头的利润甚至已经远远超出了前两个月收入的总和。
顺便也能增加就业岗位，艾尔小镇原有的劳动力可没办法同时满足越来越多的工作需求。
考虑就近原则，丝塔茜直接将艾尔小镇的招聘公告投放在了海松城，二十多万的人口基数足够提供足够充盈的可靠劳动力。
也确实有不少人愿意跑来应聘。不但包吃包住还有工资，一个月下来能攒不少钱。
更何况这些能够用以海运货物的船只，当然都是经历过无数次航行检验证明的可靠载具。
因为商队来处不同，所以船只的制作工艺也来自不同地区，甚至不同种族。
这么多凝结着全大陆精湛工艺的船只在码头上不断穿梭停靠，简直是为矮人与地精们提供了大量灵感启发。
就算不可能有机会拆解研究，但看看外观也很有用啊！
这是好处，但很可惜是为数不多的仅有好处。
从更广义的宏观角度来看——
不仅海松城，整个哈洛鲁南部地区的商业经济都遭到了重创。
好在丝塔茜没有等待太久。
不变的真理，当一件事的利润达到300%时，资本就会敢于为此践踏世间的一切事物。
资本还没有膨胀到践踏万物，但商人们，已经被吸引了过来。
海松城不是主要产粮区，那地方的传教士老爷们只要提起种田就会满脸不屑地紧皱双眉，认定那是低贱之事。
可是就算再怎么低贱，人也要先吃饭才能活下去啊。
“听说这种时候，疫区一小口袋面粉就能换一整袋金币！”
很多商人们都会讨论这件事。
而且就算是再强权的管理者也不会选择在这种时候强行压价。
因为商人们赚不到钱就会跑。而商人一跑，没有带来更多实用品，孤城只会变得更糟。
没过多久，便有两三支结伴而来的商队进入了海松城。
这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
既然有安东尼与黛西这种愿意以身涉险的商人，那当然也有渴望追逐利益的商人。
……可刚一踏进海松城，商人们就非常默契地集体打消了这个念头。
原因很简单。
他们进城的时候，恰好遇到卫兵队正在收敛挂在绞刑架上的罪犯尸体。
如果不考虑统治者们的私权滥用，理论上其实只有罪行累累的重犯才会被判处绞刑。
为了加强这种刑罚对其他罪犯的威慑作用，每座城镇内的绞刑架上都施加了特定魔法，可以延长尸体的保存时间，让他们长久地挂在那里做风铃也不会腐败生虫。
如果遇到喜欢欣赏这种美景的恶趣味领主，他们甚至可以在绞刑架上晾满‘腊肉干’。
——这种‘展览’，本身就是绞刑的组成部分之一。
用以警示他人，‘这就是做错事的后果’。
丝塔茜将那群混蛋挂了四十一天。
这个数字来自教廷后院内被发现的四十一具尸体。
……四十一具，被虐待残害至死的，孩子们的尸体。
是啊。
当小蝙蝠与小孔雀都已经不能够满足他们的口味之后。
他们为什么不会对同类下手呢。
四十一天。
他们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钉进耻辱架。
截止到目前为止，这种悬挂记录的最长时间保持者来自国王扎克利处置过的一批犯人。
在他夺位成功之后，扎克利将几个宁死抵抗不承认他王位的‘悖逆者’们挂在绞刑架上公开展示了大半年。
直到所有反对他即位的蠢货都温顺地低下头颅，虔诚承认了自己的愚蠢错误。扎克利才心满意足地放过那些已经快分辨不出面容的重刑犯。
‘敲山震虎’、‘借力打力’的精妙手段，扎克利在多年前便无师自通。
所以丝塔茜始终愿意承认他是个绝对合格的阴谋家与政治家。
只是很可惜，政治手段与诡秘阴谋如果没有政治觉悟和道德感的约束，那么便注定他不可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统治者。
“啧，”看到这一幕，有个商队管事皱着眉移开视线，“刚来就遇到这么不详的事情。”
恐怕不是好预兆啊……
这么想着，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惊呼，“等等，快瞧！那个不是海松城的治安官大人吗！”
“开什么玩笑……”他嗤笑着抬头望去，还没来得及呵斥同伴的失礼，就竟然真的赫然看到了无比熟悉的一张脸。
——不，不是一张脸。
是好几张。
非常眼熟的脸。
商队但凡要想在一座城市内混得开，当然少不了向各位贵族先生与大人们示好。什么供奉、礼物、打点上下的开销、可能会被卫兵私自扣下的油水……这些必备程序一点不能少，稍微疏忽就有可能得罪人惹来灾祸。
因为这种潜规则，所有混得‘还不错’的商人们都没少与海松城内的贵族——的手下们打交道。
贵族老爷们当然不可能将宝贵时间浪费在这群愚昧平民身上啦。
不过即便商人们平时没资格亲眼面见他们，也肯定在对方心腹的引荐下匆匆瞥过几眼‘大人那尊贵的面容’。
就算只瞥见过一眼，甚至半瞬，他们也必须记住。
就像没有老鼠会蠢到分不清野猫长相似的。
这是动物在面对比自己更凶悍的食物链上层时的本能反应。
于是商队也很快认出了这些人的身份。
“……那个贵族老爷你们还记得吗？我们上次来的时候还送给了他两整袋金币！”
“快看，是那个敲诈了我们二十罐细白糖的传教士先生！光明神啊，我永远忘不了这件事……那时候甚至是冬天，是白糖最贵也最难收集的日子！”
一口气被吞掉二十罐白糖，他们这群人的整个冬天都差点约等于白干！甚至还要倒赔马车费、入城费和一系列乱七八糟的手续费！！
嘴上宣讲的是神意，长袍下向上摊开的手是生意。
幸好有光明神庇护——算了吧光明神真正庇护的人刚亲口敲诈了他们的商品，管它谁庇护谁呢！总之万幸，就在他们已经不抱任何希望的时候，艾尔小镇却突然流通起了一批质量更好的细砂糖。
而且价格公道得堪称低廉，别说是在糖粒金贵的冬天，就算是在平时，那也是难得的好价格！
可惜为了让更多人能够买得到货物，杂货店实行限购制度，每支商队最多最多也只能购买三十罐糖……否则他们真想买空店里的所有存货。
不过也就是靠贩售这一批货物，商队才转亏为盈，总算赶在寒潮袭来之前赚够了钱，能好好回家过冬。
仔细认完，竟然全是熟人。
也全是曾经操纵整座海松城的大人们。
十几个威名赫赫的体面人躺在自己眼前，这个场面——相当壮观。
永世难忘。
商人们：“……”
好消息。他们现在终于不用被迫上呈礼物了。
……因为他们准备送礼的对象都死光了。
……这可真是个好、好消息啊——怎么可能会好啊？！
商人们当然不是没见过死人。在这片大陆上，平民甚至可能只因为在聆听传教士祷告时打了个哈欠，就当场被拖出去吊死在城中心绞刑架上。
尤其是商队这种常年横跨全大陆南北东西的职业，无论多么稀奇古怪的死法和尸体他们都见过。
可一口气死了这么、这么多贵族老爷——
他们只能联想到十几年的那场战争。
商人们真正意义上的眼前一黑，有几个甚至当场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要不我们还是跑吧……”有人忍不住哆哆嗦嗦提议。
话才刚刚说完，众人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句担忧的询问，“先生们？你们还好吗？”
回头望去，是一名穿着卫兵队队长衣服的年轻男人。
“……”
虽然谁都知道‘卫兵们永远只会伸手要钱，哪怕在路上遇到刚杀完人的盗贼，也要强迫对方交税’，是群不值得信任的吞金兽。
但在这种情况下突然看到这样一个熟悉的人物，在场很多人还是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世界纷纷扰扰惊天巨变，只要还有人能接受他们的贿赂，他们就会感到莫名的……安心。
“没事没事，”商队管事机灵地向卫兵队队长笑笑，同时一弯腰，手里握着的钱袋已经稳稳地放到了对方怀里，“我们只是没想到竟然会看到这么多……被吓到了。”
卫兵队队长猛地向后退了一步，错开钱袋，脸色立刻变得不太好，“您是从哪里来的呢？”
没想到对方会拒绝，商队管事一愣，下意识说了个不算偏僻的地名。
卫兵队队长：“……您之前完全没有听到关于这件事的议论吗？”
商人：“您是说那些鸟儿们的歌声？当然听说过！我敢保证整个大陆所有长着耳朵的生物都听到过！”
“我甚至都熟悉到快会背诵了！”
“但我也没想过会是这种刑罚啊！”商人喉咙里压着尖叫声回答，“我更没想到我能亲眼见到！”
“我以为最严重的刑法也不过是服毒什么的……”
总之，比较体面？
卫兵队队长这才笑笑，“这是根据法律的宣判。”
“法律？”商人们更是一愣。
“是的，”队长为众人指了个方向，“现在宣判告示还挂在市中心的魔法水幕上呢，几位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
商人：“……”
他们觉得，自己应该没有兴趣看别人是为什么死的……吧？
“顺便一提，”队长笑呵呵地补充，“法庭刚将‘受贿行贿’列为需要严惩的罪行之一，当事人会被被带到法庭上接受审判，轻则罚款重则关押。各位先生们可以收回你们的钱袋了。”
在说话间，做完活的卫兵队其他人也跟了上来。
这只卫兵小队，是丝塔茜前不久从艾尔小镇调过来的，成员大多都是最早报名参军的艾尔镇居民。
在习惯了每天绕城跑上几圈的高强度运动之后，他们所锻炼出来的强壮身材……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商人们被吓得更加紧张了。
“不能收钱？”商人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岂不是……很，很亏？”
做卫兵最重要的事情，不就是抽取这些油水吗？
“……”卫兵队的中人们只能礼貌性地笑笑。
亏？
怎么可能！
他们现在有工资有补贴有保险多干两年还能拿到买房补助，生病受伤有医保，哪怕年老退役之后每个月都能拿到固定的养老钱——这笔可以一直拿到死呢！
而这么多福利的代价竟然只是遵纪守法和认真工作！
多好的事啊！
见商人们的纠结表情，卫兵队队长索性主动开口询问，“先生们真的不需要帮助吗？”
说到这里，他像是才刚刚想起来一样，“对了！您几位是这周之内第一批抵达海松城的商队，可以得到不少优惠政策呢！”
商人们立刻来了兴致，“先生能不能多说些——”
卫兵队队长：“不但入城税商税这些常见税款都不需要缴纳，而且剩余那些税目也不会继续征收了！”
商人们面面相觑，“抱歉先生，我们好像没听懂……”
“意思就是……您现在不需要在海松城额外缴纳任何税款！”
“而且不仅是在海松城这里，只要您近期在海松城完成了总金额为五金币以上的生意，您去艾尔小镇时也不需要缴纳任何税款了。”
商人们：“……”
他们一瞬间甚至不确定到底是该先怀疑自己的耳朵，还是先质疑自己的理解能力。
还能有，这种好事？！
入城税出城税这两个获利最多的大头税目，丝塔茜早就想要取消了。
毫无优点。
她记得自己曾经看过一段论述，‘税制改革最容易被接受的变化，是那些看上去负担最小的改革。’
比如间接征税。
这是一个类似‘朝三暮四’的逻辑。
无论日常消费品的税率有多高，但只要每天只支付一点点那零星到无法察觉的税金；而不是一次□□出一大笔钱——群众们都会感觉轻松很多。
丝塔茜一直想要改变原有税收方式，只是之前一直没有非常合适的理由。
海松城的瘟疫刚好是个契机。
利益当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绝对可以摆平绝大多数麻烦，并且将剩余的麻烦变得……不那么麻烦。
第一支商队来了，获利了；其他商队看到他们得到的好处，当然也就很快跟上了。
反正在哪里做生意不是做，虽然瘟疫听起来是很可怕，但他们既没亲眼见到前段时间的天灾，目前海松城也不像是处在会发生人祸的危险境地。
甚至好处多多，看起来比其他城市更适合发展。
人们生活的必需品价格，就频繁来往的商队这么一波一波地硬生生地被打了下来。
商队们的正常抵达与平稳运行，就像从楼上丢下来的第二只靴子，标志着海松城的很多事务都在恢复常态化运转。
商人们用前所未有的新奇眼光打量着海松城这座古老城市：
干干净净的教廷大厅，焕然一新的生活环境，甚至脾气看起来很好的卫兵——
‘卫兵检查货物’本应该是所有商人都害怕的事情。
害怕卫兵抽走的油水太多，也害怕自己不小心哪里得罪了对方，对方一个随手把自己好不容易带来的货物弄丢弄坏。
但海松城的卫兵们——还真就像是艾尔小镇的一样了。
井然有序。
“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找我们求助。”重新整理好商队货物，卫兵们不忘嘱托对方。
“任何问题都可以。有困难找卫兵嘛！”
“……”这个口号听起来怪怪的，商人们还没想好到底该不该笑呢，就听到对方很快补充。
“不过我们马上就要换班了，等下我该去耕田了。”
商人搓搓耳朵差点以为自己听错，“您，还要耕田啊？”
“是啊，”卫兵痛快点头，“不只是我，还有很多人呢！”
比如有困难找卫兵的卫兵、军民一家亲的士兵，以及……一部分在魔法学院就读的小贵族们。
前两者，是为了培养军民情感，打破曾经那种‘当上卫兵、士兵之后就不再是普通平民’的固有思想；简单来说，‘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
至于后者——其实也是为了培养他们与平民间的感情。
光明教廷的‘土地低贱’论太过成功，要想纠正这一点，就只能下狠招。
在丝塔茜发布这个命令之后，当然有很多人不满，不愿接受这种安排。
不过有句话向来很有道理：
当人们不同意在房间开窗时，只需要坚定要求掀开天花板，人们很快便会同意开窗，还会庆幸自己想到了个折中的好办法。
丝塔茜向来很喜欢这个方法。
所以她——
亲自跑去耕田帮忙了。
而且不止一次。
连续一周，人们都能在田间看到丝塔茜的身影。
一方面是告诉贵族等人，‘公主与领主都愿意从事这件事，你们有什么脸面拒绝’？
一方面也是在安抚民众，‘她都在这里，不会出事的，习惯就好’。
效果显著。
反正没有人敢真的跳出来反对了。
丝塔茜今天选中的耕田是一片刚刚开始垦荒的土地。
就像曾经的欧兰人为了躲避海妖而不敢在海边活动一样，这片荒地也是因为兽人侵扰而逐渐弃置的。
丝塔茜第一时间再利用了它们。
兽人不种那他们就来种。
客气什么呢，反正都是邻居。
远亲不如近邻，四舍五入就是他们不幸拥有血海深仇的一家人。
一家人呢，别客气。
他们来都来了，这怎么可能不是他们的种植区域。
‘来都来了’，一则永远通用而万能的理由。
被迫参加‘校外实践劳动’的小贵族们，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远处最前方的丝塔茜。
那个背影一直忙忙碌碌，轻巧地‘周旋’在耕田内。
幸好哈洛鲁大陆没有贵族女性必须裙装的硬性要求——也许曾经是有的，但当丝塔茜选择忽视它之后，就等同于没有了。
“我学习魔咒绝对不是为了翻地的！”
有贵族少年忍不住沮丧抱怨。
“我学习水球术也不是为了给作物浇水啊！”
立刻有人附和。
“这算什么，因为我的保温咒学得不错，所以我昨天被拉去研究蔬菜大棚了！”
虽然趁机见到了她从来没想过能近距离接触的精灵…那么传奇美丽的精灵…甚至还是精灵王室！！但还是感觉，怪怪的啊！
为什么精灵也在种田啊？！
即便丝塔茜在领地内一直推行着各类‘醒醒时代变了’的技术革新，但对于‘魔法’，她也从来没有放弃过。
——确实好用。
队伍最末端的博恩——博恩现任家主的孙子闻言冷哼一声，“那你们去拒绝啊。”
“实践活动都是自愿报名参加的，你们可以不来。”
“……”听到他这么说，没有人再开口。
他们也只敢这么随口抱怨而已。
毕竟贵族肆意妄行的世代彻底过去了，最前方那位公主殿下都还没停下呢！
魔法学院教导出来的这批学生实力都还算不错，是丝塔茜点过头说‘没有辜负天赋’的级别。
不过很明显——高魔不意味高武。
虽然只是很基础的魔法使用，难度强度还不如他们在学院内的联系；但半个上午下来……小贵族们还是累得连手指都快抬不起来。
好在午餐时间很快便到了。
博恩：“叫我们去吃饭呢，你们没听到吗？”
“……不了吧，”有名贵族少年炫耀地拿出自己从家中带来的食盒，“我肯定吃不惯平民的食物，所以特地准备好了午餐。”
博恩：“……那我去排队了。”
他的父母早亡，是被祖母一手带大的。性格也与祖母相似，对丝塔茜推行的各类政策奇迹般地接受良好。
贵族少年摇头，小心翼翼地拎起长袍寻找能让自己坐下来的干净地方，“我不敢相信我竟然要在这地方吃饭——”
“博恩肯定会后悔的。”
话音刚落，他们就看到那个推着小推车来打饭的女人依次拿出来了：还冒着热气的番茄鸡蛋、点缀着红色辣椒看起来辛辣无比同时却又隐约传来淡淡醋香的大地果实、裹着一层古怪粘稠液体并带有淡淡甜味的肉条。
甚至，甚至还有一眼望去便能确认原料分量十足的深色漂浮物与海米汤，浓郁的海洋气息不断刺激着他们的鼻腔。
——很快便有见多识广的贵族少年认了出来，“那是一种长在海边礁石上的‘野草’，我曾经跟随父亲在海滩上见到过！”
“那东西非常滑腻，我踩上去之后差点跌倒呢。”
“野草也能吃吗？”有贵族后裔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故作冷静地开口，“真的不会中毒吗？”
“……不知道。但是它们闻起来真的，真的很……”
很香啊。
在说话的同时，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突兀陷入沉默中的贵族少年。
“……”
刚才还冷哼不屑的少年默默抬起手，视线快速飘移躲开其他的目光，倔强地咬了一大口的三明治。
因为承装食物的器皿上带有保温魔法，所以三明治还勉强保持着温度；里面是一点排列整齐的熏肉与酸黄瓜，以及已经凝固的芝士片。
……他自家所雇佣的厨佣当然做不出这些配料，这还是厨佣们从城内那座刚开的‘食堂’里买来的半成品。
明明是给穷人和平民们提供食物的地方，但却同时也出售许多美味的成品半成品：卤制品腌制品豆制品，种类丰富齐全。为人们在工作之余的日常生活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只要稍微加工几下就能得到很不错的一餐。
尤其是熏肉与各种果蔬罐头。其实早在来往商队第一次将这种‘欧兰城特产’带入海松城之后，就有很多贵族与家庭稍宽裕的体面人们喜欢上了这些美味。
而因为食堂是肉厂直销直营，没有商队赚取差价，所以价格比商队以往的报价公道便宜太多，就连普通平民都能省出一点铜币买下一份；也更加新鲜，口感更好。
‘……好像输了。为什么我觉得我输了？！’
少年用力地咬了一口三明治，努力忽视不远处那热闹的气氛与浓烈饭香。
其实有两种半成品做打底，三明治味道已经非常不错。
但这种两片面包夹芝士的冷食，毕竟比不上远处热气腾腾的饭菜。
而且——就算大锅饭的味道不算重点，氛围也很吸引人。
疯了吧？？开什么玩笑呢？
究竟他们是魔法师，还是这群家伙是魔法师啊？
这是魔法吧？这绝对是空间魔法吧？否则怎么可能有人会在农耕的时候准备这么多好吃的啊？？
这群人到底是来做活的，还是来郊游的啊？！
关于这一点，丝塔茜愿称之为‘新型传统’，比较特殊的‘城市烙印’。
不管做什么，都要先习惯性地有个厨子。
别说工地和农田了，甚至就连军队里都已经设置好了炊事班——收容了一些年龄过大没办法完全适应高强度军队生活、但实力达到平均水平，自我意愿也同样不想直接退伍的卫兵或士兵们。
无论小贵族们有多么震惊，玛吉还是很快停稳小推车取下好几大盆食物，熟练地挥了挥手里的饭勺，““今天是盖浇饭！快来排队吧！”
说着，她还用勺子敲敲饭缸大声强调，“不要拥挤！不要插队！秩序维持好之后我们才会开始打饭！”
这是贵族少爷小姐们第一次亲眼看到‘打饭’的场景，但农夫们之前便在食堂里排过更长的队伍，早就习惯了玛吉反复强调的‘纪律问题’。
在博恩等人新奇的打量下，人群很快便熟练地一个接一个地排好队伍，依次从一旁装得满满的三轮车上取好餐盘，然后等待盛饭。
看到博恩愣愣地站在人群中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人犹豫片刻，还是招招手向对方示意，扯着嗓子解释，“跟我来！”
“嘿，”立刻有人警告她，“那可是贵族家的小少爷！你小心得罪他！”
“怕什么，”她回答，“丝塔茜殿下这几天都和我们一起吃饭呢！”
“而且他看起来和我弟弟差不多大呢。”
博恩快步走过去，低着头跟着对方。
休息时间的气氛总是会轻松很多，议论声很快便三三两两地响起，“今天是什么汤啊？闻起来味道真不错。”
“我看看——”说话的人垫着脚努力探头向前张望，“今天的菜是酸辣地果，番茄鸡蛋，还有糖醋里脊。不过我也不认识那种飘来飘去的深色菜。”
很快就有人得意地解答：“那是紫菜海米汤，前几天我在食堂里刚喝过一次呢，特别鲜美！”
他回想着自己在食堂里听到的消息，又连忙补充：“听说那原本是种生长在各德海滩石头上的野菜，不过从几年前丝塔茜殿下抵达欧兰城那时候开始，她就命人尝试直接在海里种植了。”
“好像收成还不错呢！今年的第二波收成就送过来了。”
在他后方排队的人闻言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海里……也能长野菜啊？”
“我一直以为只有土地上才会生长植物呢。”
“应该可以吧？听说海带不是也生长在海底的吗？”
“海底还长人鱼和海妖呢，这有什么不行的？”
有人甚至嬉闹着开起来了玩笑，“说不定紫菜和海底就是人鱼种在海底的呢，毕竟他们也要吃饭啊！可能吃够鱼肉虾肉之后，也会突然想要换换口味吃点蔬菜呢。”
“哈哈哈，”站在附近的人拍拍对方肩膀警告，“我可听说人鱼族也会时不时上岸闲逛呢，你可小心这句话被他们听到了啊。”
“人鱼种菜……那我可真想象不出来。”
这个话题很快便引起了更热烈的讨论与笑声，“如果这么说的话，说不定就连贝壳里的珍珠都是人鱼手工塞进去的呢。”
“……你这句话让我突然想起来，我女儿前段时间还在不断向我追问：‘到底是谁将瓜子塞进花朵里的呢？’”
“你们谁能教教我该怎么回答！”
妇人说的猜测只是一句随口的玩笑，当然那不会有人去认真相信。
但其实——他们说得完全没错。
这些人工养殖的紫菜，还真的是人鱼们种植的。
人工，不只是人类的人，也是人鱼的人。
紫菜这类海藻植物其实与蘑菇一样，都是以孢子繁衍为生。这种特殊的生长方式就注定了……不只丝塔茜很难在现今这种科技水平下顺利完成，哪怕是掌握看守所有植物种子的索拉诺斯树都帮不上什么忙。
——它对此提出的唯一一条建议就是：‘要不，多泡泡海水？我觉得应该有用？’
……约等于没提出建议。
紫菜当然在海水中生长。
但因为推出的紫菜味精销量太好，为了扩大货源与稳定原料储量，人工养殖又是必不可少的发展方向。
所以丝塔茜曾经凭借一点微弱的赶海记忆复刻出了比较简陋的紫菜人工养殖过程：将紫菜磨粉后放入较为适宜孢子生长的贝壳粉培养容器中催生，尽可能获取繁殖更多紫菜孢子后再使用网帘进行海洋养殖。
这已经是丝塔茜在当时条件下做出的最大努力。至于成效嘛，在收获第一批作物之前谁都没办法断言。
蘑菇的种植过程之能够这么顺利，一是因为丝塔茜在系统中roll到了菌菇包，省去了人工提取培育菌种的繁琐过程；二是因为第一批蘑菇种植过程中有两位精灵小殿下全程在场，他们的强大‘自然’亲和力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蘑菇生长。
但养紫菜……
精灵毕竟不是海洋种族，再怎么努力，影响范围也不太可能直接辐射到海洋深处。
——不过，身为海洋种族的人鱼族却可以。
他们在欧兰城外发现那片紫菜养殖区之后，很快便主动上岸找到了丝塔茜寻求合作。
虽然人鱼族无法从理论上区分孢子与种子这些植物学差异，但如果仅从实际出发——他们确实会种。
而且种得不错。非常不错。
毕竟在丝塔茜提供的植物种子生效之前，人鱼族已经想尽了所有办法拯救与种植海底植物。
紫菜这种常见类型的海底植物，他们当然也曾经多次尝试过种植。
那时候当然是不幸失败了。
不过因为现在海底的环境已经得到了极大改善，所以这些曾经无法存活的紫菜，也终于能够正常生长。
当奥切安第一次拎着还滴答着海水的湿漉漉紫菜走进丝塔茜房间的时候，即便是见多识广的丝塔茜也不由得被这一幕镇住了几秒。
她‘前世’时曾经见过、听说狗许多不同种类、不同风格的人鱼形象。比如鱼头人身的鱼人，比如长着人腿的鱼，比如长着人脸的鱼，比如克苏鲁这种已经脱离人鱼范畴的古神……
但‘紫菜和人鱼’这种奇妙搭配——在此之前，丝塔茜甚至从来没有将他们联想到一起过。
所以丝塔茜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啊，等等，我的房间地板好像不能泡水’，第二反应就是——“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丝塔茜：“我们最近也在尝试进行人工种植紫菜，但进展却非常缓慢。”
听到这个问题，人鱼族的小王子愣了很久，把一串紫菜提到自己面前仔细看了看，犹犹豫豫地努力解释，“可能是因为……我们是人鱼啊？”
在下意识说完这句话之后，奥切安才缓慢意识到这个理由确实很有说服力，于是立刻再次着重强调了一遍：“丝塔茜，我们是人鱼啊！”
“我们，是人鱼啊！”
潜台词就是在反问——海洋是我们所统治的领域，所以我们擅长照料这里的植物，有问题吗？
而且我们人鱼，是有魔法的啊？
丝塔茜：“……好的。”
……不得不说，这个解释虽然听起来很微妙，但却也非常可靠。
人鱼种紫菜，好像大概——确实没什么问题。
毕竟掌握着海洋之力的人鱼一族甚至可以控制潮汐起落、海水波浪，除了前十几年来曾经因为外部原因而被海妖压制过一段时间，在剩余鱼生历史中向来是毋庸置疑的海洋霸主。就连海洋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更何况是完成这些低耗能的小事呢。
#我和爷爷在老家靠种茶叶为生
#你和奶奶在海底种紫菜相依为命
就，很正常。
很有道理。
紫菜味精本就是需求量很大的调料品，而且紫菜能做的衍生食品也不只有味精而已，哪怕只是‘海苔’这一个方向能带来的利润便足够丰富。
而且根据奥切安的说法，人鱼族能够做到的事情，绝对不只有这些。
不仅紫菜海草龙须菜这些植物，就连海盐……他们也不是不能帮忙收集。
虽说人鱼族战斗力爆表，几乎人均可以手撕珊瑚的强大战士，但就像有些人就是喜欢在竞技类游戏里做生活玩家一样；
有些人鱼，比起战斗来说其实更擅长后勤工作。
于是在人鱼族小王子这次上岸之后，丝塔茜与他们的合作范围再次扩大了一部分。
从之前单方面的提供种子，转变为了长期而稳定的双向贸易。
如果两族的长远建交方面上来说，这当然是一种好的转变。
自从在海松城周边发现硫磺矿之后，丝塔茜便很快终止了对海底矿产的开采。
一方面是由于海底开采需要依赖人鱼或海妖帮忙，两者相较当然会选择轻松便利的获取方法；当然更重要的是——这毕竟与武器原料有关，还是需要尽可能确保自产自用才会更加保险。
‘友好同盟’、‘热心邻居’这些身份绝对不适合用与军事有关的发展方向上。
不过同盟同盟、合作合作，总要需要一个共同的利益目标才能持续性发展。
这种温和的双向贸易就是一种良性转变。
因为机会难得，丝塔茜甚至趁此与人鱼族的现任族长进行了一次详细商讨，提议除了官方商贸之外，还可以在各德海滩周边设立一片由两方共同管理的独立贸易区：长期向人鱼与居住欧兰城的领民们开放，允许让他们在这片范围内自由交易买卖，甚至允许最基础的以物换物。
其实早在丝塔茜提出这个提议之前，群众就已经先自发性地在海边开始了不定时的小型零散集市。
毕竟两族人民曾经有过共同与海妖宣战的经历，这种战友情能快速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所以无论是官方、统治者私交还是平民之间，都会有想要沟通的欲望。
而海陆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环境，也注定他们之间有很多值得交易的物品：今天人鱼拿一袋用魔法烘干凝结的海盐换了欧兰人原本为年节准备的腊肉；明天欧兰人用一小碟烤好的饼干面包换了人鱼族从海底沉船上捞出来的半块布料；后天又有谁用从森林里采的松露或果子换了两条海鱼。
——各式各样，种类丰富。
即便官方根本没有特意对此进行倡导，但只要人们有需求，就会自然而然地形成这种交易市场。
留意到这种自发交易已经越来越形成固定规模，频率也逐渐增多，丝塔茜便认为已经是时候该规范与引导这种趋势了。
鉴于人鱼族与欧兰城以往积累下的友好关系，以及丝塔茜的诚恳态度，人鱼族首领当然第一时间仔细考虑了这项提议。
其实在现在这种百年难遇的剧烈变动下，就连知名自闭避世的精灵都被卷入舆论中心，不再像之前那样继续保持置身事外，更何况是人鱼族呢。
海洋是他们最重要也最有效的天然屏障，他们无需对陆地的大小事务涉足太深，只需要保持别掉队太多就已经完全足够。
丝塔茜所提出的建议，对人鱼族也是一个很恰当的机会。
不过在丝塔茜与人鱼族达成初步共识之后，却又有一个非常棘手且亟待解决的问题横在了两方面前。
……人鱼族那奢侈到过分的价值观。
……虽然距离初识已经过去了这么长时间，许多曾经所困扰的苦难已经解决，处境与关系变了又变；但丝塔茜却至今依旧忘不了——
人鱼族的小王子奥切安全身绑满金币珠宝冲到自己房间门口做氪金玩家的那一幕。
——他当时甚至连裤子都没穿！只有人鱼鱼尾化形之后的自然遮挡……与挂满全身的金币银币。
虽然尴尬，但通过这个实际案例就能够看得出来：人鱼族，有钱且大方，几乎全员都是名字镶着金边的氪金玩家。
丝塔茜甚至听说过：在人们自发聚集的小小集市上，曾经有两条人鱼试图用两袋满满的珍珠换取一块价格连半枚铜币都不到的豆腐。
……那名欧兰小商贩被吓得双腿一软，差点直接掉进海里。
珍珠而已，眼泪而已；坐拥广阔的海洋资源，人鱼们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值钱奢侈品。
他们的货币价值观，几乎只取决于‘我是不是喜欢’。
——所以这个问题，竟然成为了两方目前亟需解决的最大困难。
不过好在官方交易的推进速度很快，所以远在海松城的民众才能吃到这些紫菜。
玛吉等人的动作快速麻利——且没有手抖的通病，排队打饭的队伍很快便越来越短。
海松城并不是沿海城市，来往商队也不会特意收集这些海边‘野草’贩卖，所以这是绝大多数人第一次吃到紫菜。
在面对新奇事物的时候，人们总是会变得格外激动。
“是很好吃……像是放了很多味精一样鲜美，不过我还是更喜欢食堂早上提供的豆浆。”
“豆浆吗？我更喜欢豆腐脑，尤其是撒了葱花和辣椒的那种，”抱着碗坐在旁边的人很快插话，“而且如果运气好一点或者去得够早的话，豆腐脑里还会撒上油炸过的花生和大豆，脆脆的，更好吃了！”
“原来早去吃饭还有这种好事？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呢。”
博恩坐在旁边听得认真，浓汤的香气溢满鼻腔。
这些都是他之前从来不了解的事情。
想得正出神，博恩无意间一抬头，看到远处一排正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熟人们。
是刚才不肯过来的小贵族们。
“……”
毕竟是从小一起参加宴会长大的交情，博恩一眼就读懂了他们的心声。
他默默看了看远处正维护秩序的女官潘妮，挪动着位置小声开口，“你们要来一起吃吗？”
小贵族们：“……”
那倒，也不是不行。
因为闻起来真的很香。
这些小动作当然没有躲开丝塔茜的目光。
于是在小贵族们勉强维持着贵族礼仪吃完这顿超出想象的午餐之后，他们便被潘妮请了过去。
一路上潘妮说了很多半鼓舞半强调的话，“大人亲自安排了你们的工作，她是器重你们啊！”
贵族子弟：“……”
等等？你说什么呢？！
器重？谁？！
不同于几度险些被丝塔茜吓哭的父辈祖辈，这群贵族子弟虽然也对这位新任掌权者充满畏惧恐慌，但却同时不可避免地有些……敬佩，甚至向往。
毕竟他们都还很年轻，从长辈到学院教师、乃至总蠢蠢欲动期待挖墙脚的治安官与法师塔都喂给了他们太多巨大甜饼。
让他们养成了一点还没被磨灭的沸腾热血，踌躇满志。
丝塔茜所待的环境，也并没有比他们好多少。
同样是泥土耕地，木质小板凳。
“……”
不过博恩的目光犹豫地落在丝塔茜的裙摆处很久，迟疑着不敢确定。
‘大清洁术……？’
一种能够‘衣不染尘’的魔法。
虽然不算冷门魔法，但因为繁琐复杂，所以只有在某些重要人士的重要场合才会特地使用。
为什么会用到现在呢？
博恩的走神很明显，不过丝塔茜也并没有在意。
在鼓励了几个少年少女之后，她很快坦诚：“我承认，今天指派给你们的这些工作内容，其实远远超过你们平时的表现水平。”
在小贵族们不可思议的眼神注视下，丝塔茜回以更加坚定的目光，“因为我希望，你们可以在这个过程中拼搏努力一把，得到更大的进步与成长。”
“我知道你们现在都很疲惫，但这正是你们努力的勋章。”
“想想看，你们平时在学院中不也是在反复练习这些魔咒吗？”
“而现在你们所使用的这些魔咒，却不再只是单纯的练习，而是正在改变整个世界呢。”
情感真挚。
语气坚定。
眼神期许。
丝塔茜：“你们可是这座城市未来的希望呢。”
被这双海色眼睛所认真注视着，贵族子弟们突然有种微妙的‘原来还有这种好事？我们真这么受器重，真这么厉害呢？？’自豪感。
仿佛一下子被注入了某种强大动力，直到下午活开始之后，他们都还处于极度亢奋状态，挥舞魔杖的手用力到仿佛随时准备抡圆手臂揍人。
直到有人迟疑地反应过来，“等等，可那我们还是在耕田种田啊？”
“但这是对我们实力的认可啊！”
“只挑选了我们这几个来做活，其他人就算主动想来都没有机会呢！”
贵族少年：“……可我们学习魔法真的是为了种地吗？”
“但这是对我们未来成长的期许和磨炼啊！”
“有努力才会有进步！”
“难道你没有去看话剧团前几天刚刚推出的新剧吗？只要打磨时间够久，哪怕一根铁棒都可以被打磨成针的！”贵族少女反问。
“坚持和苦难是获得成功之前必不可少的经历！”
听到这句话，博恩疑惑地看向对方，“什么？这个话剧，我之前怎么完全没有听说过？”
原来他已经这么落后无知了吗？
“……因为这是话剧团的街边表演项目，这个周刚上映的新剧目，”说话的贵族少女一愣，结结巴巴地回答，“他、他们演出的时候我刚好路过，然后听到了几句……”
其实不是。
是她听那些新同学们——对，就是来自欧兰城的那批平民们——讨论起最近有新话剧演出之后，特地溜出家门看完了整场演出。
全程小心翼翼，甚至没敢告诉包括自己家人在内的任何人。
没办法，谁让艾尔镇话剧团的规矩那么奇怪：演出要么在隔壁镇子的剧院里举行，要么就是在海松城随便哪个地方临时圈出一小块区域搭好台子就开始表演……
他们每天都要按时上课，当然没有空闲时间为了一场演出而特地跑去隔壁城镇。
可是在海松城内的话剧演出……那可都是走街串巷、一天到晚面对平民的——的不入流杂耍？
虽然早就有贵族隐晦地向话剧团提过几次改进意见，甚至热心地主动向管事推荐了海松城内那座空置多年的豪华剧院，提议让他们直接在剧院内演出。
但对方却坚持声称——
这种民间巡游是领主大人郑重交托给他们的伟大使命，他们绝对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说真的，这些巡演话剧演员的演技都不错，说起大道理的时候更是像站在舞台上说台词一样格外熟练，有时候恨不得直接飚起唱歌剧时的高音以增强说服力——至于效果，可能是有用的吧。
反正海松城的贵族们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精彩辩论。即便是光明教廷传教士们为了征收供奉而不断洗脑民众的时候，他们的表演都没有这么……这么花哨丰富。
甚至就连话剧管事们所说的那些理由，贵族也没有完全听懂，只隐约记得几句‘这是三下乡的一部分’以及‘非常重要，和吟游诗一样可以教化他人’。
‘三下乡’这个词，其实贵族们之前便从丝塔茜殿下口中听到过，据说是一种着重向穷人推广文化、科技、卫生等知识的活动。
不只有话剧，还有农具等生活用具——都以比平时更低的价格卖给偏远地区或困难户。
本来贵族里是没有人在意这些的。
直到他们发现，原来真的，会有人用不起农具。
……
那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而也是为了这个目标，话剧团格外青睐街头表演。
导致贵族们想看个时兴的话剧竟然还要跑到街头和平民们混在一起……
不过真的挺好看的。
小贵族们讨论得不停，而至于丝塔茜身旁——
“嘿，”马格努斯凑到丝塔茜身边蹲下来，疑惑地问了句，“原来你真的这么器重他们啊？”
真看不出来啊。
随着他的动作，挂在马格努斯身上的各类饰品撞出一阵清脆响声。
为了方便活动与减少外界注意，马格努斯收起了额间标志性的龙角。
不过银色长发被他自己编成了几缕小辫子，拢成马尾高高束在脑后，发间还绑进去了几只清脆作响的铜制铃铛——即便没有龙角这个特征，也格外引人注意。
在‘装饰自己’这件事上，马格努斯向来非常有龙德地极其严谨。
甚至当海松城周边的那几座金属矿正式开始大规模开采之后，马格努斯也立刻成为了第一名——以及唯一一名顾客。
唯一。
除了马格努斯这位顾客之外，海松城开采出来的所有金银矿石只用以锻造货币，并不对外进行贩售。
虽然以矮人工匠们的锻造技术，再配合地精发明家们的精巧设计，他们所锻造出的饰品肯定会在市场中格外受欢迎。
但毕竟局势多变，丝塔茜还是更倾向于优先锻造储存足够多的硬性流通货币，然后用货币换取更多实用品。
抱着金碗饿死的故事只能是一个故事，绝对不能在海松城里真实上演。
不过作为采矿过程中的主要劳动力之一，在马格努斯的再三强烈要求之下，他的所有报酬最终都会以‘自己喜欢的各类饰品’这种特殊方式兑现。
很有龙德。
对一切亮闪闪的漂亮装饰都没有抵抗力。
他甚至亲自参与了锻造过程，并且非常大方地向矮人工匠们分享出了自己的‘龙焰’用以融化金属。
对于龙族来说，这其实只不过是随口吐个火苗的简单动作；但对于矮人工匠们而言，‘龙焰’与‘龙息’一样，都是极其好用高效的锻造原料。
而且鉴于近几百年来龙族出现的次数与频率越来越难以捉摸，获取这些原料的难度也越来越大。
这导致矮人工匠们对马格努斯的容忍度大幅度提高，几乎愿意无条件接受对方所提出的一切甲方要求。
但与矮人工匠态度完全相反的则是——地精们。
在做研究发明的空闲时间中，地精们还顺便随手设计了几款风格独特的饰品。
可能是因为他们太过习惯了终日与各种机械零件亲密相处的生活，所以在审美趋势上也非常接近丝塔茜所熟悉的‘蒸汽朋克风’。
这种这种新奇设计或许未必会在大众范围中受欢迎，但马格努斯却绝对喜欢。
丝塔茜甚至听说，马格努斯曾经在几位地精身旁指手画爪地提出了‘我想要一条五彩斑斓的黑色金链’、‘真的不能让这个金链变细的同时又让它看起来很粗吗？我这个月的工资只有这么一点金块而已，要节约使用！’、‘我觉得还是第一版的设计更好看，能够熔化之后重新改回去吗？’
——这一系列让人沉默的甲方要求。
虽然很可惜丝塔茜并没有亲眼见到地精们的反应，不过据快笑疯了的赌场老板格伦转述：“你敢相信吗？我听到那群地精们聚在一起讨论‘一定要想个办法尽快把那条龙给扔出去’。”
“明明那些地精们的胆子比瓷骰子更加脆弱！结果他们现在却敢商量着去对付一条龙！一条龙！一条原型龙爪比地精全身都大一圈的龙！”
通过这段叙述就能想象得出来，马格努斯的要求到底有多麻烦。
不过繁琐的高标准也带来了完美的成品。
最终结果确实非常漂亮。
几条崭新金链搭在马格努斯裸露在外的黑色皮肤上，黑与金两种颜色相撞后的冲击反差带来了极大视觉刺激。
即便是最最挑剔的贵族看到之后也会不舍得移开目光。
……很有龙德。
他本来是没必要来农田这里帮忙的，但地精与矮人们刚改进了耕具，使其变得更加省力。
——而马格努斯，不变的好奇心。
“当然，”听到马格努斯这么问，丝塔茜毫无迟疑地坚定回答，“我尊重并敬佩每一位愿意为城市发展做出自我贡献的领民们。”
“这其中当然包括这些贵族家的孩子们。”
“我非常期待他们都能够拥有充满希望的未来。”
马格努斯：“……是吗？”好像是有道理。
只要工作努力的人，她好像都挺看重的？
如果这么说的话，那她肯定比那些人类的真正长辈们更重视他们的可持续发展。
马格努斯想了想又追问，“可是其他那些贵族人类们呢？我怎么记得，早上好像看到你安排他们去了其他地方？”
“他们去修法师塔了。”丝塔茜淡淡回答。
“那座高塔的选址位置、内部设施、建筑材料，都是顶尖级别，刚好可以废物利用，重建成放哨塔楼。”
不过前提是——先派人把那片战场遗址修好再说。
毕竟那晚将这座塔打下来的过程极其刺激，就连魔晶石砖都掀翻了不知道多少。
丝塔茜的维修人选名单换了又换，最终索性指派了一批魔法学院的学生过去。
反正没有人规定过‘不能用漂浮咒搬砖’、‘不可以用清泉如水和水泥’。
反正魔咒都要练习，熟才能生巧，为什么不趁着这种难得机会练习呢。
还能更有用。
拜托，她可是一个玩种田游戏都要边边角角排列整齐不放过一个像素格的资深资源管理玩家，绝对不舍得浪费。
马格努斯：“……”
好像说得很有道理，但好像又有哪里不太对劲。
在他陷入自我怀疑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一阵很小很小的声音。
“大人。”
是几个衣着朴素的孩子们小心翼翼握着一小束蒲公英。
蒲公英那么易碎，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捧到这里，并递到丝塔茜面前的，“大人，送给您。”
丝塔茜微怔，下意识接过来，“……谢谢，很漂亮。”
“您是好人，是我见到最好最好的人了。”
为首女孩的声音很小，紧张到不断颤抖着，但是眼睛依旧亮亮的，非常认真地盯着丝塔茜。
“我母亲前段时间生了很严重的病，我跑去求过传教士先生们，也去过法师塔，但他们……都很不好。很不好。”
因为实在很年幼，只不过五六岁的年龄，评价他人时的最坏标准也只会用一句充满稚气的‘很不好’，声音甚至还是软软的，没什么泄愤力道。
不过丝塔茜听得认真，低着头与女孩保持一个平视的姿势。
“那段时间母亲只能躺在床上向光明神祈祷，如果不是因为您带了那么多医师和药过来，可能……”
女孩声音一哑，有些说不下去。
立刻就有同伴跟着补充，“您前几天还为我盛过两碗粥呢！”
“亲手盛的呢。”
就算之前那位治安官大人再怎么说自己关心他们，也只会派遣几名传教士来‘看护’他们。
从来没有谁听说过，有哪位领主甚至王室殿下会愿意亲自来到这种不祥的脏地方。
为首的女孩深吸几口气，才继续说，“我们那时候都不敢靠近您呢。”
丝塔茜也跟着一起放轻声音，就连语速都慢了下来很耐心地问，“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害怕把自己身上的瘟疫传染给您啊。”女孩认认真真地回答。
这是他们最最简单，也最最真挚的祝福了。
丝塔茜：“……”
她很小心地收好蒲公英，抬手轻轻摘下身旁小女孩不小心挂到发间的碎叶，“谢谢，我很喜欢。”
原本站在远处的赫利欧适时地走过来，接过蒲公英施加了一个与贮存双子雪雕时同样的魔咒。
无论经历多少次，丝塔茜还是有些不擅长应对这种场景。
她沉默片刻，低头看向孩子们身后背着的小小编筐，“你们在采摘野菜吗？”
“嗯！”女孩点头，“我们就是在路上看到了这些蒲公英，觉得它们非常漂亮，想要带给您的！”
丝塔茜想了想开口，“蒲公英的根也可以吃的哦。”
这是一种效力不错的常见消炎药材，丝塔茜前世经常看到自己的老师用蒲公英根泡水喝。
女孩愣了愣，“大人您，也会吃野菜吗？”
“会啊。”丝塔茜点头。
在高塔时当然没有这种机会。
别说野菜，那时候她连野草都碰不到。
只不过在另一个位面的前世，各类野菜却是很受欢迎的蔬菜。
“哇……”
得到这个回答，孩子群爆发出一阵莫名的惊叹声。这种从来没想过的联系，让他们突然有种‘与有荣焉’的高兴。
丝塔茜有种被可爱到的感觉，索性站起身，“要一起吗？我还没有注意到海松城内都有哪些野菜呢。”
“啊！”孩子们愣了很久，又惊又慌地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直到已经被丝塔茜牵着向外走了几步之后才猛地反应过来，一个接一个地喊着：“我们知道我们知道有哪些野菜！”
“大人我们可以带您去看！有些可好吃了呢！您一定要尝尝！”
或许是因为丝塔茜在场，这让孩子们突然有了一种……在老师鼓舞下与同桌比赛吃饭的小学生心态，很奇特的使命感与表现欲，一个个都做得格外卖力认真。
有些植物丝塔茜认识，有些植物丝塔茜可以通过系统面板认识，当然也有一小部分，她留样取材之后打算交给索拉诺斯树。
包裹在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中，丝塔茜突然听到耳间的‘叮咚’一声。
她立刻抬头望向远处的边境。
“大人？”没有得到回应，女孩疑惑地抬头看向对方。
丝塔茜看起来似乎有些出神，下意识伸手想要握住飘散的蒲公英白绒，却只拢住几朵碎羽。
“大人。”
这一次，呼唤丝塔茜的人换成了骑着魔兽奔驰而来的维娜。
魔兽扬起了一阵沙土，好在几人的位置偏僻，没有惊动其他人。
维娜翻身而下，向丝塔茜行礼，“他们行动了。”
“我们要开始反击吗？”
兽人族派出一支小队压境，在海松城北部不肯离去。——这些就算丝塔茜没有亲眼看到，也已经通过系统地图上那一大片红点捕捉到了。
丝塔茜松开手指，粘在指尖的白绒随着维娜动作刮起的阵风无声落下。
她抬手摸摸身旁女孩的短发，“去喊话。提醒他们这是海松城的领地，警告他们退后百米。”
维娜一愣，但还是点头，“是的大人，但他们应该不会听从……”
丝塔茜：“那就继续喊话。继续警告。”
维娜更加不解，只好反问：“如果对方依旧顽固抵抗，那我再来问您该怎么做吗？”
这次丝塔茜却摇了摇头，抬起眼睛，注视远处的目光像是直视抵在额间的枪管。
那个眼神只维持了一瞬间。
再次笑起来时依旧眼神柔软，无差别散射的冰冷顷刻间全部收回刀鞘，像最不可思议的传闻中那样亲和善良。
“第三次？第三次就不需要来找我了，”丝塔茜看着维娜，是很久很久之前在欧兰城注视她时同样的眼神，“我教过你们怎么该应对敌人。”
再三而竭是个好故事。从兽人族之前的表现就看得出来，这是个暴脾气且不擅战术的种族。
而且还能顺便占领道德高地。
：全大陆都看到了啊，真不是他们想要动手，是兽人族自己主动找上门来挨打的。
没办法嘛，没办法啊，对方这么欺负人，他们也只能被逼着还手了。
好可怜的海松城。
刚度过了瘟疫的天灾，就又不得不应对兽人族挑起的战争。
维娜突然一笑，明显想起了与丝塔茜同样的事情，“……当然，大人。我永远不会忘记的。”
在很久之前，久到霍尔先生第一次召唤亡灵训练他们的那时候起，领主大人就教过他们该怎样握住弓，握住剑。
她不会忘记。
“大人？”旁边的孩子们虽然听不懂这些谜语般的交谈，但还是敏锐意识到了气氛的不对劲，下意识紧张了起来。
可就是在这种紧张中，他们突然找到了一丝不可思议的安定感。
不是因为危机不可怕，而是因为支柱就在身边，就在面前。
丝塔茜的手轻轻搭在对方肩上，传递着一点被黑色皮革包裹的指温，“别怕，不会有事的。”
就像丝塔茜所料想的那样，兽人族的第一波攻击非常委婉。
非常的——敷衍。
摆明了是想与海松城‘坐下来谈谈’。
做点利益交换和平的老生意。
如果是前任治安官在场，他肯定会立刻同意。随便割让点什么保持领地平稳。
可惜，现在是丝塔茜在这里。
她会坐下来。
比如在跳起来打对方之前；或者打完对方之后。
总之，不会是现在。
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作风，让兽人族有些猝不及防。
不过好在兽人族并不是孤军奋战。
他们有外援。
而这位可靠的外援，很快便为兽人族首领讲述了一个‘要想抓捕猛兽就要先去抓住首领’的故事。
兽人族的行动能力向来很强。
在兽人小队压境的当天晚上，就有一只黑豹兽人出现在了海松城的领主堡内。
密道深处一片寂静。
魔晶灯能够照亮的区域极小，兽人收拢爪尖，只敢以肉垫轻而无声地行走着。
他甚至清晰捕捉到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声。
作者有话说
第129章 第 1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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