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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互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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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进城的这一伙儿人奇怪的组合和造型,频频惹来视线。
除了脖子上驾着个小乞丐的中年男人看起来体面些,其余人都一副乞丐扮相。瞧那青年乞丐,怀里还抱着个晕过去的老乞丐,边上那小点儿的少年乞丐,倒是活泼搞怪,注意到旁人视线后,眼泪唰唰落了两行,脸颊冲出两条干净的痕迹。
“各位大爷大娘,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小子我命苦,来自遥远的远方,不要计较我从哪里来,跟你们说了也不知道。话说我与阿娘大兄还有我们家才三四岁的病秧子妹妹,从家中逃难来找我阿爹,岂料途中历经艰难,有好几次差点死在路上,为了到这里,我们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上天也没这么难啊!我妹妹从三岁走出家中,到了这儿已经四岁了!我可怜的妹妹啊,打从出生起就没见过阿爹。”
“说啊,你倒是继续说~!”
少年乞丐停顿了下,见围过来的人渐多,他干脆停下来,双手伸出,“我这么惨……我妹妹这么惨,各位大爷大娘就不心疼……?”
大爷大娘们果断摆手说不心疼,谁心疼啊,自己都心疼不过来了,有点经验的都知道这小家伙是讨上了。
好戏是看着,谈钱免了,不过也有几个心善的丢出了随身带的吃食东西,什么面饼子瓜果甚至一把菜……少年给啥接啥,万分不嫌弃,都捧怀里。
接着说:“我阿娘到了这鄄城就晕过去了,现在我们要随阿爹去他的住处,也不知道阿爹出门在外独自一人有没有纳小妾外室,听说这种可怕得很,万一生下一子半女,我们这种原配的糟糠之妻子女不是羊入狼口?”
还待要说金大壮已经听不下去了,空了一只手出来,拽着弟弟的就要走,他有些庆幸这会儿的乞丐模样,浑身脏兮兮的看不出个人样儿,不至于刚找到爹刚进城第一天就把脸全丢在这城中老少爷们面前了。他来这一趟不是准备只找个爹就走的,用阿娘的话说,这趟出来就不准备回去了!这是以后都要在这儿混呢。
金二壮一边拖着脚步,一边大喊:“各位大爷大娘,我爹说我们住攒竹街狗儿巷,切记切记,要是过两天我们几个小的没有人出来,没有个动静,说明我们遇害了,请帮我们报官!”
金无涯:“…………”
他脑袋顶上的小娃娃面无表情点了点头,虽然有点丢人,但机智。
金无涯看看边上张牙舞爪扮可怜的二儿子,本想发火,可是一看他狼狈破烂的样子,又憋了回去。
罢了罢了,是当爹的没理,做儿子的有怨气也是应当。
他当然瞧出来这小子不是全为了即将踏入的这个家的未知安危做考虑,主要还是为了捉弄他,为了让他丢脸下不来台。
然而有其子必有其父,大儿子不好说,这小子这狗皮膏药的性子绝对跟他像了个九成九。他不怕丢脸,金无涯会怕吗?
只见他惭愧虚弱地笑了笑,又掉出两颗泪,轻轻地擦去。双手温柔地扶着脖子上的小闺女,一步一个脚印踏得虚浮,但又努力地走着,不敢让闺女摔着了。
围观群众想法顿时被扭转过来了,一开始觉得这少年乞丐挺可怜的,说得也在理,历经困难才找到阿爹,但是他们阿爹自己一个人在外头多年,也不知道有没有另纳女人,男人嘛,就那德性,能指望什么?这乞丐少年有这顾虑是对的,当下不少人就答应帮着看,万一过两天瞧不见他们出来,定帮他们报官。
是起哄还是真的不知道,反正金二壮寒碜他爹的目的是达到了。
不过他爹段位才是真高,小浪再精到底老姜道行高,怎么都越不过去。就他一声不吭,只少许几个动作下来,就瞬间扭转了趋势,把人们先入为主的想法给改了过来。
尤其是他还长着一张俊美的脸!先前被老妻揍得狼狈,头发也松散下来,乍一看没太显眼,这样一折腾,头发拂耳后了,脸都露出来,轻轻两滴眼泪一掉,宽大的衣袍裹着瘦弱的身躯,走路时不知是因为身子虚弱还是因着情绪起伏大,那踉跄的样子……
比小乞丐直观的可怜,这位当爹感觉更余韵悠长,更有故事些,总觉得那俊美瘦弱的外表下掩藏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心酸与委屈。自古当父母总是不容易,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唉,小兄弟,好生跟你爹回家吧!如今找到了你爹,他自会好好待你们的,只怕以前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小兄弟,你爹这么面善,定是个好人好爹,你就放心跟他回家吧!”
“如今也算苦尽甘来了,你爹这么瘦,肯定没少吃苦头,你是当儿子的,要会多体谅体谅你阿爹,他瞧着比你还惨些。”
“以后要好好报答你爹啊,待你爹好些,唉看着让人心酸得很。”
“我想起来了,这位爷瞧着眼熟啊,我好几次瞧见他从府衙大门出来啊,那不是公家办事的地方吗?原来是在为曹公办事,必定是读过书有大才华的人,这样的爹怎么可能是坏人,小兄弟,以后你们有福了,有这么个有才华的爹,那是享不尽的福啊!”
金二壮:“………………”
金大壮低着头,嘴角不知为何抽搐了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是阿爹让人无语些,还是阿弟让人头疼呢。
他忽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对未来的生活。
金藐揪了揪当爹的头发,面无表情地瞧了眼天空。
鄄城府衙啊,兖州政治军事中心。
兖州之主,曹操。
攒竹街狗儿巷一百零八号,几乎在巷子最尾巴的地方,穿过好长好长的巷子,才到一处小院落。
金无涯掏出一串钥匙,打开院子大门,门一推就开了,里头的院子不大,约莫三十个平方大小,就是有些荒凉,除了一棵不知品种的树,两把奇形怪状的石凳子,并无其他物品。
屋檐下,放着一个大水桶,一个木盆,接好的绳子晾着两件衣裳,一块抹布。
打从门开的这一瞬间,兄弟妹三人就把这房子的环境收入目中,确认没有其他人的痕迹,晾晒的衣服也是单身汉自己的,方才放心。
金二壮虽然方才在城中有些胡闹,但关于金无涯这些年一个人在外头,有没有另纳女人,另组家庭,这个问题一直存在于几人心中,只是之前碍于阿娘,谁都不敢明说。
直到现在才真正松口气。
金大壮是真的感觉庆幸,他不想阿娘被辜负,也不想真的多出什么不是同一个娘亲的弟弟妹妹来,他一颗心很小,只能容纳得下生他的阿娘阿爹还有亲生的弟弟妹妹,再没法容纳别人。
少年刚才在外头败于段位更高超的阿爹后,气得绷着一张脸谁也不想理,这会儿明显脚步松快很多,还跑到大树下摇晃了下树的枝干。
金藐已经在下意识分析了,听那士兵说是在去找程大人汇报时碰见的金无涯,于是顺便带他来城门口领人,这样说来,这个家真实平常的样子就是他们现在看到的样子,因为他没有任何时间去做伪装。
金无涯推开屋子的门,吩咐大儿子把他阿娘抱进里间他的床上。
“二壮,你去烧水,你们洗一洗,等会儿阿娘醒了也能洗一洗。”
金藐肚子叫了声。
她摸摸小肚子,木着小脸开口:“藐饿了。”
金无涯笑了笑,把小闺女放下来,忍不住又摸摸她的脑袋,摸得一手黑油,自己愣了愣,心又发酸。
“阿爹去给你们买些吃食。”
金无涯是不会做饭的,他有好几回尝试自己做饭不是差点把自己烧了就是把灶房点了,所以都是在外头吃。
说完他就跑出去买东西。
金大壮把阿娘抱进阿爹的房间。他摸了摸阿爹的被子,也没多厚,听说这里的天气冷着呢,比老家还凉人。
再瞧瞧屋里的摆设物品,也很简陋,恐怕阿爹虽然看着体面,其实日子也不算过得多好。
金二壮也随着把屋子里转了一遍,这房子不大,不大的小堂屋,外加两间房,一间房做了寝室,另一间是书房,灶房在外边,设在院子东边。
这下可以确认,这么小的房子,这么少的东西,除了阿爹,这房子没别人住了。
这是个好消息。
不过问题也随之而来,晚上他们睡哪里?阿爹和阿娘睡,那他们三个孩子呢?
金藐举着小手,“阿娘是我的。”
“凭什么?!我还说阿娘我的呢。”
金藐上下瞅眼金二壮,“你老了,你都十三岁了,儿大避娘。”
金二壮发誓他绝对在小病秧子黑漆漆平静的小脸上看到了一抹贱贱的幸福和满足。
“小病秧子,这一路上有阿娘阿兄护着,又急着赶路,我不好和你计较,现在看我怎么收拾你!”
“大兄!”
“金二壮你赶紧给我烧水去!”
一番折腾后,金二壮含泪烧的水金藐第一个洗澡,往常都是阿娘帮她洗,现在兄长代劳,反正金藐是不会羞耻的,她才几岁啊,最小时候,阿娘整天忙地里和家里的活儿,她就是被阿兄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如今早已习惯,没什么情绪了。
金大壮帮妹妹洗完澡,没有干净衣裳穿,只得把爹的一件衣服拿来叠了好几层裹在妹妹身上。
做好这些,自己也就着妹妹洗过的热水清洗一遍。
金二壮气呼呼地烧第二锅,这第二锅才轮到他洗。
金大壮此时在帮阿娘擦脸手脚和头发,细微的动静让她醒了过来。
金大娘睁开眼睛就看见裹着布,洗得干干净净,小脸蛋都要发光了的闺女坐在桌子上,这房间不知道谁的,她警惕地问:“咱娘几个在哪儿?”
“阿娘好像做了个梦,梦见找着你们爹了,我还把他打了顿……”
“阿娘没做梦,我们是找着爹了,这是爹的住处,你躺着的是爹的床。”
金大娘一蹦三尺高,直接从床上窜起来。
“真的?”
“这混蛋……真找着了。”
眼见阿娘要掉泪,金大壮赶紧说:“阿爹出去买东西给我们吃了,阿娘起来梳洗下,这么多年不见阿爹,阿娘不想干干净净漂漂亮亮见他?”
金大娘这才反应过来。先前见那厮,竟是以一副乞丐尊荣见的,虽说她是不太爱面子,平常也遭遇的白眼够多了,不太在意形象这回事。可毕竟是多年不见,毕竟是……孩儿们的爹。
她立即跑出去洗澡。
金二壮刚脱了衣服要入水,就被拖出去了。
阿娘霸占了他辛辛苦苦烧的第二锅水。
金二壮:“……”圣人说得对,行道难,难行道,生活不易,做人艰难,何生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