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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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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打开会见室的门时,青衣才恍惚想起,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和晴人见过面了。
似乎自从上一次会见开始,她就对会见抱有一种惶恐,不想再次见到晴人,或者说,不想面对某些她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她不愿承认,但却不能否认某些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
譬如她在害怕。
“谢谢你这段时间为我奔波。”晴人的声音依然温润,碧蓝的眸子落在她身上,细不可查地黯淡了一下,“你又瘦了。”
“我没什么事,别担心我。”青衣摇摇头,“最近有想起什么吗?”
晴人点点头:“你告诉我关于化学教科书的事情以后,我对我看到的那个图像有大概的猜想了……那个不可思议的图像的真面目,恐怕正如你所说的,是分子结构式。不过,我还不能确定这到底是什么物质,而且我找不到构造跟那个一样的物质。”
“是一种未知的物质?”青衣说,“那天我去那个树林里的实验室里找过了,的确找到了不少化学式的草稿,但是我看不懂。你过来,我画给你看。”
她学着晴人曾经的样子在玻璃上哈了口气,凭着记忆将那些带着六边形的图案和结构式一一画了下来。
遗憾的是,晴人全都摇头否定了。
“那种物质,看起来它是直接作用于脑部的受体的类型,还含有会引起幻觉的植物性生物碱。这东西一旦摄入之后,就会对人的感觉和神经产生影响。”晴人说,“换言之,就是有可能引起俗称幻觉、妄想之类的症状。它是一种麻药,如果搞错使用方法的话,后果不堪设想……我好像,做了什么不得了的坏事呢。”
青衣的眼皮微微一跳,“幻觉”二字像一块磐石,沉重地压在她的心头。不切实际的想法从她的脑海中飘忽而过,未经大脑的同意便顺从意志从她的口中说了出来:“人的情感,也会是化学反应吗?”
晴人微微一愣:“或许是吧。所有生物都是由相同的有机化学物构成的,我跟你……花、甚至虫子也是。我会像现在这样思考,感到喜悦或者悲伤,都是跟体内分泌的化学成分有关。”
这样说着,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微笑着说着天马行空的想象:“如果感情是化学反应的产物,或许有一天,人们就能消除悲伤呢。”
青衣低垂着失焦的眼睛,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对了,”如月晴人伸出手,将掌心贴上了玻璃,“碰一下我的手试试?这里。”
青衣不明所以地照做。
她很少把整个手掌都贴上玻璃,动作缓慢得近乎郑重,严丝合缝地一点点将自己的手和晴人的贴在一起。即便隔着玻璃,却仿佛能感受到掌心温热的气息,就像属于不同的人的体温透过玻璃传达到她的手上一般,让她甚至在一瞬间以为那层玻璃消失了。他们十指相扣,手心紧紧贴合在一处,指尖传来的是真实的温暖。
她像被惊醒了,猛地缩回了手。
“这个,也跟化学反应有关?”她问。
“……嗯。”晴人低下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一接近你,我的心就会扑通扑通地跳。”
青衣死死咬住了下唇,控制住了那种蠢蠢欲动的酥麻和疼痛感,却说不清它究竟是来自大脑还是来自胸口。
“多巴胺会影响喜悦和快乐,肾上腺素则会作用于恐怖和愤怒之类的感觉。”晴人一本正经地认真解释,“看到喜欢的东西,触碰到喜欢的东西的时候,心情就会变好,这是因为分泌出来的多巴胺刺激了大脑的缘故。人会依赖某些事物,也跟这个多巴胺有很深的关系,在怀有好感的对象面前,由于会促使身体分泌多巴胺,所以心情应该会变好。”
他顿了一下,语气却低沉下来:“可是,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却觉得很痛苦难受。”
他每说一个字,都如同一片轻盈却锋利的羽刃,割裂她死守的防线。青衣声音低哑,忽然觉得可笑:“恋爱也是化学反应吗?”
“诶?……算是吧。”晴人愣了愣,还是很耐心地为她解答,“执着于对方,当那份恋爱进展不顺利的时候甚至会产生剧烈的禁断症状。这也算是……恋爱的吧?”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看见了少女越来越苍白的脸色。“你没事吧?”
“没有,”青衣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最近睡得不好。我给你发的那张照片你还记得吗?”
“……嗯。”晴人不太放心地观察着她,却见少女的表情始终如常,没有露出半点不妥,“你发了以后我才想起来,那个地方,我小时候去过。”
“那个地方叫风吹岬,因为它位于岛的东侧,不管日夜都会刮着从大海吹过来的风,所以叫这么个名字。那个山岬有棵很高的树,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就是了。”
“我看见那棵树了。”青衣说,“它还在那里。我尝试着爬上去了,不过没有爬的很高,树枝太细了。”
“你能爬上去?”晴人露出惊讶的目光,随即释怀,“也对,你那么瘦。小的时候,我趴到那棵树上看到的风景非常漂亮。黄色的银莲花,在悬崖下面铺了一地,花田的尽头是蔚蓝的大海和天空。你看见那片花田了吧?”
青衣点点头:“嗯。像铺了一块黄色花朵织的地毯一样。”
晴人瞪大了眼睛,忽而倒抽了一口冷气。“说了一样的话啊……”
青衣微微抬起眼皮,神色一时说不上是怔愣还是平静。
“就像你说的一样。等花全都开了以后,看起来真的就像地毯一样。虽然我也想带你看一次那个景色,可是……已经办不到了。你也知道的,对大人来说,那些树枝太细了。”晴人说道,“你也爬不到更高的地方去了,不是吗?”
青衣问:“在风吹岬,发生过什么?”
“那是我还跟父母一起住在这座岛上的时候的事了。”晴人说,“之前,我不是跟你提到过一个女孩子吗?”
“嗯。”青衣闷闷地说,“你小时候的朋友。”
“对。虽然只是很短一段时间,但是我跟那孩子经常会一起玩。”晴人点头解释道,“后来有一天,我告诉了她风吹岬的事。”
“她说了什么?”青衣忽然紧紧盯着他,十分迫切似的追问道,“你记得吗?”
晴人对她的求知欲有些诧异,但还是耐心地回答道:“她说,你也知道那个地方啊。”
青衣猛地抬头。
“然后就说了和你一样的话,‘从上面看的话,一定像黄色的花织成的地毯一样吧’。所以我就想带着她一起,去看看那里的景色。晴人说,“那孩子在准备回大陆那天的早上,偷偷从家里溜了出来。我们一起埋下了时间胶囊,爬上了那棵树。”
说到这里,听起来都还是很美好的回忆,晴人却忽然垂下了眸,瞳仁中流露出无限的痛苦和悲伤。“和那孩子一起看过的景色,那时候说过的话……我……”
他靠近玻璃,伸出了手,似乎在用拉近两人距离的办法来抵消内心翻涌的恐惧和痛苦。“好可怕。”他喃喃着,“那时候,如果我能拉住她的手……如果我能早一点发现树枝断裂的声音……”
“如果……我没有说出,我们去爬树吧,这句话……”
“晴人,”青衣低声说,“都过去了。”
女孩的声音很轻,却好像给他打了一剂镇定剂,赋予了他安定下来的魔力。
“在我们爬下树的时候,她脚下踩的树枝,折断了。”他紧紧闭上了眼,“虽然我马上伸手去抓,可是还是赶不及。我没能抓住那孩子的手。”
“后面发生的事,到现在还模模糊糊记不清楚。我被来找我们的大人围着……透过他们之间的缝隙,我看到那孩子苍白的脸。”他垂下头,言语中浸染着深深的自责,“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我从妈妈那儿听说她没有生命危险,可我没有勇气马上跑去见她。等我终于敢去找她的时候,那个女孩子……已经回到大陆了。我什么话都没对她说。不管是‘抱歉’也好,‘再见’也好。”
青衣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却仍然出声安抚他:“那不是你的责任。”
“是啊。大人们也都这么说。”晴人苦笑了声,“事实可能是这样没错,可到现在我还是认为,自己应该可以抓住她的手的。”
他望着少女的双眸,轻声说:“最近我想起来了。掉下去的时候,那孩子……从她伸过来的指尖,像洪水一样倾泻而出的感情。像被抛向天空似的茫然的感受和……只是纯粹地相信我,向我求助的那双眼睛,还有当我的手擦过她的指尖却没能抓住她的瞬间,她的悲伤和绝望。”
“下一个瞬间,剧烈的疼痛贯穿了我。”他咬着牙,声音再次染上了颤抖,“我害怕看到那孩子的内心。”
房间里一时静默,使得这份唇齿间的轻颤和加重的呼吸声更加清晰,像大雪天里结了雾气的玻璃窗上,凝着交替的极冷和极热。
“你梦见过那个女孩吗?”青衣忽然问。
晴人愣了一下。
他不解地微微睁大了眼,似乎是不明白她问出这话的原因,又似乎是在努力地回溯记忆。然而最终,他还是很诚实地道:“我……也记不清了。应该是梦见过的。”
青衣于是没有再说话。
他还想开口,却忽然发现面前的女孩神情有些扭曲,额头上不知何时渗出了冷汗,极为不适的样子,晴人一下子慌乱起来:“果然还是之前的头疼吧?衣,先回去休息吧?”
“晴人,”她艰难地说道,“如月凉子,真的是你的母亲吗?”
晴人皱起眉,诧异道:“怎么忽然问这个?她当然是我的母亲,我从小就跟她、还有父亲一起生活啊。”
“那你没有什么兄弟姐妹之类的?”
“没有。”晴人困惑地看着她,“衣,发生了什么?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青衣什么也说不出来。
钻心的疼痛伴随着寒意如蚁附膻般攀上她的身体,让她险些不能再维持自己的坐姿。她浑身颤抖着,手心被指甲掐的鲜血淋漓,似乎唯有这一点微不足道的疼痛,才能转移她的注意力,缓解那种令她近乎疯狂的疼痛。
“衣?!”
在脑海中响起的是温润的少年嗓音,裹挟在海浪翻涌的声音里,伴随而来的还有贯穿她整个大脑的剧痛。
——还能再见面的吧?
——要是还能和你见面的话,到那时……
难以忍受的疼痛浪潮一般在脑内横冲直撞,她听见晴人慌乱的叫喊,还有会见室的门被推开的声音。下一个瞬间,周围忽然变得寂静,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她的耳边只剩下了强烈的风声,宛如锋利的匕首般划破她周遭的空气。
她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只有五颜六色的重影,辨不清玻璃对面的人焦急的神情。
有人抱起了他。
不是晴人。她这样想。
女孩下意识地想伸出手抓住什么东西,或许是晴人,或许是那片玻璃。
但她已经失去了力气,最终只是手指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就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