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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3】 ...

  •   会见之初,青衣便觉得晴人的状态看起来不太自然,双眼没有精神地耷拉着,耳根和脖子似乎还隐隐泛着红,一副高烧未愈的样子。她用探寻的目光打量着晴人,疑问道:“你的身体真的恢复了吗?”

      “谢谢,已经没有大碍了。”晴人闻言抬起了头,却没有看她的脸,只是偏着头说道,“蛋糕,很好吃。”
      “你喜欢就好,我还是头一回做。”青衣微笑道,“对了,你不是说以前有吃过这个味道吗?”

      晴人点点头:“嗯,虽然有点烤焦的味道,口感也干干的,但是总觉得有种温柔的滋味。”
      青衣说:“会是你的妈妈烤的吗?”

      “大概是吧。”晴人的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我想起来,很小的时候,妈妈也给我烤过香蕉蛋糕。她不太擅长烘焙,所以总是烤过头……然后,总算跟那天做的梦联系起来了。”

      青衣侧耳听着。

      “我在会见中途晕倒那天,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是小孩子的时候跟家人一起生活的梦。”晴人说,“我……以前在这岛上待过。你去过的那个温室尽头的建筑物,我父母以前就在那里工作。那地方是西海普制药的研究所,两人在那里从事药物开发。”

      见女孩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他有些诧异地问道:“青早就猜到了吗?你看上去一点也不惊讶啊。”
      “猜测过,只是不确定。”青衣说,“你记起你的父母了吗?”

      晴人低着头,神色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现在……已经,不在了。”他轻声说,“他们碰上事故了,两个人一起。是交通事故来着。”

      青衣仍然不太意外地点了点头。

      “抱歉,突然说这种话,吓到你了吧?”晴人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果然还是不说出来比较好……”
      青衣摇摇头:“你觉得难过吗?”

      她难得认真地抬起眼睛看着他,似乎极想从他的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虽然不明白缘由,晴人还是靠近了玻璃,将手臂放在桌上,严肃且端正地看着她。

      “虽然想起了这件事情,但不可思议的是,我并没有感到悲伤。”他说,“啊……说出来好像有点不孝,可我现在就像是,茫然地眺望着河对岸的景色一样,倒不如说,想起这个反而让我松了口气。”
      “知道了吗?”他温和地一笑,“所以我没事的。”

      青衣道:“可是你说了梦话。”
      他梦见亲人时的呢喃,失去挚亲时的痛苦和绝望,都是她亲眼所见。

      晴人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地戳穿,一下子沉默下来。饶是如此,他还是说道:“做梦而已……和现在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我没有骗你。”

      她笑了一下:“是吗?”
      嘴角的弧度似是在自嘲。

      她忽然不受控制地想,如果晴人知道她坐在柏油马路中间的样子,知道她用那双满是鲜血的手合上母亲眼睛的样子,知道她没有为死去的家人落下过一滴眼泪——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是恐惧、不解、震惊、难以置信,还是厌恶?
      就像如果他知道她亲手掐死了那些濒死时痛苦挣扎的野猫一样?

      说到底,她想要知道晴人是否难过,不过是明知自己是异类、却还是不切实际地渴望从他人身上找到一点共同之处的愚蠢行为罢了。

      听起来实在可笑到了极点。

      晴人忽然说道:“稍微往这边来点,我想仔细看看你的脸。”
      青衣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说道:“这里不是有玻璃挡着吗?”
      “没关系……来吧?”晴人伸手点点玻璃,歪了歪头,“把脸凑过来点。”

      虽然不知道他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青衣还是顺从地把脸凑近玻璃。“可以了吗?”
      “不,再近点。”晴人站了起来,身子往前探去,半俯下身贴近了她。“可以把额头贴在玻璃上吗?”

      尽管有玻璃阻隔,可是他们的距离还是很近,近得仿佛呼吸可闻。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扑通扑通,擂鼓似的。她感到不可思议,但还是按照晴人的话,慢慢地靠近了玻璃。

      笃。
      晴人忽然伸出手,在她额头的位置弹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一缩脖子,伸手去捂自己的额头,半晌才反应过来,他们中间还有道玻璃。青衣愣了一下:“你……”

      “吓到了?”晴人问道,“感伤的情绪一下子消失了吧?我听说过,人一吃惊,感伤的情绪就会飞走了。”

      青衣呆呆地没有动。
      半晌才想起来,好像之前她也这样隔着玻璃弹过晴人的额头。

      “怎么了?还没反应过来吗?”晴人歪歪头,“真不像你啊,我还以为你是更不受感情影响的人呢,你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很淡定的。”
      见她不开口,晴人又说道:“所以,喏,笑一笑呗?你笑起来最可爱了。”

      实际上这点动作并没有达到吓到她的目的,青衣却还是保持着捂着额头的动作,像是真的被弹到了额头似的。她的脸颊不知何时晕上了一片绯红,眸子里却煞风景地流露出一点茫然的表情,似乎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晴人突然又想起那个让人脸红心跳的梦,少女近在咫尺的脸庞如同桃花般娇艳,总是清澈明亮的眼蒙上了一层渺然水雾,像含了脉脉的情。

      于是晴人的脸也红了。

      他慌忙甩甩头将那些旖旎的画面甩出脑海,转移了话题:“说起来,《黄金之蜂》是应该以这座岛为原型写成的,虽然不知道内容到底是不是虚构,但是岛上进行的机密的研究,而研究成员失去踪影……总觉得,跟我父母的经历有点……”

      “很像,对吗?”青衣很快说道,“你也觉得,他们的死不是意外?”
      晴人微微一愣:“我倒是没有想得这么远……只是觉得有点奇怪而已。”

      实际上在这种场合下说这样的话似乎并不合适,但青衣虽然装蒜很有一手,却显然不是一个很明白什么场合下应该说什么话的人,脸上那点隐约得甚至没有被本人发觉的红晕也迅速消退,大脑进入到认真分析和推理的状态中:“也许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所以被灭口了。如果这是真的话,你被囚禁在这里的原因恐怕也和这件‘不该知道的事’脱不了干系……

      她忽然意识到了矛盾之处,不由得蹙起了眉,道:“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为什么要恢复你的记忆呢?按理说,你一辈子都记不起任何东西,甚至被关在这里直到死去,对他们来说才是最好的结果。”

      她才说了一半,狩谷便忽然敲门进来,打断了她的思绪,道:“青。”
      青衣心下了然,于是也就此打住了这个话题,回应狩谷道:“我知道了,麻烦延长一下时间吧。”

      会见室的门刚关上,她便有些不耐地啧了一声,说:“真是,束手束脚的,讨厌死了。”
      “不能大声议论这些,是吗?”晴人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或许,真的被你说中了呢。”

      她心里却明白,那大概率不是“或许”——而是一定。因为她的母亲也死于车祸,而不论是她还是晴人的父母,都与西海普或多或少地沾了关系。她身上的怪病不会是空穴来风,大胆地想,会不会也和西海普有关呢?

      她的目光愈来愈暗,全然没注意到晴人一直看着她,表情同样晦暗难辨。他忽然开口道:“总感觉你会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

      青衣问:“为什么这么说?”

      “没有原因。”晴人摇摇头,“万一。我是说万一,如果我恢复记忆,那你说不准明天就回大陆去了。到那时,你肯定会回去的吧?你……会走吗?”

      青衣一抬头,对上了晴人隐含期待的目光,忽然一愣。

      狩谷说过,如果再这样下去,或许她真的会死。谁也不知道头痛什么时候会再次出现,而每一次发病,她都是在往鬼门关踏近一步。
      倘若她的病真的无药可解,就算她能够回去,她又能活多长时间呢?

      “我不能给你承诺。”良久,她闭上眼,略带疲惫地叹了口气,“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或许我们还会见面,又或许很多年之后,我们都记不起对方了。”

      晴人低下头,苦笑了一声:“果然是这样啊。”
      “但我说过。”青衣睁开眼,“倘若我能走,一定会拼尽全力带上你一起。我不会留下你一个人。”

      说完这句话,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倒是记得自己说过这样的话,只是那时多半是一句安慰性质的戏言,不能当真,没想到现在还能真心实意地再说出来。更离谱的是,她生平最不相信的就是承诺,现在竟然也会给别人承诺了!

      晴人听完之后却沉默了很久。
      “我做了个梦。”晴人说,“关于你的梦。”

      青衣愣了愣,没有注意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红晕:“什么样的梦?”

      “在黄花盛开,景色优美的地方,我跟你一起眺望着大海。”他闭着眼,声音轻柔得像是不敢去惊动那一触即碎的幻梦。“没有阻隔我们的玻璃,你就在我伸手可及的距离。”

      他当然没有说出那个让人脸红心跳的梦境,然而不管是在哪一个梦里,他们都是那样近在咫尺,彼此就在对方的身边,他甚至能感受到被风扬起的少女柔软的发丝,轻拂过他的脸颊。

      “我看到你的头发上沾了黄色的花瓣,正想要帮你拿下来的时候,我朝你伸出去的那只手,从你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晴人睁开了眼睛,目光深沉,“你的存在,就像海市蜃楼一般。”

      青衣倒是没有多想,追问道:“这个梦,还有后续吗?”

      晴人点点头:“我吓了一跳,又一次向你伸出手,然后……那片花田突然崩塌了,把你和我都吞没了。等恢复意识的时候,我站在一片漆黑的镜子一样的水面上。你站在离我有点远的地方,静静地盯着我看。”

      他有些不安似的缩了缩身子,手掌贴上玻璃,似乎是害怕眼前的她会像梦境中那样消失。“我试图走到你的身边,可我发现自己的脚被拽住了。往下一看,水里面有另外一个我,紧紧抓着我的腿不放……我向你求助,你也冲我伸出了手,可是正当我们的指尖要触碰到的时候,你却忽然消失了。”

      梦境是对现实的反映,他总是怀疑玻璃对面的少女到底是否存在。他能看见她的脸,听见她的声音,却永远都触碰不到她,就像那个美丽又易碎的梦,如果碰到了,就会化成泡沫消失掉。

      “不管是梦还是现实,我都没办法触碰你。”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眼中掩不住的失落,“在你跟我的指尖,就好像除了这块玻璃之外还有什么看不见的屏障一样。”

      女孩将手贴上了玻璃,落在他掌心的位置——晴人早就发现,只要他伸出手,对方就总是会无意识地把自己的手也伸过来,饶有兴致地在他的掌心画上几个圈,像只主动讨要抚摸的小动物,不经意间融化了人的心。可是即使这样的举动再怎么可爱,他仍然感觉不到那只手应该有的温暖和柔软,指尖依然只有玻璃冰冷坚硬的触感。

      意识到这一点,他怔怔地蜷起自己的手。

      “好冷。”他低声说,“玻璃另一边的你,真的存在吗?”

      “梦境会将现实的不安放大,用一种怪诞的方式表现出来。”青衣却一边隔着玻璃摆弄他的手,一边无法共情地煞着风景,“你在这座岛上一个人被封闭了太久,所以缺乏安全感,越是渴望得到又害怕无法得到的东西,就越容易失去。”

      “是吗?”晴人低声说道,“那么你呢,你会这样吗?”
      青衣收起自己的手:“也试过。”
      晴人问:“你是如何解决的呢?”

      “不去想就好。”对方笑着这样说,“当你有着更大更急于解决的问题时,就没有时间去思考自己的得失了。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虽然不太光彩,但是却很有用。”

      她的比喻让晴人哭笑不得,而下一秒,她又把话题引向了某个更诡异的方向:“所以,我梦见晴人的时候,都是碰得到你的。”

      晴人一呆,说道:“你也梦见过我?”
      “很惊讶吗?这是正常的吧,毕竟我们经常见面。”青衣耸耸肩,“你在梦里真的一次都触碰不到我吗?”

      “偶尔也会做奇怪的梦,”晴人下意识地回答,“你对我……”
      青衣:“嗯?”

      晴人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上顿时开始发烫,一边暗骂自己一边说道:“不,抱歉,没什么……”

      然而女性的第六感似乎都很准,青衣眯起眼睛,目光探究地问:“不会是那方面的……”
      晴人:“不是!”
      青衣:“我还没说是哪方面。”

      她似乎没有“害羞”这样的观念,却很乐意看别人为此窘迫,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看着晴人的脸越来越烫,甚至还故意问:“怎么了,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幸而还没等他想出一个决策,狩谷就在这个时候敲了门。“会见时间到了。”
      这可能是他最感谢这个警卫的一次了。

      青衣眨眨眼,也不知是兴趣被打扰了还是不想让他难堪,总算是高抬贵手放过了他,说道:“好吧,下次我们梦里见。”
      晴人:“……”

      他刚刚稍有降温的脸措不及防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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