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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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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谷办事的速度很快。他不知通过什么途径带来了一盒镇痛药,不到半个星期就敲开了青衣宿舍的门,把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药物亲自交给她。
“长期反复使用同一种止痛药,身体会产生耐药性。所以,建议你还是少用。”狩谷沉着脸说,“青,这不是长久之计。”
对此,青衣只是满不在乎地笑了一下:“我知道。”
她要的只是拖延时间。
有了止痛药之后,她终于又能生龙活虎地天天往外跑了。然而她与之前谨小慎微的风格截然不同,不再在没有人或者是人少的地方独自探索,而是开始向和她稍微有点交情的人打探消息。
她看人倒是意外的准,与她交流的警员大都涉世不深,愿意看在她单纯柔弱的外表上多少透露一点消息。但对于岛上发生过的事情,他们知道的并不多,传闻倒是一揽一箩筐。千代子和那位住在海边的老爷爷则是常年失踪人口,青衣往图书馆和海滩来回跑了好几回,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倒是辛蒂,意料之外地给了她一些有用的线索。
“虽然不知道你打听这个做什么,但你问我,那可是问对人了!”辛蒂神秘兮兮地拉着青衣道,“这座岛可不是一般的地方。那些警卫是不是跟你说,这里是西海普制药集团的收容机构?”
“不是这样吗?”青衣问道。
“就是因为是这样,问题才大!”他小声说,“你在岛上见到的人,可都不是一般人。哪怕是在公园里遛狗的路人,都有可能是在西海普工作过的员工!”
话音刚落,就有人遛着狗从他们身边经过,友好地向他们打了个招呼:“辛蒂,青小姐,早上好啊。”
他牵着的那只秋田犬咧着嘴吐出舌头,十分配合地叫了一声。
青衣:“……”
“对了,虽然你差点弄伤了自己的手,不过托你的福,公园里的花坛又恢复如初了。”辛蒂指着花坛说道,“喏,你看。”
他要是不提,青衣大概都忘记了自己像傻子一样去扶起几朵花的糗事。如今春去夏至,花坛中的花少了很多,开放的花朵颜色和种类也变了,唯独角落里的那朵红色银莲花依然生机勃勃地挺立着,如同一丛熊熊燃烧的火焰,开得妖娆又艳丽。
辛蒂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说道:“意外的漂亮呢,是不是?”
青衣:“……你拿错了,那是我的手机。”
辛蒂:“哎?那我的手机呢?!”
青衣:“在你的包里吧。”
在辛蒂手忙脚乱的找手机过程中,青衣已经拿回了她的手机,并且恰好收到了晴人附着图片的短信。【盆栽开花了哦。非常漂亮的白色花。】
图片上的一丛玛格丽特精神饱满地挺立在花盆里,伸展着柔软纤长的花瓣,每一朵都像一个用尽全力的微笑。她刚打算回点什么,手一滑,将刚刚被辛蒂拍下来的红色银莲花的图片发了出去。
青衣:“……”
短信不能撤回,她只好打了个圆场,说道:【真巧,我之前在公园重新种上的那朵银莲花也开了。】
而对方仿佛盯着她发出去的照片看了很久似的,过了好一阵子才回复了她。
【总觉得有些在意这种花。可以申请一次会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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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来一件事了。”会见中的晴人说,“是小孩子时候的回忆。”
青衣没料到晴人恢复记忆的关键点竟然会第二次落在银莲花上,不由觉得有点狗血,但还是继续听了下去。
“我从刚懂事的时候开始,就能看见人的内心了。”他低着头,“差不多五六岁左右吧……我终于发现自己看到的东西,别人是看不到的。从那时起,我就开始避免和其他人接触了。在这之前,看到别人的感情对我来说是一件跟呼吸一样自然的事,但是发现别人和我不一样的时候,我受了很大的打击。”
偶然中发现自己是个异类,内心敏感的晴人第一反应不是为自己的超能力而欣喜,而是为这种特殊的能力感到恐惧和逃避。某种程度上,和青衣倒是很有几分相似——在她最初发现自己看恐怖片并不害怕、被责骂时流不出眼泪、喝中药也没怎么觉得苦的时候,她并没有为自己自豪过。
“和别人不一样”,这是她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
晴人继续说:“父母的事我还不能很清楚地回忆起来,他们貌似因为工作的缘故很少回家。不管在家还是在外面,大多数时候我都是自己一个人,也没有什么朋友。”
“因为不想看到别人的内心?”青衣问。
晴人落寞地点点头。
“一般负面情绪看得会更清楚一点,可能跟意念的强烈度有关吧。小的时候,我还不懂那些复杂情感的意思。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些人看到我的时候,那种感情,应该……”他垂下睫,平静道,“是恐惧。”
青衣并不意外。
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人会下意识地对“异类”抱有敌意,对未知感到恐惧。这是人类进化过程中被镌刻在基因里的本能,无可厚非,她也早已习以为常。
“因为我给别人那种感觉,所以也没什么朋友。除了一个……”他平静无澜的眼睛里闪现出一线光芒,“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女孩子。”
青衣挑挑眉,没有打断他。
“那个女孩子,我是在我家附近遇到她的。”晴人继续说,“我没有见过她,本来打算马上离开,可是她却走过来跟我打招呼了。虽然只有很短的时间,跟那孩子一起玩的日子,真的很开心。”
他的神色和看着那盆开了花的玛格丽特时一模一样,是一种不经意地流露出来的温柔。青衣看着他,终于开口问道:“那个女孩,是什么样的人?”
“我也不太记得清了,不过那孩子,听到我说‘可以看到别人的内心’之后也没有显得很吃惊。”他忽然抬起头,看着青衣说道,“这么说来,她跟你也许有几分相似呢。总是会做出我意想不到的事情,把我吓一跳。虽然偶尔也会让人担心,但还是很开心。”
他思索了一会儿,又补充道:“对了,你跟那孩子还有一个共同点。那孩子也被银莲花的毒弄伤过手。当时,路边有一朵孤零零的被踩踏了的银莲花,为了帮助它,那孩子也碰到了折损的花茎。就像你把被糟蹋的花坛的花重新种回去一样……”
他微微蹙起眉,似乎将自己代入到那个场景中,露出担忧的样子来,“小小的手一下子变得红红的,看到那种场景,反而是我差点吓得哭出来。可是,那孩子一句抱怨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那朵银莲花种到别的地方去,说:‘下次谁也不会踩到你了。希望你能早日康复。’……说着就笑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完,才发现青衣沉默了很久,向来笑吟吟的表情今日却出乎意料的冷淡,只是意味不明地看着他。
“青?”晴人忽然说道,“你的手……”
青衣回过神来,低头望去,看见了自己手上还未拆卸下来的绷带。“我没事,摔了一跤而已,不严重。”
“你总是会这样啊。”晴人叹了口气,“之前也是,听见你中毒的时候,只是觉得有些担心。但是后来聊起这件事情,心里却会涌起另外一种感情……”
他的手抚上自己的左胸口,怔怔然道:“就像,我心底某个地方的冰块融化了一样,紧紧封闭着的感情也渐渐开始转动了。就是这种感觉。”
青衣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方才片刻的失神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为了他恢复记忆而感到欣慰一般。“是因为那个女孩子,所以你才明白这种感情和你的过去的联系吗?”她笑道,“必须要感谢那个制造了你回忆契机的女孩子不可啊。”
“或许吧。”晴人说。
“小时候的事情,我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青衣道,“不过,我也认识过一个人。在我们那里,这应该叫做青梅竹马。”
晴人愣了一下。
“青也有……童年的玩伴吗?”他缓缓说道,“你们的感情很好?”
青衣摇摇头:“忘记了。我小时候生过病,很多事都记不清楚了,只记得我们约好了,以后要一直在一起。”
她微微垂下眸,当真一副陷入了回忆的样子。晴人不知为何觉得那一句“在一起”有些刺耳,怔怔地愣了半天,才问道:“后来呢?”
女孩闻言抬起眼,浅茶色的眸中古井不波,冷淡得有点过分。
“后来?”她漫不经心地说,“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真遗憾啊。”晴人说,“之后有没有见过那孩子,我自己也记不起来了。”
“我想,你也没有再见过她了。”青衣耸耸肩,“毕竟过了这么多年,所谓‘一直在一起’也只是儿时的玩笑罢了。这世界上又有几个人还会遇到自己小时候的伙伴呢?”
这话听起来颇有点消极悲观,晴人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说什么,敲门声就响起了。
狩谷站在门口,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向青衣投来一个询问的目光。她点了点头,对方便了然似的一颔首,十分默契地把门带上了。
“……那个看守员回来了啊。”晴人说道,“又可以延长了?”
“嗯。”青衣转过头,“说点别的事吧,你不是说那盆玛格丽特开花了吗?”
见她似乎不想继续刚才的话题,晴人也就没有勉强,顺着她的话道:“嗯,我很喜欢那些花。经过那朵花枯萎的事情之后,你送我的盆栽……我想,我一定要好好照顾它。所以盆栽开花的时候,我非常开心。”
青衣说:“你高兴就好。”
不知怎的,她的脸上在笑,晴人却感觉不到半分喜悦的情绪从她身上流露出来。
“其实本来我今天想把花带过来的,但是被看守阻止了,说是‘禁止携带类似凶器的东西进入会见室’。”晴人耸了耸肩,一副遗憾的样子,“可能是因为花盆能把玻璃砸碎吧?可是这么珍贵的花盆,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情来……那个看守要是能稍微通融一下就好了,真是顽固啊。”
吐槽到警卫的时候,他偷偷往门口瞄了一眼。不用说也知道,他口中那个看守八成就是狩谷了。
青衣想象到狩谷用那张冷若冰山的脸面无表情说出这种话来的场面,忍不住笑出了声。因为这一个举动,晴人忽然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探过头来:“你刚才笑了?”
“嗯?”她诧异地说,“我不是一直在笑吗?”
“不,不一样。你平常笑的时候,虽然表情是在笑,眼睛却不是。”晴人摇摇头,“但是刚才,你的眼睛也在笑。你很少……会这样笑。”
青衣微微一愣。
“怎么?”见她许久不开口,晴人略带担忧地问,“我说错了什么吗?”
她挑挑眉:“没有,只是有点意外。”
“那……可以再笑一次吗?”晴人小心翼翼地说,“你的笑脸……太像了。”
青衣:“什么?”
她扑闪的长睫如同蒙了层水雾,看上去无辜且茫然。晴人忽然前所未有地清楚意识到那只是一种伪装出来的短暂幻象,却还是如同被蛊惑一般伸出了右手。
“像那朵花。” 他的指尖慢慢抚上玻璃,仿佛要触摸女孩的脸。 “即使触摸不到你的笑脸,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就很满足了。”
女孩微微蹙起眉:“我不明白。”
就像她不会明白他的担忧和焦虑,不会明白自己为何而心跳,不会明白别人的情感……也同样不会明白他的心意。
晴人的眼睛飞快地黯淡下去。
“抱歉,又说了奇怪的话。”他说,“不管怎么样,你能来当我的指导员……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