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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2】 她在它们的 ...

  •   如月晴人站在窗前。

      玻璃窗隔绝了外界吹来的风,清晨的阳光挣脱了窗户,顺着窗棂流淌在窗台上。男子澄蓝色的瞳仁里映出窗外的光景,少女和另外一个男人走在一起,她的脸上似有笑意,谈话间抬起头,仰望着身边的男人。

      然后男人伸出手,拂去了她头发上的一点尘埃。

      他没再看下去,离开了窗户,将今早刚刚送来的盆栽放在床头柜上。盆栽里的植物还没有冒芽,只能看见黑乎乎的土壤。他有些不舍地把那支已经枯萎了很久的玛格丽特拿出来,埋在了花盆的土壤里。摆在桌子上的手机屏幕亮着,依稀映出女孩之前发来、回复他关于玛格丽特枯萎这件事的短信内容。

      【花迟早都会凋谢的,生死轮回,无可违抗,不必太难过。】
      【对了,上次会见的时候我是胡说的,别太在意。】

      她好像不在意那支带给他快乐和生机的花朵,也不明白那朵玛格丽特对他的意义——每次看着那支娇艳的花,就好像能看见少女对他微笑似的。所以花朵枯萎之后,他忽然感觉空洞和惶恐,就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而她拎得起也放得下,不像他竟然会对一朵枯萎的花耿耿于怀。

      他们仍然像寻常一样聊天,但冥冥之中却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

      如月晴人想,她也不是只会对自己微笑啊。
      就像花会枯萎一样,她的笑容也不会只是属于他的。

      男子的身影从窗口离开,没有看见途径楼下的少女抬起头,眸子里只映出了一扇空空如也的窗户。那盆玛格丽特的种子孤零零地摆在窗台上,仿佛埋在土壤里的一点心意,未曾发芽就被闷死在了泥土中。

      “难道他不喜欢?”青衣小声嘀咕,“啧,一下午的农活白做了。”

      她用惯常的口吻在短信上打下了一行字。【我在岛上见到了一个可疑的人。可以见你一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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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疑的人?”
      玻璃对面的晴人满脸严肃,问道,“被那个奇怪的男人搭讪以后,没有发生什么事吧?”

      青衣摇了摇头:“没有。只是觉得那个人很可疑,而且有种我们还会再见面的预感,或许他身上会有什么线索也说不定。”

      晴人问:“那个人长什么样?”
      “长相么……戴着眼镜,金色卷发,”青衣说,“长了一副讨人厌的样子。他说自己是个记者,我想,如果他真是记者的话,大概是来这里调查什么东西的。如果真能见到他,说不定能问到些什么。”

      “如果以后离开这里跟你在一起,我肯定每天都不会让你离开视线范围。”晴人叹了口气,“嫌我啰嗦也要再说一遍,别一头撞进危险里哦?你经常这样。”

      他语气里的担忧不像是装出来的,就好像只是在寒冬下午的阳光里饮下一杯热茶,又仿佛是在与自己的爱人说些亲昵的悄悄话,温和自然且理所应当。

      理所当然得令人难以理解。
      青衣本来不想再提之前的事情,但犹豫了一阵,还是开口说道:“抱歉,那天的事……”

      “没关系的。”幸而还没等她想出一个合适的理由,晴人就打断了她,“其实青早就知道了吧?……我能看见别人的内心。”

      青衣低着头,不太意外地“嗯”了一声。

      很早之前,晴人就已经多次在言语上有所暗示,稍微一联想就能明白个大概。因而青衣对此早有预料,并且她猜测,晴人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读心”,只是能够通过某种方法感受到别人内心的情感或是心情。

      果然,晴人解释道:“我只是可以‘看得见’心的颜色,并不是可以读心的意思。心可以用颜色和声音来判断,颜色是最容易理解的,而且不管我的意愿如何,我都会看到别人心的颜色。”

      青衣挑挑眉,问:“意思就是……比如黄色是快乐,红色是愤怒之类的?”

      “差不多吧,只是喜怒哀乐之间没有很明显的界限,更像是在流动的。”晴人点点头,“不过说到底,这些纯粹是我根据自己看到的情况作出判断,到底跟事实有没有差别,对方不告诉你,你是根本不会知道的。就这点来看,跟普通人可能也没什么差别。我只能猜个七八分。”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你可以靠过来一点吗?”

      青衣依言靠近了一点。
      另一边的晴人于是也贴了上来,一只手轻轻摸上了玻璃。

      “果然还是看不见啊。”他叹了口气,“至今为止,其他人我都能看见,唯独你的心我看不到。之前也想过或许你是受过什么特殊训练,但看起来又不像是这样。你到底做了什么呢?”

      他微微垂着眼,似乎在看向她心口的位置。从青衣的角度看,他的睫毛很长,贴靠在玻璃上的五指修长且骨节分明。她多看了两眼,情不自禁地开始想象那只手的触感应该是什么样的,或许有一点暖意,又或许是像件骨感精致的艺术品。

      “为什么……”他低声说,“你说你的心空无一物,是什么意思?”

      青衣说:“因为……”
      话已经到了嘴边,青衣却突然顿了一下,如梦初醒般想——她为什么要告诉他?

      其实在很早以前,她就习惯了在外人面前装得天衣无缝,只有极少数的细节会暴露她实际并不是一个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她不喜欢和其他人打交道,但是因为普通人都懂得交际,所以学会了礼貌和微笑。她的味觉对甜和苦都不怎么敏感,但周围的人都喜欢在咖啡里加奶加糖,所以她不会喝黑咖啡。

      说白了就是随波逐流,算不上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事,只是每个人的选择不同,而她没有选择像如月晴人一样当一个遗世独立的仙子罢了。

      可是在晴人面前,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将华丽外袍下的真实剖离出来,捧着那颗空洞的血淋淋的心脏递给他,想看看他会是什么反应。
      又或者说是,期待着他会流露出惊惧、不解、厌恶等等之外的其他她从未见过的反应。

      这不合理。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飞快地将表情调整成了寻常的样子,说道:“因为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只是想看看晴人听了以后是什么反应。”

      她的嘴角清清浅浅地挑着一个俏皮的弧度,眼睛微微睁大了,浅杏仁色的眸子半弯着,看上去清澈、纯粹又真挚,像她无数次做过的一样。

      晴人微微愣了一下,果然被她骗了过去,将信将疑地说道:“真的是这样吗?”
      “当然了。”青衣说,“就是这样而已。”

      “会见结束的时间到了。”
      狩谷在这时敲门进来。青衣下意识地就要站起来离开,一扭头,就看见狩谷疯狂地对她使眼色。她猛然想起前几天狩谷让她多试试延长会见,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狩谷先生,能麻烦您再等等吗?”

      语气听上去十分勉强,倒更像是狩谷求着她延长、她无奈之下不得不答应似的。

      狩谷大概也很是无语,说了一句“请尽快”就又关上门离开了。青衣转过头,就看见晴人愣愣地盯着她,似乎不太相信地问道:“还能继续说吗?”

      青衣点点头。
      “这样啊。”晴人低下头,“那个警卫意外地对你很好呢。”
      “嗯?”青衣没读出他话里的意味,不太在意地接道,“唔,确实是挺好的。”

      晴人的头埋得更低了。

      “对了,”她说道,“之前送你的盆栽,你应该收到了吧?”
      晴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精打采:“嗯。之前枯萎的那朵花,我把它埋进土壤里了。”
      “是这样啊。”青衣说,“之前你没回我的短信,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呢。”

      “……也没有不喜欢,”如月晴人终于说道,“只是有点难过。”
      青衣愣了一下:“难过?”

      晴人点点头:“你送给我那枝最开始的玛格丽特时,怎么说呢……我因为有了倾诉的对象而非常开心,虽说没有听见实际的声音,但是我总感觉那朵花在向我吐露心声,就像能够让我感觉到一个人时的孤寂消失了一样。”

      他顿了顿,似乎记起了花朵一寸寸枯萎泛黄的模样,目光倏地黯淡了下去。
      “所以,当你送给我的那枝花枯萎的时候,我的内心阵阵作痛。我自己都感到惊讶。就像你说的,花是一定会凋谢的,这本来就是自然规律啊……”他低声说道,“或许在你眼中,那些花并不重要,只是纯粹的花朵而已,可是它们对我来说却意义重大。”

      他说了很长一段话,青衣安静地听完了,不知为何突然想起那双曾经扶起花朵的小手。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也不明白晴人为何会因为一朵花而难过,甚至不理解自己曾经扶起那朵残败的银莲花的缘由,却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在我上中学的时候,”于是她说道,“我在路边喂过很多野猫。它们每一只都认得我,每次我靠近,都会围到我的身边。它们有的毛色很相近,很多人都分不清,可是我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晴人抬起头看着她:“你有给它们起名字吗?”
      “没有。”青衣摇摇头,似乎有些诧异,“它们又不是人。”

      听见这话,晴人愣了愣,问道:“你不喜欢它们吗?”
      “……喜欢?”她睁大了眼睛,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说道,“我不知道,或许是喜欢,或许只是因为习惯。但我觉得和它们打交道,比和人打交道有趣多了。”

      晴人若有所思地问:“后来呢?”

      女孩的目光忽地闪动了一下,给人一种错觉,仿佛她整个人都颤抖了一阵似的。然而仔细看去,她的目光依旧如常,干净又纯粹得近乎薄情。
      “后来它们都死了。”她摸了摸颈侧,用寻常的口吻说,“是被毒死的,就在我家的楼下。”

      她的眼前渐渐浮现出了那些野猫死时的样子,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痛苦地在地上不停扭动,发出比半夜时婴儿啼哭更加毛骨悚然的凄厉嘶哑的声音。

      她看了半晌,便伸出手。
      掐住了它的脖子。

      她看着它逐渐停止抽搐和痉挛,柔软温暖的身体变得像石头一样冰冷僵硬,最后就那样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不会动弹了。
      她就这样掐住了每一只濒死的野猫的脖子,直到它们都没有了气息。

      这样做的时候,青衣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就像是被下达了命令的机器,机械地执行着同样的动作。既没有觉得悲伤痛苦,也没有感到任何欢愉。而后,她在它们的尸体旁边蹲了很久,突然意识到,它们再也不会像从前一样活蹦乱跳地站起来,围在她身边喵喵叫了。

      那是她第一次接触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直到晴人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她的思绪才从清晰得历历在目的回忆里抽离出来:“抱歉……让你说这么难过的事情。”
      青衣抬头看着晴人的眼睛,忽然想——要是她把完整的事情告诉他,他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

      “我并不难过。”半晌后,她才说道,“只是总是隐约地觉得……少了什么东西。也可能是,不习惯吧?”
      说罢,她又兀自笑了一下,道:“我想,要是有什么东西能够一直陪伴在身边,大概就不会觉得不习惯了。所以,盆栽应该会比鲜切花活得更长一点吧。”

      “青,”晴人犹豫着开口,“你以前……”

      他的话没能问下去,因为会见室的门开了。狩谷站在门口,依然是公事公办的冷淡模样:“会见时间结束了。”
      青衣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自然地挥了挥手,说道:“下次再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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