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夏」涡幕》秋渡鸟

6、第五章 冥府的主人

　　“这种答案在我这里可是不成立的，杰。”
　　“这个话题就到此结束吧，悟。”

　　两个人截然不同的态度，理所当然般将彼此重新推回对立面。

　　“如果我说，无论如何，都要得到答案呢。”
　　“很遗憾，不成立的事情继续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没有意义啊——说实话，听你说这句话都快听吐了。杰以前就喜欢这样，一边擅自决定，一边把意义挂在嘴边。”
　　“用意义解释万物，对我来说，倒是最简单明了的方式。”

　　远处，长枪灼烧的轨迹横贯海面，漆黑火焰随之燃起，钢铁崩塌的轰鸣层层叠叠传来，夹在那片灾厄中央的两人，却谁都没有再去看一眼。

　　短暂的沉寂后，五条悟忽然笑了。
　　“真怀念。”
　　尾音落下的同时，拳头已经贴近夏油杰侧脸。

　　没有咒力。
　　没有术式。
　　单纯到近乎原始的动作。

　　夏油杰偏头避开，肩膀顺势撞进五条悟怀里，手肘朝肋下顶去。五条悟抬臂格挡，沉闷声响在空气里震开，两人同时后撤半步，鞋底擦过地面，碎裂的石屑一路滚落。
　　然后，再次逼近。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拳头、膝击、擒拿、反制。
　　没有任何多余花样，像高专时代无数次打到最后、谁都懒得开术式时的模样。
　　只是那时候，旁边不会有燃烧海面的黑炎，也不会有神话中的英雄彼此厮杀。
　　五条悟侧身躲开踢击，顺势抓住夏油杰手腕往前一拽，膝盖猛地撞向腹部。夏油杰抬腿抵住，借力翻身拉开距离，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弧线。

　　砰！
　　集装箱在远处炸开，热风裹挟灰烬扑面而来，像世界末日。

　　拳头擦过脸侧，带起一点刺痛，五条悟却笑得更明显了。
　　“杰果然还是这样打架比较顺手啊。”
　　“毕竟有人太依赖术式了。”
　　“诶——这是偏见吧，我可是很强的。”
　　“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完全没有谦虚的意思。”
　　“因为本来就是事实。”

　　说话间，五条悟矮身切入，肩膀撞进夏油杰胸前。力道并不重，夏油杰还是被撞得踉跄一下，下意识抓住对方肩膀稳住身形。

　　两人距离猛的拉近，呼吸几乎交叠。
　　像察觉到什么般，五条悟的目光从他肩颈一路扫下去，突兀地冒出一句：“你是不是瘦了？”

　　“……”
　　夏油杰微微怔住，没想到这种时候，对方会突然说这个。他松开拽着对方领口的手，主动向后退了一步，动作不大，是结束的无声信号。
　　“差不多该停了，继续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五条悟轻轻“啧”了一声，对这场中途结束的胡闹有些不满，可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兴趣。

　　夏油杰仰起头，海风掠过港口上空。原本明亮的月色，不知何时变得晦暗许多，像覆上一层浑浊薄纱。

　　太安静了。
　　爆炸、火焰、坍塌。
　　这种规模的战斗，不可能没有任何骚动。
　　但是警笛声没有响起，消防系统也毫无反应。仿佛整片区域都被某种东西从现实里剥离出去。
　　“看来教会已经介入了。”

　　“什么教会？”
　　五条悟皱起眉。
　　“你又新建了那什么盘星教吗？”

　　“……”
　　夏油杰一时间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这个世界的“自己”，竟然真的跑去当宗教头目了吗。
　　真是令人意外的发展。
　　不过仔细想想，又莫名合理。人类这种生物，本来就拥有近乎荒谬的可能性。
　　既然如此。
　　为什么偏偏有些结局，顽固的无法改变。
　　眼底笑意淡下去。

　　“打下去也不会有结果，悟。”
　　“我说过了，接下来的事情不是你该插手的领域。我对咒术界没有兴趣，要做的事，也和那里无关。”
　　说到这里，他停顿片刻。
　　“把我当成一具尸体就好。”

　　五条悟闻言挑起眉。
　　“曾经被判处死刑的人，说这种话还真是没有可信度。”

　　死刑。
　　原来如此，这个世界的“自己”，果然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零碎的信息不断堆积，像沉入深海的碎片逐渐浮出水面。但他很清楚，现在不是整理这些的时候。

　　就在这一瞬间——
　　世界忽然沉了下去。
　　不是比喻，而是真实存在的坠落感。
　　空气变得冰冷而粘稠，港口的灯光像被什么吞噬般迅速熄灭，色彩自视野中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幽蓝色火焰。

　　一簇。
　　又一簇。
　　静静漂浮在黑暗里。

　　弯曲扭转的岩石阶梯从虚空深处延伸而出，是通往地下国度的入口。浓雾沿着地面蔓延，隐约能听见河水流动般的低响。

　　“真是的——”
　　少女带着怒意的声音从传来。
　　“竟然擅自闹成这样，你们多少也该有一点正在参加圣杯战争的自觉吧？！”
　　隔着遥远的距离，在地下更深的地方，岩石王座之上金发少女撑着脸颊，鲜红瞳孔中透露出不满，披散的金色长发装点着唯一的鲜活。
　　“作为冥府的主人，我可是很忙的。”

　　冥府。

　　没有半点迟疑。
　　“迦尔纳。”
　　听到御主呼唤，赤枪立刻震开黑炎。迦尔纳脱离战场，落回夏油杰身侧。

　　Avenger也收起了刚才拿出的长剑，站在台阶之上，旗帜低垂，观察四周的变化，心中思考对策没有贸然出手。

　　“不听话的孩子——”
　　不等他们几人做出反应，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就永远留在冥府好了。”
　　与其说是威严，不如说更接近某种——被迫营业的不耐烦。
　　“首先声明！”
　　她忽然提高声音。
　　“我可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只是圣杯战争有圣杯战争的规矩！Avenger对一般人动手，本来就违反规则！作为裁定者Ruler的我，有权利对你们做出阻止和惩罚。”

　　裁定者出现了。
　　是发生了什么超出规格外的情况吗？圣杯竟然召唤了Ruler。
　　不管原因是什么，不妥善处理绝对不会发生好事。
　　夏油杰向前一步，宽大的黑色衣摆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他微微抬头，神情恢复成了惯常的温和。
　　“Ruler的判断十分合理。”
　　语气平静而礼貌。
　　“从者之间的厮杀本就是隐秘进行的仪式。若任由神秘暴露给普通人，最终失控的只会是整场战争。”
　　“更何况。”
　　他微微偏过视线，对准了不怎么说话的英灵。
　　“Avenger方才的行为，已经能够视为对所有御主与从者的挑衅。”

　　Avenger冷笑一声。
　　“神、人类、历史都能随意决定我的结局，那我为什么还要遵守你们的规则。”

　　“规则的意义并不在于约束强者。”
　　夏油杰淡淡打断。
　　“而是避免战争彻底失去秩序，否则圣杯战争和单纯的屠杀，也没有区别了。”

　　“没错！就是这样！”
　　少女高亮的声音又顿住。
　　“……等一下。”
　　她低下头，开始飞快翻手边一本厚厚的黑色册子。
　　“唔、唔嗯……圣杯战争临时管理条例……第、第四……不对，第七页来着……”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

　　“……”
　　“……”
　　“……”

　　五条悟站在旁边，听着冥府主人沉迷于翻阅笔记，终于没忍住。
　　“什么啊，原来你也是边查边上班的类型吗？”
　　没人理他，于是他更加自然地继续开口。
　　“还有，冥府主人是什么？新型中二病咒术师的自我介绍？最近东京确实很常见这种类型呢。”
　　“嗯——让我猜猜。”
　　“地下系？亡灵系？还是地狱摇滚乐队主唱？”

　　越说越离谱，就连迦尔纳都沉默地看了他一眼，之后一言难尽的将头转向夏油杰。
　　……夏油杰一脸无奈的用手捂住了脸。

　　听到那个人类的话，正在查阅的金发少女抬起头，露出一副“这人怎么回事”的震惊表情。

　　冥界的支配者。
　　苏美尔神话中被人类所畏惧、敬仰，却又孤独地留守地下国度的女神，艾蕾什基伽尔。自诞生以来就担任管理冥界的职务，从没有离开冥界就随神代一起消失的女神。
　　麻烦了。
　　吉尔伽美什，恩奇都，再加上眼前的艾蕾什基伽尔，如果还有人召唤出了那个被姐姐残忍杀害的金星女神伊什塔尔的话，简直能称得上是苏美尔神话的现代演出版本。
　　怪不得圣杯会让Ruler降世。

　　这也让他越来越肯定，伊什塔尔也来了的事实。
　　比起普通英灵，神灵级别的存在一旦认真介入，整场战争都会变得极其危险。

　　不过眼下更重要的是——
　　悟。
　　继续让他接触这些东西，不是好事。
　　“够了，悟。”
　　夏油杰开口，带着拒绝继续试探的意味。
　　“别再继续介入了，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这不是你这个一般人该踏入的话题。”

　　“一般人？”
　　“杰，你现在讲话越来越奇怪了，突然出现个疯女人开始攻击，现在又有一个自称冥府主人的家伙把我带到这种明显不正常的地方，事到如今再说我是一般人？”
　　“你是不是对一般人有什么误解？明显我的位置叫被害者，而被害者有权利了解真相。”

　　“有没有误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没必要继续靠近。”

　　“哈？”
　　今晚不爽的次数真是久违的多。
　　“杰你现在很烦诶。”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种喜欢单方面对我下决定的三流货色了。”

　　夏油杰眼睫轻轻颤了一下，但还没来得及开口——
　　“不要吵了——！！！”
　　少女的声音骤然炸开，整个冥界都震了一下，艾蕾什基伽尔终于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为什么你们两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那里自顾自吵架啊？！”
　　“这里可是冥府！”
　　“冥府！！”
　　“不是让你们来聊天的咖啡厅！！”
　　她气得脸都红了，原本威严阴森的气氛，被这一通发火冲得七零八落。
　　“本来我就完全不擅长处理这种事情！伊什塔尔那个笨蛋擅自跑掉了，圣杯战争的规则又多得离谱，还全是人类定下来的东西！”
　　“为什么身为女神的我非得陪你们玩这种麻烦游戏不可！说到底都是那个家伙的错！”
　　“每天待在冥府已经够无聊了，还要加班——”
　　声音忽然卡住，意识到自己说漏嘴，艾蕾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然而已经晚了。

　　无聊，孤独，漫长。
　　无法离开冥府的女神。
　　能把她从这些拉出来的圣杯，唯一的原因就是伊什塔尔的参战。
　　只是一瞬间，他就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原来如此。”
　　艾蕾顿时警觉：“什、什么原来如此？”
　　“没什么。”
　　夏油杰微微垂下眼。
　　“只是稍微能够理解，为什么您会愿意接受Ruler这种麻烦的位置了。”
　　“诶？”
　　“毕竟。”
　　真实的缘由被隐藏，夏油杰换了个对方能轻易接受的说法。
　　“冥府确实太安静了，不是吗。”

　　艾蕾什基伽尔愣住了。
　　这个人类在说什么啊，就算是御主，怎么可以对女神不尊敬……
　　人类畏惧冥府，英灵忌惮冥府。就连神明，也将那里视为阴冷又死寂的国度。
　　可眼前的人，竟然用谈论一件再普通不过事情的口气说话，太傲慢了。
　　“……”
　　艾蕾微微张了张嘴，没能立刻说出反驳的话。

　　“连像样的点缀都没有的死之国度，没有四季，也没有风，连花都无法生长，如果是我的话，大概会觉得有些寂寞。”
　　夏油杰环视一周，右手放在下巴处认真的考虑。
　　“现世比这里丰富很多。春天的时候，东京会开满樱花，初夏的现在，下雨以后路边的绣球花也开得正好，如果您有兴趣——圣杯战争结束之后，我可以带一些给您。”
　　如果有机会的话。

　　五条悟：“……”
　　迦尔纳：“……”
　　Avenger：“……”

　　五条悟不可置信地转过头。
　　“等等——杰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搭讪？”
　　“对冥府女神？！”
　　夏油杰面不改色。
　　“只是正常交流而已。”
　　“骗人吧，你绝对已经进入营业模式了。”
　　“悟。”
　　“干嘛。”
　　“闭嘴。”
　　“好过分？！对女神大人就能喋喋不休的说着情话，对高中时期起就是挚友的我这么冷漠？！”

　　艾蕾什基伽尔整个人已经彻底僵住了，她很少接触这种类型的人，倒不如说，她没有怎么接触过人类，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那个擅自闯进她的冥府十分吵闹又无法沟通的金闪闪。
　　很少有人会这样平等地看着她，像邀请一个普通女孩子聊天一样。
　　耳根的红快速和脸颊连成一片，她重新坐下，努力摆出严肃模样，只是双手不停的摆弄着自己的发尾，一双眼睛慌乱的眨来眨去。
　　“我、我可没有很期待！”
　　“只是——”
　　“作为Ruler，了解一下现世情况也是必要的！”
　　“对，就是这样！”
　　越说声音越大，最后甚至自己点了点头。
　　“嗯！”
　　“偶尔，真的只是偶尔！有时间的话——我会去找你……”

　　五条悟看得目瞪口呆。
　　女神是这么容易被攻略的人物吗？防守好弱。
　　“……”
　　他缓缓转头看向夏油杰。
　　“杰，你这家伙。”
　　“对女神都能出手，果然和硝子说的一样，是个人渣。”

　　“彼此彼此。”

　　“别把我和你比，我可是很纯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