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三章 生存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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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哑着嗓子继续坦白他的内心：“但是果然，太过漫长了，已经记不清了，这趟旅途的开端到底是在夏天还是在冬天。”
话语从喉咙深处被迫挤出来，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旧布，拧一下，就什么都会渗出来。夏油杰没有低头，只是把视线搁在小巷尽头那面生苔的墙壁上，阳光正好把那片苔藓照成一种暧昧的黄绿，好似回到了很久以前某个傍晚，高专走廊上的光投出来找在了他的脚边。
“十年后，乙骨同学出现了。和五条家牵连着若有若无的血缘关系，似乎比我来得靠谱。“他停顿一下，嘴角动了动，“我也得到了解放，接受了凛再次发来的邀约，去了英国。”
解放。
这个词从他口中落地，没有溅起任何水花，将一粒石子扔进已经结冰的湖面，也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他说不清，和五条家的关系真正断裂的那一天，滑进胸腔里的究竟是轻松多一些，还是怅然多一些。记忆里留下来的，仅仅是五条幸子站在玄关送他离开的那个画面。
无数次的重复，女人的手拧在一起，声音仿佛从很深的井底漂上来。一条无尽的走廊渐渐被鲜血染红，尸体堆积如山。
「悟大人，真的不会回来了……」
这句话他一直没有回答，此刻想来，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回答。
悟不在了。
这件事情在他的某一处成为了疤痕，而疤痕最诚实，不掩饰自己已经愈合的假象。
头顶那一线被楼宇切割出来的天空，是装在玻璃瓶里的一点蓝，偶有飞鸟掠过，连翅膀扇动的声音都听不见，只剩下一个黑色剪影，一划而过，干净得近乎残忍。
夏油杰看着那道影子消失，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恩奇都。”
他终于转过身来，正面面对自己的英灵，眼瞳里原本沉着的那点游刃有余，此时悄悄挖去了一块，露出底下更真实的、不愿意轻易示人的东西。
“我的愿望，是找到让悟活下去的方法。这个世界，是我唯一观测到的，在2018年的节点上，悟还存在的世界。如果这个世界是真实的，那悟活下去的可能性就不是零。”
字句一个一个砸在地面上。一件藏了太久的器皿从柜子深处取出，轻轻搁在阳光里，温度缓缓爬了上来。他没有特意去渲染这句话，保持着一贯的平静，可正是这种平静，使得话语本身的重量愈发分明。
“我观察了很多世界，也去干涉了很多世界。“他停顿了一下，下颌收了收，“但都失败了。”
失败。
那些失败本身没有失去质地，只是变的钝了。每一个世界的清晨，每一次以为找到了出口却发现前方仍是墙的瞬间，那些记忆仿佛是被酸泡过的石头，外形完好，内里早已酥烂。
“圣杯是我剩下的，唯一还没有走过的路。“夏油杰最后道，语气里甚至有一丝近乎平淡的自嘲，“你能帮我吗。”
小巷里很安静，排风机的嗡鸣声钻进耳朵，远处有电车驶过，轰隆声从地底传来又消散，整个东京都在运转，漠然而巨大，对这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恩奇都没有立刻回答，轻轻踏过积水，水洼里的天光晃了一晃，某个时代的倒影被人无意间踩碎。他的面容被光从侧面打亮，眉眼仍旧温柔。
“我并不认可Master的行动。”带着不愿意伤人却诚实的谨慎，“死亡是无法反抗，公平赐予众生的。”
“可是。“他停了停，“我也无法说服我自己。”
恩奇都又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夏油杰能看清他眼睛里的颜色。
幽深却明亮的绿色，雨后第一口泥土的气味，自地底升起的慈怀，被神揉进骨血，又被人的气息唤醒的，最初的眷恋。
矛盾又合理。
“因为曾经的我，也是如此强烈的希望，能一直陪在吉尔的身边。”
话音刚落，夏油杰感受到手背上的令咒像是被什么触碰了一下，微微发烫。久未开启的门扉，被人从另一侧轻叩，叩出了回响。
英灵在回应他的期待。
恩奇都站在他正对面，展开双手：“让我重新来过。”
“回到我们初遇的时刻——”
白色的衣裙翻飞，荧荧光点从他周身升起，在灵子里，在召唤的回声里，在两个人之间这一小片被围住的空气里。锁链在他身后攒动，铁环彼此碰撞，发出一串清脆的细响。
他将微凉的温度贴在夏油杰垂在身侧的手，轻轻上抬，撑住了夏油杰向下坠落的自由。
“我并非真正的人类，甚至也不是任何一种动物。现在的样子，只是模仿人类的结果。”
恩奇都直视夏油杰，用不需要任何装饰的坦然。
“我是众神制造的兵器，英雄王吉尔伽美什的朋友。我身即为楔，我身即为锁链，于此显现天之理，真名——恩奇都。”
光斜倒，自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流淌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同时压在地面，长而并行，两条从不同地方来的河流，恰好流经同一片平原。
“想说给我的话，我都会仔细听。”
“做梦是人类的特权，我曾经是这样认为的。但在你身边，我确实分享了你的梦境。“
微微垂目，恩奇都另一只手覆上夏油杰的掌心，两只手圈住包裹住，夏油杰的眼睛跟着他的动作低头。
“也许有一日你也会在梦中畅游乌鲁克，那里的夜晚很辽阔，城墙用烧透的多彩琉璃镶嵌，站在最高处能看见底格里斯河的弯道，星星多得无法数清。”
“如果可以的话。“他略停，“让我更多地感受到你那些幸福的、能让你安稳的记忆。”
夏油杰没有说话，他就这么站着，任那只手牵着自己的手，仰角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了平时绝不会出现在那张脸上的东西。
比眼泪更隐微，也更难辨认。某扇关了太久的窗被人推开了一道细缝，里头积压的空气慢慢开始流动，小心翼翼，又无法阻止。
他想起另一双手。
悟的手，很宽，掌心有一层薄茧，是在不能很好控制无下限术式的时候，练习咒具留下的。即使有六眼，那双手也从不偷懒。有一次任务结束以后，悟把剩下的泡芙递过来，手背上还有几道尚未褪去的红痕，他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接过来，把草莓味的那只留给了悟。
很小的事。
小得几乎不值得记住，翻来覆去的出现在每一个角落，两个人都觉得无足轻重。可是经历了这么多个世界，这么多次失败，偏偏小事他记得最清楚，清楚到深深地刻进灵魂，洗也洗不掉。
“我会认真守护你的梦境。”
恩奇都的声音把他从那片温热的记忆里拉回来，夏油杰的眼球转动，颤动几下回到了现实中。
“为了你的愿望而战。”低沉而笃定，“Master，唯独这点，我不会说谎。”
令咒的热度散去，留下一点残温，被托着的手背也沾上了余热，轻轻嵌进皮肤里。
街道上有孩子在跑，细碎的笑声卷进巷口又吹散。夏油的手指，收拢了一些，触及到恩奇都冰凉的皮肤，又缩着退远。
“拜托你了，恩奇都。”
两个人走出小巷的时候，天还没全黑。
路面是湿的，积水缩在路缘石边上，踩下去会发出一声闷响，看来近期要来台风了。
夏油杰把手插进口袋，沿着便利店那条路往外走，身旁经过骑自行车的中学生，书包在背上，扬起笑容大吼着追赶前面的朋友，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道水线。
转过街角，居酒屋的红灯笼已经挂出来，还没到营业高峰，门口站着个年轻的厨师在抽烟，看见两个人走过，嘴里黏糊的说了一句什么，算是打招呼。
身影继续往前走，夏油杰和恩奇都隐在了人群里。
*
京都方向的新干线在黄昏里飞驰，窗外的山一座接着一座往后退，颜色从苍绿渐渐暗下去，直到被夜色吸干最后一点轮廓。五条悟靠在椅背上，腿弯曲到极限还是顶着前排座椅，长长一条的身躯引得旁边的乘客投来了三次意味深长的目光。
他打了个哈切，把眼罩往下拉了拉，就这么半睡半醒地晃进了京都。长距离移动确实更简单，但回家这么好的偷懒理由，不用也未免太浪费了。
五条家的宅邸在山脚，不像禅院和加茂藏在深山老林里。石砌的院墙外被竹林包围，门前两棵松树已经长了几百年，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手背。
爬上一条坂道，管家已经在门口等后，身后还跟着几位侍从，在见到五条悟的时候，脸上都漾出了欣喜的笑容。
“悟少爷，您回来了。”
“嗯。“五条悟应了一声往前走，跟着的人叽叽喳喳的关怀抛向他，偶尔会接着懒洋洋的回复几句。
“家主呢。”
“在等您。”
“行，晚饭不要弄什么怀石，我要吃鳗鱼。”
“悟少爷想吃什么，我们都为您准备。”
拉门虚掩着，灯光是旧式的暖黄，透过纸糊的窗格漫出来，把走廊映得像泡在琥珀里，五条悟直截了当的拉开门，连声招呼都没打就迈进去。
房间里铺着榻榻米，矮桌上摆着茶具，对面坐着的人手里正端着茶杯，见他进来，眼角的皱纹因为笑意舒展开。
五条家家主今年已经七十有余，头发全白了，他早早的期盼着五条悟能承担起五条家的重任，可惜本人以太无聊拒绝了。
“悟回来了。“他把茶杯搁下，温和的抬手，“快坐吧。”
五条悟大咧咧地坐过去，语气扬的高高的，眼罩被他随手一摘套着手指转圈圈。
“上头那群老头子最近又开始乱动了，竟然想把东北那片的封印重新评级，说是下一财年节省开支，节省什么开支啊，到头来出了事还是让我去收拾，真是的，怎么还活蹦乱跳的，活到这个岁数想当妖精吗，又不是什么可爱的人设。”
他一边说，一边顺手接过侍立在旁的人递来的靠枕，往榻榻米上一倒，整个人仰躺下去，腿搭在矮桌边缘，姿态散漫到近乎无赖。
家主没有说让他坐好，也没有不悦，只是重新端起茶杯，听着，偶尔轻笑应一声，像听一个调皮小孩讲学校里发生的不愉快事，任何小事都值得耐心听完。
“禅院最近也事多，微妙的态度强势起来了。“五条悟闭着眼睛，夸张的呕了一声，“净给人添麻烦。”
“禅院家吗。“家主放下茶杯，眉头蹙起，“一会儿我去打个电话，态度太嚣张确实令人头疼，。”
“让他们消停几个月，不用太客气。也许有宿傩的原因在，不过最近我不希望他们出来搅局，发生了点事情。”
“知道了，顺便我去打听一下禅院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竟然会给你添堵。”
家主看了眼躺着的人：“悟，最近还好吗？”
“还行啊，还是老样子。”
“看起来很精神，这样就好。“家主笑了笑，“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让厨房去准备。”
“有没有柿子羊羹。“五条悟动了动，把手臂枕在脑后，“就上次那个，是哪里的来着，京都本地的那家。”
“有，让他们去买。”
管家悄声退出去。
五条悟就这么躺着，盯着天花板的横梁。横梁是旧木头，有一道很浅的裂缝，从他小时候起就在那里，年年看，年年都还在，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裂透。
家主没有催他说什么，也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回来，只是重新拿起茶杯，续了一口。五条家整体都是五条悟的，无论明面上是否继承，他们只会听从五条悟的命令而动。
凡是阻挠五条悟的存在，五条家会出面粉碎。家主的视线随着茶水荡漾，茶梗竖在杯底，张口，杀意也一起饮下去。
更何况，区区禅院家。
窗外天色彻底沉下去，院子里的松树变成了一团暗影，风一来，针叶的声音从黑暗里漫过来，凉的，带着山才有的湿意。
沉默维持了有一刻钟，五条悟的手指在榻榻米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节奏，脑子里在想什么，又像是只是手闲着。
家主的茶杯重新搁回木托。
“悟，“他的语气比平时慢了半拍，“是碰到什么事了吗。”
“啊——”五条悟拖长意味不明的语调，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转过脸来，把那双平时总是藏在眼罩后头的眼睛对准房间的某个角落。
“知道圣杯战争是什么吗？高专的书库里没有关于这些的记载，就说明不是咒术界的东西对吧。”
“知道一些。“家主考量片刻说。
“说来听听。”五条悟撑起脑袋，苍蓝色的瞳孔对准五条家主，一双长腿屈起。
“在距离东京不远处的冬木市，有着和御三家一样的三家，他们不属于咒术界，是存在于名为魔术师的概念中的名家。不同于咒术界，魔术师们有自己的生存空间，彻底隐藏自己的行踪，利用魔术弱化民众对他们的认知。”
“圣杯战争，就是魔术师们为了抵达根源，而创造的万能的许愿杯。大约60年一次，由远坂家、间桐家和爱因兹贝伦三家共同构建的圣杯系统下展开，召唤七位英灵，活到最后的人，就有机会向圣杯许下愿望。”
“之前禅院家曾派人前往冬木市，但被一个叫教会的组织送了回来，并警告不得再干涉魔术界。”
说到这里，家主拧眉思忖片刻：“异常——莫非禅院家得到了什么关于圣杯的消息吗……”
五条悟听着，眼睛一直没有完全闭上，盯着那道横梁上的裂缝烦躁的咋舌：“禅院是哪里来的蟑螂吗，怎么哪里都有他们。”
他把手臂从脑后移开，侧身蜷起来，想起家入硝子在治疗室说的，说杰那家伙留下的咒力残秽不是死人能留下的东西。
又想起夏油杰在港口站着，背后是烧穿的集装箱，嘴里说什么对咒术界没有兴趣，要做的事和咒术界无关，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已经和过去彻底切割干净。
五条悟把脸埋进靠枕里，闷声嘟囔了一句：“会说漂亮话的人都会骗人。”
“下次，“五条悟的声音从靠枕里漏出来，含混着，带着一点说不分明是什么的情绪，“下次要告诉硝子，还是我这种成年人比较靠谱。”
灯光把他蜷起来的轮廓照在纸糊的窗格上，影子圆成一团，比平时小了一些。
家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另一只手放在膝上，慢慢收拢：“悟，圣杯战争不是我们需要注意的事情，我们生活的地方，叫咒术界。”
「仅有这点，希望你能记住。」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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