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诸君》小云石海涯

69、遆梧之死

　　素和青第三次入梦。

　　“阿青，你终于来了。”

　　遆梧看向素和青的眼神中带着久别重逢的欣然，这个每次出现于她命运重大转折之处的女子，这一次又会给她带来什么？

　　素和青先是和遆梧打了招呼，又低头看了眼遆梧手边牵着的孩子。

　　遆蓝。

　　此刻的他还不是几百年后叱咤风云的云岫仙君，只是一个见了生人会躲在母亲身后的青涩少年。

　　“遆梧，好久不见。”

　　遆梧把遆蓝从她的身后拽了出来，语气中有一种别样的温柔。

　　“阿蓝，快来见见你的阿青姐姐。”

　　遆蓝不情不愿地从遆梧身后走出，看向素和青的眼神中有着小兽般的警觉，他声音怯怯，轻咬唇角。

　　“阿青姐姐。”

　　素和青看着容颜稚嫩的遆蓝，他尚未舒展的眉眼之间，隐约可以见得云岫仙君的风采神韵。

　　这一声“阿青姐姐”她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她不尴不尬地点了点头，又想起梦珠的事来。

　　她终于查清梦珠是什么回事。

　　原来，这梦珠亦有雌雄之分。

　　雄性梦貘的梦珠只是可以造出做梦人想要的梦，而雌性梦珠却可以穿越做梦人的过去未来。

　　素和青拿到的正是雌珠，而云岫仙君所用却是雄珠。

　　只是她还不知道这梦中所为又是否对现实会产生影响？

　　“娘亲，我去练剑了。”

　　遆蓝向遆梧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手里抓着一柄小木剑，说完就跑开了。

　　素和青盯着那木剑看了会儿，又与遆梧说道：

　　“遆梧，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素和青环视一周，心头有些沉重。

　　为什么遆家这样破败了？

　　原本仙境一般的地方如今竟只剩断壁残垣。

　　遆梧掌门似乎也不复当年飒爽英姿。

　　她不知道的那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尚可，尚可。”

　　遆梧似乎不是很想与她说这些，不甚自然地转移话题道：

　　“阿青，你还记得那时候我说希望阿蓝做你的妹妹吗？真没想到那孩子一眨眼就这么大了。”

　　素和青想起那个在思过崖上仓皇离去的背影，低声附和道：

　　“是啊。”

　　她沉默着去探遆梧的脉，果然摸出她命不久矣。

　　素和青第一次入梦之时，遆梧刚刚开始孕育一个新的生命。

　　素和青第二次入梦之时，遆梧正在生与死的边缘挣扎。

　　素和青第三次入梦之时，遆梧却在必死的命运上一去难返。

　　这就是云岫仙君的三个梦。

　　关于那个强大却无奈的女人，关于那个可怜且不幸的女人，关于那个无辜而受害的女人。

　　那个给了他生命的人。

　　“阿青，别哭。”

　　遆梧轻轻擦去她眼边的泪水，眉宇之间充斥着淡然之色。

　　素和青哽咽着望了她一眼，心底升起一股无力之感。

　　“遆梧，你知道，是不是？”

　　遆梧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反过来劝慰她说：

　　“阿青，你我俱是修仙之人，生死之事本应看淡。”

　　素和青稍稍平静下来，眼前是一片朦胧之色。

　　她不是看不破生死。

　　只是为什么有那么多无辜的人以那样惨痛的方式离去？

　　“阿蓝，他知道吗？”

　　遆梧的眼神似乎一下子跳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的声音中有着不自觉的骄傲。

　　“阿蓝，他是一个坚强的孩子。”

　　他知道。

　　不公的命运、悲惨的身世、至爱的离别。

　　他都知道。

　　“阿青，等我死后，你帮我照看一下阿蓝可好？”

　　素和青点头应下。

　　“你要不要去看看阿蓝练剑的样子？他的身法和你还有几分像。”

　　遆梧这样说道。

　　素和青微微笑了一下。

　　遆梧这话说反了，其实是她像师尊才是。

　　“好。“

　　素和青听从了遆梧的建议，转身去寻独自练剑的师尊。

　　就在她离开之后，遆梧的面容冷肃起来，她拔出流遐仙剑，对暗处的阴影说道：

　　“出来吧。”

　　见到阿青的那一刻她就明白，今日便是她命定的死亡之日。

　　遆梧的眼睛中似有一瞬又亮起火彩，她坚毅的目光一路向前，无所畏惧。

　　残阳如血。

　　这是遆梧生命中的最后一战。

　　而此刻与她关系最为亲近的两个人对此一无所知。

　　“阿蓝。”

　　遆蓝听到素和青叫他，身形一顿，却不答话。他一下一下挥着手中的剑，似乎不知道什么是疲惫一般。

　　素和青没有去管遆蓝对她是个什么态度，而是皱着眉看他所站的这片地方。

　　这是一处墓地。

　　立着整整九九八十一块石碑。

　　这些石碑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它们都有一个遆字。

　　这里埋的都是遆家的人。

　　“阿蓝，你这一招有些不对。”

　　那不停挥剑的少年郎终于停下，怀疑地看了素和青一眼，不服输地问她：

　　“怎么不对？”

　　素和青也没想到自己倒也有指点云岫仙君的一天，她想起云岫仙君尽心教导她的模样，心想就当是还他也好，上前手把手地指正他的动作。

　　遆蓝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女人并不是十分信任，可见她于剑修之道知之甚多，敬佩之感油然而生。

　　他也要成为这样强大的剑修。

　　那样才可以保护他爱的人。

　　“阿蓝，怎么在这儿练剑？”

　　遆蓝捧着那把木剑，眼神在石碑上转了一圈儿，闷闷答道：

　　“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素和青顺着他的目光去看那些石碑，遆桐、遆杉、遆椿、遆柏……

　　她们是遆梧的手足。

　　“是那个人做的吗？”

　　那个人说的自然是遆蓝身上血脉的另一半提供者。

　　遆蓝咬牙说是。

　　自遆蓝出生以后，遆家与魔界的战争正式打响。

　　魔界以遆蓝的生父为首，遆家则是遆梧冲锋陷阵。

　　两方本就是不死不休的立场，除了从前的旧怨以外，更有仙魔不两立的根本冲突。

　　这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战争，而战争之中总有许多人死去。

　　遆蓝眼睁睁见着疼爱他的长辈一个一个死在魔界，她们昨日尚且鲜活的笑脸再也不见，就连尸骨也荡然无存，送回来的只有一块冰冷的石碑。

　　他在这里无休无止地练剑，就是为了有一天，杀掉那个人。

　　而遆蓝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是，他不光深深地恨着那个人，同时他也无比恼恨自己的存在。

　　因为他的缘故，母亲总是妥协。

　　那个人在他刚出生的时候就在他体内种下血蛊，只要他身上还流着那一半肮脏的血液，遆蓝就会处于血蛊复发所带来的无尽折磨之中。

　　他曾亲耳听到那个人对母亲说：

　　“遆梧，要我放过那个孽种？这有什么难的？你刺自己一剑，我这次就放过他。”

　　母亲的身上总是有许多不该出现的伤。

　　耗了十六年，遆梧耗得只剩下一张皮。

　　她要保护蜀山，她要保护遆家，她要保护遆蓝。

　　可谁来保护她呢？

　　遆蓝并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一再忍让，直到母亲的妹妹遆桐告诉他：

　　“阿蓝，你母亲她只是不想你被那畜生送到脔岛去。”

　　脔岛，魔界高层豢养艳童之岛。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没几天，遆桐也死在了魔界。

　　他太弱了，他真的太弱了。

　　如果他变成一个强者，如果他不再需要母亲的保护，如果他可以杀掉那些恶魔。

　　那就好了。

　　素和青轻抚遆蓝毛茸茸的小脑袋，她伸出双手遮住遆蓝眼中的仇恨，低声对他说道：

　　“阿蓝，你母亲不会希望你带着恨过一辈子。”

　　遆蓝却冷哼一声，稍好一点儿的脸色又沉了下去，他不再理素和青，又沉默着挥起剑来。

　　素和青看着目光灼灼的遆蓝，心中不免感慨万千。

　　所有未来都与过去有关。

　　师尊又是经历了什么，才从眼前的少年，变成那样的仙君？

　　素和青又指点了他几招，二人相处得还算融洽。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素和青脸色一变，可她出手终究是晚了一步，没有拦住飞速向他母亲跑去的遆蓝。

　　是以，等素和青赶来的时候，她只看到这一幕：

　　遆蓝抱着遆梧渐渐变得冰凉的身体放声大哭，而那个面目模糊的男人手执长剑，正要对尚且哭泣的遆蓝下手。

　　素和青不再多想，提起青云，便与那男子打了起来。

　　在剑与剑的争鸣之中，遆梧对遆蓝这样说道：

　　“阿蓝，你不要恨他。”

　　遆蓝已经痛到问不出为什么，他想起阿青姐姐说过的话，麻木地说道：

　　“我不要恨他。”

　　遆梧拼着最后一丝力气，看了眼那个为她而战的女子，眼中升起与多年前相似的虹光。

　　还好，她来了。

　　“你要杀了他？”

　　遆蓝握紧了遆梧刚刚传给他的流遐，依旧在重复她的话。

　　“我要杀了他。”

　　遆梧听到他这样说，笑得越发深了。

　　“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浓烈的血腥味覆盖了她所有感官，她逞强着伸出手来，最后一次摸上遆蓝的脸。

　　“不愧是我遆梧的孩子。阿蓝，阿蓝……”

　　遆梧就这样死了。

　　可她从始至终什么也没做错。

　　被魔鬼盯上的祭品并不需要有错。

　　“阿蓝。”

　　将那个面容模糊的男人打败之后，素和青半跪在遆梧的尸身旁，叫了一声遆蓝。

　　良久，遆蓝并未应她。

　　等到素和青发现不对的时候，遆蓝已经放出身上小半的血。

　　“阿蓝，你这是做什么？”

　　素和青没有想到遆蓝与他的母亲一样烈，竟要生生将体内的血抽去一半。

　　他不愿承认的那一半。

　　“好脏。”

　　遆蓝的脸色苍白极了，整个人摇摇欲坠。素和青心中一痛，半因遆梧，半因遆蓝。

　　她垂下眼睫，往日种种浮现眼前。

　　竭心尽力传授她剑修之道的师尊，为她钉下三十六枚销骨钉的师尊，明明不舍她的拥抱却还是将她推开的师尊。

　　“算我还你。”

　　素和青摆出防御之阵，以免魔界中人再来相犯。她将青云在腕上一横，汩汩鲜血从伤口处流出。

　　她就给他那一半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