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诸君》小云石海涯

62、妖王之尊

　　黑云蔽日，狂风猎猎；山崩地裂，鬼哭狼嚎。

　　蜀山已有多年未如此乱过。

　　色空空长发飞舞，双眸发红，手拿长鞭，脚踏鹰隼，一鞭子甩过去就掀翻几十个守塔的蜀山弟子，与她平时弱不禁风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身后是锁妖塔中刚放出的大妖和化成一片废墟的锁妖塔。

　　蜀山的四位长老已经赶来，可她们还没近得了色空空的身，就被她麾下的妖怪所伤。

　　这些在锁妖塔中关了几百年的大妖本就对蜀山中人有怨，而在这漫长的监｜禁时光之中他们也渐渐丧失理智。

　　元贞长老大喊道：

　　“众弟子不要恋战，速速避难，以免伤亡！”

　　她一边启动护山大阵，一边心中破口大骂：

　　妙玄和云岫这两个师兄死哪儿去了！关键时刻一个两个就知道掉链子！

　　就在这时，色空空却忽然不动了。

　　元贞长老只觉天地间一瞬安静，那四起的风云也不再喧嚣。她若有所感地转过身去，便见到云岫师兄的弟子来了。

　　那在阴沉夜幕中一剑破晓的女子从风劲雨骤中走来。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那发了狂的色宗主下意识换了副面孔，温温柔柔地对那一眨眼就御剑飞到她面前的女子说道：

　　“青青，你怎么来了呀？”

　　色空空眼中红光大盛，盛满了迷茫之色。

　　可就算是在她神魂迷失之际，她还是记得叫她一声青青。

　　“空空，我当你是朋友。”

　　云岫仙君只比素和青晚了一步，他轻皱眉头，想要一剑结果了色空空，刚想动手就听到徒弟说：

　　【师尊，交给我吧，我有办法。】

　　她很久没叫他师尊了。

　　云岫仙君心头一动，还真就听了她的话，没有出手。

　　妙玄掌门离得远些，看不清色空空什么动作，但也看得出她不正常，生怕她会伤了阿青。他见师弟跟块木头似的动也不动，急着搡了他一把，气得大叫道：

　　“师弟你傻了是不是？你就不怕阿青出事！”

　　云岫仙君却远远瞧了素和青一眼，低低说道：

　　“师兄，我信她。”

　　妙玄掌门：气煞我也。

　　可这色空空不动了，那些大妖也不动了，蜀山的人也不动了。

　　整座蜀山陷入一股诡异的凝滞之中。

　　“青青，可我不只想当你的朋友呀！”

　　色空空深深看了素和青一眼，素和青叹了一声，反手指了指她身后说道：

　　“空空，你的尾巴很漂亮。”

　　九条尾巴，正宗的妖皇血脉。

　　色空空痴痴地看了她一眼，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不自觉地使上了魅惑的调子问她：

　　“要是青青觉得漂亮，我砍一条送给你好不好？”

　　素和青又叹一声，伸手抚上她的脸，刻意放缓语调，问她：

　　“空空，你疼不疼？”

　　如此磅礴的妖力在还未彻底觉醒血脉的肉｜体凡胎中狂蹿又怎么不会疼呢？

　　色空空眼角渗出血泪来，脸上肌肤寸寸撕裂，看起来骇人极了，她一面哭一面捂着脸说道：

　　“青青！你别看我，我丑死了！你别看我，别看我！”

　　她不想让她看到这副模样。

　　素和青静静地等她恢复平静，神色柔和地注视着色空空。

　　在千军万马之前，她们却如旧友闲聊一般。

　　两个人都知道这也许是此生最后一次这样谈天。

　　下次相见她们又会是什么立场，又会有怎样的身份，又该如何面对对方？

　　“空空，你为什么要破锁妖塔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再明显不过，但她还是想要听她亲口说出。

　　色空空竭力克制体内妖力，七窍俱流出鲜血来。

　　“青青，我要当妖王呀！”

　　世人皆知现任妖王是仅存的九尾狐族纯正血脉相不同，可没人知道他还有一个多年前潜逃他界避难的孪生妹妹。

　　九尾狐族信奉双生子不详的说法，而晚出生一刻的妹妹便与哥哥有了截然不同的命运。

　　这死里逃生的妹妹跑到修仙界中，为了隐藏自己的狐妖血统，创立了只收女修的合欢宗。

　　她便是色空空的母亲色如是。

　　色如是满足于修仙界中看看美男、找找乐子的潇洒生活，可色空空自知身世之后一心想从舅舅手中夺回妖王之位。

　　为什么要破这锁妖塔？这问题的答案再简单不过。

　　破了蜀山的锁妖塔不光可以收服塔中大妖为己所用，同时也可以在妖界中树立威信一举称王。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

　　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假意要当她的朋友，潜伏在蜀山之中。

　　只是为了破这锁妖塔么？

　　色空空眼前猩红一片，五感逐渐模糊起来。

　　她不觉得有什么好怕，只是心中可惜少看了青青一眼。

　　“没有！没有！”

　　滚烫的热泪混杂着血液流下，一方素帕擦去了色空空脸上污迹。

　　素和青没有说话，只是在听她讲：

　　“青青，你相信我，我没有骗你！”

　　筹谋了这么久，等待了这么久，忍耐了这么久。

　　不着调的色宗主可算是扬眉吐气了一回。

　　可是，她却要失去她的青青了。

　　素和青万分怜惜地摸了摸色空空的头，又低头看了眼倒在地上哀嚎的蜀山弟子。

　　“空空，我不喜欢你撒谎。”

　　这锁妖塔中关着的是她的骨肉同胞，这满地流血的是她的同门手足。

　　血海深仇，安可逾越。

　　“青青，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她露出那么多破绽，可她却还是不忍心。

　　素和青无声默认。

　　色空空见她眼神飘了下去，一下子就明白了她在想些什么，急不可待地为自己辩解道：

　　“青青，我还控制不了这些妖怪！我也不想的，我尽力不要伤他们了！”

　　“青青，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这样！我保证下次肯定不会了！”

　　“青青，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色空空还在解释些什么，一道金光划破天际，直直打在她身上。她的九条尾巴摇来摆去，在刺眼的金芒中无比耀眼。

　　六界易主，天道传令：

　　“前任妖王相不同身死魂消，九尾妖狐色空空当选新任妖王。”

　　她的夙愿终于达成。

　　色空空还在愣神之中，她身后的大妖却手舞足蹈起来。这些奇形怪状的大妖几乎要不受她的控制，预备着要向蜀山弟子攻去。

　　好在色空空及时刹住，大妖们不敢冲他们的王发泄不满，唯有向素和青投去恶意的目光。

　　色空空恍惚想起她小时候牵着色如是的手，懵懂不解地追着自己的尾巴玩儿，边追边问她：

　　“妈妈！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没有这东西，单单只有我有呀？”

　　色如是拍了拍自己傻闺女的小脑袋，那个时候的她也不会想到，这个瓜兮兮的小女孩会有那样的野心。

　　“空空，你长大就懂了。”

　　妈妈说得没有错，她长大之后就懂了她为什么会有尾巴。

　　可是妈妈没有告诉她，如果她即将失去一位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她要怎么办才好呢？

　　色空空胡乱向前伸出手去，欲像往常那般捉住素和青的衣袖撒娇。青青的影子明明就在眼前，可她却什么也抓不住。

　　“青青，我、我……”

　　素和青摇了摇头，轻轻说道：

　　“恭喜您了，妖王陛下。”

　　色空空只觉一阵空落，她好像明白了什么，泪流不止地问她：

　　“青青，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吗？”

　　蜀山不是见妖就杀的门派。

　　可是，蜀山当真容得下一个和破了锁妖塔的妖王做朋友的弟子吗？

　　素和青捏了捏色空空的脸，将那丝帕碾在她的手心。她的声音并不算大，可在场每个人都听得真切。

　　“妖王陛下，从今往后你我还是不要再见得好。”

　　色空空没有回她的话，好像是没听见，又好像是在回避什么。她猛然间甩起鞭子，将一只偷袭素和青的大妖打落在地。

　　“本王，要你动了吗？”

　　妖王之尊，何等威压。

　　哪怕色空空的双眸沁出愈发深沉的血色来，可她的声音听在这些大妖耳里仍是令他们不寒而栗。

　　那大妖畏缩着看了她一眼，出于天生的血脉压制，再也不敢放肆。

　　可待她的目光转回素和青身上之时，色空空又是那副千娇百媚的模样。

　　“青青，那我就走啦？我们、我们下次再聊！”

　　妙玄掌门见形势不对想上前拦住色空空，可云岫仙君一把就将人按住。妙玄掌门无语凝噎地瞪了倒霉师弟一眼，心中暗自祈祷祖师奶奶千万不要托梦把他骂个狗血淋头才好。

　　这建了千年的锁妖塔竟然毁在他的任上，他可怎么向历代前辈们交代啊！

　　“师兄！我们真就让她走？”

　　元贞长老迷惑地看了两个师兄一眼，心想真是奇了怪了，云岫师兄怎么忍得住没一剑宰了色空空？

　　“云岫！你今天是什么意思？”

　　破空长老虽然怒气冲冠，可还是暂时忍下，默念着不生气不生气不生气，可她都快气炸了！

　　“云岫，你为何如此反常？”

　　如律长老下了一道又一道搬山符箓来，将塔前受伤的弟子一一搬出。

　　“诸位还请不要担心，弟子都没什么大碍。”

　　问枢长老眼疾手快地给各个弟子检查了一遍，舒了一口气向众人说道。

　　“青青，我都说了嘛！你要相信我！”

　　色空空强撑着扯出一个笑容来，临走前不舍地看了素和青最后一眼。

　　她的青青还是没有理她。

　　这会是此生她们最后一次相见么？

　　色空空不敢去问，仓皇转身，带领万妖飞速离去。

　　纵有万语千言，又要从何说起？

　　这位新出炉的妖王又会在六界之中书写怎样的传奇？

　　素和青并不知道。

　　因为此时的她已经跪在蜀山戒律堂前，面无表情地忏悔道：

　　“弟子知错。”

　　戒律堂中坐着妙玄与云岫两位仙君并蜀山四大长老。

　　她今天在锁妖塔前与妖王那一番言语有不少人看到，就算是妙玄掌门有心包庇她也不好做什么。

　　可妙玄掌门不明白的是，阿青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青啊阿青！你怎么这么糊涂！难道是那妖王蛊惑了你？阿青！你这倒霉孩子别跟你师尊学！再不说话本掌门可真就生气了啊！”

　　这蜀山的锁妖塔被人破了，他们一声不吭将人放走，这传出去岂不是贻笑大方？

　　妙玄掌门说色空空蛊惑了阿青并不是对色空空有所偏见，也不是他有意要给素和青开脱，而是因为色空空本体是九尾妖狐，就算她不刻意为之也会施放魅惑之技。

　　素和青摆摆手，一口认下罪名。

　　“掌门，是弟子一人之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