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诸君》小云石海涯

130、轮回地狱

　　（本章前半部分内容只属于本条世界线，与其它章节的世界观各自独立）

　　玉琼楼一出生就知道自己是不被祝福的存在。

　　他是从女人的冤魂里诞生而出的精灵，而女人在这个世界里是被男人杀害、被男人践踏、被男人屠戮的第二性生物。

　　她们是那么无助，又是那么地恨。

　　以至于她们的冤魂中诞生出了一个十足的男人，而怨鬼将所有的恨尽数倾倒于他。

　　“你是天生的下贱货，是最没用的东西，是千人骑、万人踏的二等人。”

　　这是玉琼楼从小到大一直在听的训诫。

　　然而，这个由无数女魂萃取而出的精灵有着世上最为柔软的心肠。

　　他从来没有怨恨过任何女人。

　　因为他知道，这些话她们已经听了几千年了。

　　他被囚禁于骨塔之中，生而不得自由。腕上与踝上的锁链几乎长在了他的血肉里，他从未得到过一点关心、从来不懂爱是什么意思、从不知道骨塔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直到有一天。

　　“你，叫什么名字？”

　　一个手执仙剑的高挑女修来到塔前，如是问道。

　　“玉琼楼。”

　　他说完话，手腕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带动锁链发出哗啦的响声。

　　那女修微微点头，说：

　　“素和青。”

　　在这个世界里，她与他如此相识。

　　“小楼，要是我的法力再强一些就好了，那我就可以劈开锁链把你带走。”

　　“小楼，你知道阳光闻起来是什么味道吗？像是小虫子在春泥里钻出来一样。”

　　“小楼，你饿不饿？我去忘川里给你捉鱼吃好不好？我的手艺不大好，你不要笑话我。”

　　起初，玉琼楼并不回答。

　　那个叫“素和青”的女修喋喋不休地说着，仿佛对他有着无尽的宽容与耐心，毫不介意他的回应如何，只知道一昧心思地对他好。

　　是的。

　　尽管玉琼楼此前的人生之中从未被人善待过，但他知道素和青是在挖空心思对他好。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他明明是天生的下贱货，是最没用的东西，是千人骑、万人踏的二等人。

　　这样的他怎么值得别人对他好？

　　“……不必。”

　　良久，他只说出这两个字。

　　素和青却像是遇了什么天大的好事一般，兴高采烈地说道：

　　“小楼！你终于肯同我说话了？”

　　她又叽叽喳喳起来，字里行间是对他体贴入微的关怀。

　　“你，从哪来？”

　　他没有和人说过这么多话，讲话吐字难免磕磕绊绊。但是，这个叫素和青的女修并不介意这一点，而是耐心地等他说完。

　　“蜀山。我是蜀山的剑修。”

　　对于一个从出生起就被幽禁的人来说，修仙世界在玉琼楼的脑海中只是一团模糊的概念。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无知，可眼前的人却对他有着不可思议的了解，温柔、细致地为他讲起关于蜀山的一切。

　　“蜀山是一个很美的地方。”

　　“春天的时候，后山的桃花儿就开了，粉粉白白的落满山头，就跟有着香味儿的雪海一样。”

　　“我们这些内门弟子考核要求很高，每年都有门派任务要去做，任务失败的话很麻烦呢。”

　　“我的师尊是蜀山派的云岫仙君，他是一个性情冷淡的人，与我的关系并不亲近。”

　　“还是小楼最好。要是师尊在这儿，他才不会听我说这么多，怕是早就踏剑飞走了！”

　　玉琼楼的嘴角忍不住翘起一个不易觉察的弧度，在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素和青捉住了他的手，眨着眼睛问他：

　　“小楼，你笑了！”

　　笑。

　　是什么意思？

　　玉琼楼并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心间奔涌着无法否认的喜悦与开怀。

　　而在这样的时候，他是该笑的。

　　“小楼，我要走了。”

　　玉琼楼的心沉了下去。

　　“你，为什么要走？”

　　素和青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她提起手中的青云仙剑，一点一点地向他解释。

　　“我本就是蜀山弟子，合该以蜀山为重。”

　　“此来冥界我本是为一任务而来，只可惜……出现了些未曾预料到的情况。”

　　“小楼，我这一去可能就再也不会回来。”

　　玉琼楼看着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可她说的一个字他也没有听进去。直到听她说再也不会回来，他才挤出来一个相当难看的微笑。

　　他对笑的含义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

　　“小楼，这是我的一道剑气，权作礼物赠别与你。”

　　那道淡青色的剑气游走于玉琼楼全身，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感受不到任何杀气，唯有浅浅的暖流从四肢百骸经过。

　　“那我，该送你什么呢？”

　　素和青连连摆手，讶然说道：

　　“不不不，小楼什么也不用送我……”

　　但是，他还是拿出了那枚小小的铃铛。

　　“这个，”玉琼楼的脸红了一下，就像是要把他自己全部托付于她，“是我的护花铃。”

　　素和青推拒几番，最后仍是接了那铃铛。

　　“不管你走到哪里，只要轻轻地摇一摇它，我就能明白是你在叫我。”

　　素和青作感动状。

　　她将那枚精巧的铃铛系在了青云剑上，当风吹过的时候，那铃铛总会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声响。

　　“没想到任务这么快就完成了……”

　　这是玉琼楼听素和青说的最后一句话。

　　很久，很久。

　　久到玉琼楼以为这就是永远的期限，久到玉琼楼明白那个素和青再也不会回来。

　　他的护花铃再度回到了他的手上，那道熟悉的声音再度在耳边炸响。

　　“你，叫什么名字？”

　　玉琼楼望着那张记忆里似曾相识的面孔，忽然懂得了一个道理：

　　他的永远到了。

　　可是，不是每一个“素和青”都喜欢采用温柔的手段麻痹他的神经。更多的时候，她们会用剑砍掉他的脑袋，割开他的喉咙，剁掉他的手脚，之后在他残缺的尸体上不厌其烦地寻找那枚铃铛。

　　她的目的从来都是那枚铃铛，而不是他。

　　他早该明白。

　　在专属于玉琼楼的轮回地狱之中，他是勾魂铃的守护者，是皮薄血脆不堪一击的小怪，是个连可攻略角色都算不上的一段代码。

　　一次又一次被同一个人杀死。

　　一次又一次重复悲剧命运。

　　这里不是地狱，那还有哪里是？

　　终于有一天，玉琼楼做了很长很远的梦。在那个遥不可及的梦境之中，他发现自己不是卑微如泥的囚徒，而是贵为一界之主的冥君殿下。他御下有十位能力出色的女性阎罗，他每天都在想办法逃开梦魇般的罪恶，他时不时就会去一个叫做蜀山的地方转转。

　　蜀山。

　　好熟悉的地方。

　　抛开所有这些细枝末节，玉琼楼的心里有一个说不出口的秘密。

　　那就是，他记得他是素和青的情人。

　　他已经忘记了她的相貌，她的声音，她的性情。

　　他只记得，他应该是一个叫素和青的女人的情人。

　　可是，那个人不是杀死他几千几万遍的人吗？

　　难道他就这样的贱，被人如此对待，仍然情深不改吗？

　　或许，有另外一种可能。

　　或许，她们都不是他的素和青。

　　她们只是游戏的玩家，她们只是套上了她的壳子。

　　“素和青，那你记住，我是唯一一个会唤你的全名，却永远不会伤害你的人，好不好？”

　　因着这一句话，玉琼楼苦苦等了许久。每一次“素和青”来偷、来抢、来盗勾魂铃的时候，每一次“素和青”来杀、来骂、来辱他的时候，他一点也不抵抗，只是愣在那儿，低声唤着她的名字。

　　可这恒远的约定，要何时才能兑现呢？

　　有人来了。

　　玉琼楼不用抬头就知道必然是素和青。

　　“阿青，此处蹊跷，你且……”

　　云岫仙君的话还没说完，素和青就拨开他的手，向重重锁链之中的那个人走了过去。那个人已是血肉模糊一片，连脸长成什么样子都看不大清。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瑟缩了一下，半天没有回答。

　　玉琼楼茫然地想，这一次她会怎么杀死自己呢？

　　勾魂铃就这样重要吗？

　　重要到她为了那个东西不惜杀他千万遍？

　　和她一起来的男人是谁？

　　她从前怎么从未提起过这么个人？

　　他对她的价值是不是只是那个铃铛？

　　她是不是对他一点喜欢也没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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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脑海里充斥着太多问题，导致他无法说出那些早就设定好的、演练过千万遍的脚本。

　　玉琼楼崩溃了。

　　他大声地喊着那个他永远无法忘记的名字。

　　“素和青。素和青。素和青。素和青。素和青……”

　　云岫仙君心觉不对，掏出流遐就要去刺，素和青抬手拦住了他，半跪于那人身前，忧愁、哀伤且无奈地问：

　　“小楼，是我。”

　　玉琼楼也不喊了也不叫了，他望着她的眼睛，哭了。

　　他等的那个素和青终于来了。

　　她没有忘记和他的约定。

　　那个不知在哪一世、不知在哪一时许下的约定。

　　素和青不知道这个玉琼楼经历过什么，但从周遭的血腥味儿也猜得出他在这个世界并不好过。令她更为愤怒的是，玉琼楼，这朵女人的冤魂之中生出的精灵，他的悲惨遭遇侧面所反映出的一切。

　　这是一个女人受到迫害、受到奴役、受到伤害的世界。

　　她抱住了玉琼楼，面色不虞，对一脸笑意的朔风寒说：

　　“你到底闹够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