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的她》响亮的不凡

8、第 8 章

　　事发到现在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就近的消防车辆全部出动，全城的消防队医疗队和武警也陆陆续续往这儿赶，火势还在外扑，完全不受掌控。远望之下那团燃烧的巨兽像伸出无数火舌舔舐着周遭，不断壮大，不断扩张，而这股势力的上限却是未知的。

　　李译驾车停在群众疏散点。

　　温琰收拾好随行物品，道了句谢，火速开了车门。

　　她刚踏出脚，身后有一股力量阻止她前行。她回头，李译拉住她的手腕。

　　“还有事？”

　　李译略显无奈，像关心嘱咐又像可怜的请求。

　　“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温琰点点头。

　　“谢谢，你也是。”

　　尽管礼貌又疏离，却是她的真心话。

　　下车后，温琰直奔人群，乌压压的人头填满整块空地，周遭全是声音，各式各样，男男女女，高高低低。谈笑，议论，呜咽，哀嚎。嘈杂哄乱。

　　前方被维持次序的武警团团封锁，她是过不去的。她低头瞄了眼手机，信号全无。来之前她跟安雯通过电话，约定的地点比较模糊，也不知什么时候能碰头。

　　那团火焰离他们有一公里的距离，温琰下意识停下脚，注视着它，远看只觉得它烧的旺，而此刻，她站在离它不远的方寸土地上，仰望着它，忽而觉得自己无比渺小，是这攒动人头中的一个，是它一不小心二次炸裂就能轻而易举吞灭的蝼蚁。这种强烈的悬殊感让她有了逃离的冲动。

　　视线一偏，无数消防兵前仆后继，还有陆陆续续赶来的武警、医生。他们小小一个，在那团火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这样的他们会不会也会有同样的感受。

　　我想活着。

　　李译呢，他会怎么想。

　　她不由叹了口气后没再耽误时间，拿出照相机对着火势、人群、士兵一通拍摄。

　　军人不断往这边输送幸存者和附近村子的灾民。场外的大巴车不停将灾□□输至几公里外的安全点，人一波波来，人一波波走。

　　温琰寻了个废墟，废墟是砖石堆积起来的小坡。她穿着球鞋小心翼翼往上爬，爬到至高点，举起相机，从上往下拍了一张。然后目光远眺寻找合适的机位。

　　远眺之下，这场灾难带来的实质性损害一览无余。近火处全部夷为平地，稍远一点的房屋门窗破裂，漆黑一片，有些连顶掀翻，惨不忍睹，目光所及皆是这等残败景象。那里面的人呢？应该睡着睡着人就这么没了，睡着睡着，爱的人就阴阳相隔了。

　　想到这里，温琰的心莫名一揪，眼也跟着红了起来。

　　她按下快门，画面定格在她相机里。

　　这种头条新闻是每家报社每个电台都不容错过的。温琰来的不算早，从废墟往下看，好几处都有媒体在采访，有的实事求是播新闻，有的啃着人血馒头大肆报道受害者的不幸，甚至有阴谋论挑拨人民政府关系的。总之什么都有。

　　温琰就比较简单，拍一些看到的，记录听到的，把所见所闻写下来。客观纯粹，不升华，不放大。

　　她继续远眺，军人们在一堆堆废墟中搜寻幸存者。身边的媒体人都偷偷摸摸往边上走，谁都想发掘点大家看不到的东西。温琰也一样，看着同行‘努力作业’的模样，她也蠢蠢欲动。

　　目光往无尽的黑夜中探去，以爆炸点为中心，周围应该有不少疏散点，那么大的范围不可能都有武警把守。抱着这样的侥幸心理，温琰打算更深入的往里探。

　　往边上走了一两百米，站岗的武警就所剩无几了。

　　温琰再次尝试着拨打安雯的电话，依然以失败告终。

　　工业区地段偏僻，周围都是农村地带，夜晚没有路灯，温琰从头到脚一身黑色，她屏住呼吸放轻脚步，轻而易举躲过了武警，来到封锁区内。

　　她只身在残破的楼房中间，这里的红砖房虽耸立着，但因为刚才的爆炸和震动，墙上出现大面积开裂。很有可能轻轻一碰就会坍塌。里面早已没人，或是逃了，或是死了。

　　脚下是乱石废墟，两旁是残破砖房。她走的每一步都格外小心，不想因为自己的冒失增加他人的困扰，也不愿惊扰刚逝去的亡灵。

　　再往里走一百米，这里的房子无一幸免，全部夷为平地。身着橙红色搜救服的消防和武警布满整片废墟，而远处的火依然肆虐，风一吹，火舌乱窜，似叫嚣似挑衅。

　　温琰迅速按下快门。

　　这时，一阵西北风裹挟着尘土席卷而来，温琰吃了一脸灰下意识地用手肘遮脸。下一秒，身后不远的地方传来开裂的声音，她转身，来时方向上的一间矮楼瞬间坍塌下来，乱石横飞，尘埃漫天。就在她眼前化作灰烬。

　　她下意识地咽了口气，心有余悸地抚住心脏的位置，慢慢下蹲。若她刚才迟疑一分钟，是不是就葬身在这废墟之下？

　　就在她后怕不已的时候，脑中想起的居然是李译的那句‘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人或许真的到了生死关头才知道自己最难忘不舍得是什么。

　　楼房倾倒的声音被烈火和西风盖去一半，周围的官兵只是往这头看一眼，像看一件再稀疏平常不过的事情。然后继续争分夺秒寻找幸存者。

　　温琰回过神，整理了一下不堪的情绪，拖着相机起身继续。

　　再往前走了两步，她寻到一个机位，这个机位对过去的搜救画面很震撼。五六个武警，嘴里喊着口号，努力地顶起一块厚重的预制板，预制板上铺着钢筋和水泥。不知道被埋在下面的人现在作何感想。

　　她对准画面，连拍几张。

　　摄影师的惯性动作就是在拍完之后检查照片效果，若是虚焦还要重新拍摄。她低着头，打开照片放大查看细节。晚上视线较差，对画质的要求就没那么苛刻了，能看清就行。

　　这时不知哪里传来声音，很轻，微不可察。温琰四下扫了圈，没发现异样，声音也戛然而止。

　　或许是幻觉吧，她如是想。

　　然后继续查看照片。几秒后，那声音再次出现。

　　“哒哒，哒哒，哒哒。”

　　单一而规律。

　　温琰这才提起耳朵，仔仔细细去听。一周下来，她发现声音是从旁边人半高的废墟中传来。

　　她收好相机，腾出双手，慢慢靠近废墟堆，她怕自己鲁莽造成二次塌方。于是极其小心地俯身把最上面几个石块往外抛，抛完才发现自己在做傻事。赤手空拳的还想把人救出来不成？

　　她提高嗓门对里头喊道。

　　“有人吗？”

　　声音停了停，两秒后，声音变得急速而剧烈。

　　果然有人!

　　惊喜之余，她的呼吸也跟着短促起来。

　　“你等等，我喊人来救你。”

　　温琰从石堆中爬出来，环顾一圈，目光锁定不远处的武警官兵。她一路飞奔过去。说来也怪，刚才来时走路小心谨慎却磕磕绊绊，现下大步流星却如履平地。

　　她走到那名武警背后，停住脚。

　　眼前的男人身着橙红色搜救服，高大伟岸。她从背后拉扯他的手臂。等人转身，她连忙指着刚才那一堆废墟，结巴道。

　　“那.....那边好像还有人活着。”

　　激动的时候大脑很容易出于一片空白，她却没认出她拉的人正是李译。

　　“带我过去！”

　　听到声音，她微微措愣，下意识抬头看他，短短几秒之内她的表情又从从诧异恢复到焦灼。

　　“跟我走。”

　　李译低头，目光游走在她脸上，未作停留，之后紧蹙着眉头对另一头的几个人喊道。

　　“一队集合，有人活着。”

　　几个人闻言，立即动身赶来，等人集结温琰带头开路。

　　温琰走在前头，但她体力本就弱加上刚才跑过来耗费不少力气，现下根本快不起来。

　　李译睨她一眼，边说边解自己的安全帽，语气有点冲。

　　“驴子都比你走得快，人家等着救命呢。”

　　他说话难听，但温琰没生气还很配合的点了点头，调节呼吸加快脚步。

　　没辙，现下救人要紧。

　　离那堆废墟不到十米的位置，她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盖在她头上，伸手往头上一摸，摸到一顶塑料材质的帽子，她顺势看向李译，果然，他把他的安全帽罩在自己头上了。

　　李译紧绷着脸没看她，只说。

　　“别瞎跑，注意安全。”

　　她眼神无处安放，低下头继续走，停在废墟前。

　　“这里，刚刚有声音发出来。”

　　李译大致看了下这堆废墟，砖瓦乱石，处理不当很容易造成二次坍塌。他让一旁的小江拉上警戒线，然后蹲下来，俯身将耳朵靠近废墟，仔细聆听。

　　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一秒都配合着停下来，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怕这微乎其微的声音影响他的判断。

　　几秒后，风过，无声。

　　他抬起眼睑与温琰对视，一脸狐疑，似乎有‘你在耍我’？的意味。

　　温琰解释道。

　　“确实有人。”

　　一秒都没耽搁，李译朝里头喊话。

　　“我是中国人民武装警察，若你被埋在下面，不能开口，就用就近的石头敲打岩壁。出声就行，幅度不用过大，我们会来救你。”

　　所有的人都绷着脸，神情如出一辙。两秒后，那阵熟悉的‘哒哒’声再次响起。

　　很快，很剧烈。昭示着那人对生的渴望。

　　大家看到希望都不由松了口气，扬起笑脸，李译回头看了温琰，勾了勾唇，似乎在表扬。

　　“耳朵挺灵，比乖乖的鼻子还好使。”

　　前半句她听懂了，后半句怎么听怎么奇怪。小江不嫌事儿大地偷瞄了她一眼，顺带给她揭晓答案。

　　“乖乖过来！”

　　“旺旺！”

　　不远处，一条带有搜救字样的牧羊犬摇头摆尾的出现在温琰面前。

　　“......”

　　开始前，李译神色肃穆地盯着那堆废墟，深呼吸后对着废墟喊话。

　　“救援准备开始，一会儿尘土很多，你捂住口鼻尽量不要吸尘，保持呼吸顺畅。”

　　说完，肯定地补上一句。

　　“请您放心，中国人民武装警察势必保卫祖国人民生命安全。”

　　不知道为何，他说完这句话后，温琰那个悬在空中的心就瞬间落地了，好像被埋在底下的人一定会被成功救出似的。

　　这种自信，大概来源于他说过的话都会兑现吧。

　　想到这，温琰抿了抿唇，嘴角流露出一丝莫名的自嘲。

　　当然也会有例外。

　　救援工作开启，她很识趣地往后退了一大截，端起相机，各个角度都拍了几张，镜头拉近，画面中只容下李译一人，她就那么看着他，借着拍摄的幌子，明目张胆地看，脑中忽而闪过刚才他给自己带帽子的样子，或是他信誓旦旦发誓救人的样子，再或是她开门看到他立在门外的样子。

　　不管是什么样子，都让她动容。

　　李译的队伍埋头救援一个多小时，温琰就呆在边上等了一个小时，她在等待幸存者被救出的瞬间留下影像，那一刻必定是震撼的，有视觉冲击的。

　　就在这漫长的等待中，她的腰很不争气地隐隐作痛起来，疼痛顺着腰椎往四周扩散。起先她还能忍，只需用手扶着，后来痛感加剧，她也就顾不上周身脏不脏，直接依靠在一旁的废墟堆上，好让自己舒服些。

　　李译下意识地往她这头张了眼，浅浅扫过，继续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