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瞳》龚夕颜

75、冰山一角

　　车子驶离县城后，雪是越下越大，乡级公路两旁都已经积满了厚厚的雪堆。沐青丝将车开的很平稳，看得出她的驾驶技术很娴熟。“前面好像有个人在拦车。”她说了一声，将车驶过去停了下来。棠樾村的古牌坊下站着一个背着大背包的年青人，他不停的冲着沐青丝的车挥手，见车停了下来紧忙快步走了上去。

　　“你有什么事吗？”沐青丝放下车窗问。“不好意思，打扰了。”年轻人很有礼貌行了个礼，用一口极不纯正的普通话开口说：“我，我想请问，这是不是通往棠樾村的路。”这种带有明显外国腔调的普通话引起了正在后座上打盹的郭子健的兴趣，他开始打量起眼前这个大男孩。他长的很清秀，虽然瘦但看上去很健康，他有双很漂亮的眼睛，笑起来两边脸颊边还挂着一对和沐青丝一样可爱的小酒窝。

　　“没错，这是通往棠樾村的路。”不知为什么沐青丝总觉得和眼前这个男孩有种亲切感，她点了点头问：“你是要进村吗？”“是呀，可是，我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公车来。”男孩子的神色带着点焦虑。“这个时侯早就没有公车了。”沐青丝不假思索的说：“这样吧，我们反正也是要进村，你就上来我们可以带你过去。”男孩顿时喜形于色，紧忙点头道谢：“thank you，谢谢，实在的谢谢。”因为高兴，英语国语交错在一起，一时令他口齿不清。

　　他将行礼放在了前排座位上，然后打开后车门坐了上去，看见郭子健他忙微笑着点头：“对不起，打扰到你们真是不好意思。”“没关系。”郭子健也笑着朝他点了点头：“你是从美国回来的？”他问。“是啊。”男孩愕然的看着他：“您，您是怎么知道的？”“听你说话呀，一口的美式腔调。”郭子健笑着解释。“哦。”男孩恍然的笑了起来。

　　听到他俩的对话，沐青丝下意识的抬起头看了看反光镜。她猛得一惊，几乎差点叫出声来，反光镜中的两个人实在是太像了，特别是那双清澈的眼睛，犀利中透着柔和，深邃中带着干练，还有俩人的笑容也极尽相似，都是那种腼腆略带羞涩的微笑，如果这个男孩年龄再小一点，肯定会被人误会他俩就是一对父子，可眼前这俩人俨然更像是对亲兄弟。

　　“你、你叫什么名字？你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吗？”沐青丝的舌头有些打结，她的慌乱让郭子健感到一丝奇怪。男孩并没有多想，立马回答说：“不是，我不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单纯的笑容给人一种清新的感觉，他继续说：“我是徽州人，不过我很小就去了美国念书，我父亲是个律师，这次回国是为了一个学术交流，所以我就顺道回来看看父亲。”

　　“原来你是张汉明的儿子。”郭子健笑着摇了摇头：“真没想到张律师年纪不大，却有一个这么大的儿子。”“你怎么知道他是张律师的儿子？”“您怎么知道我父亲叫张汉明？”两人不约而同的问。看着他错愕的表情，郭子健笑了起来解释说：“这很简单呀，你说你是徽州人，来棠樾村找你父亲，而你父亲又是律师，除了张汉明以外我实在想不到还有谁了，据我所知棠樾村的本地人根本没有一个做律师的。”

　　“您真厉害！”男孩惊异的赞扬，带着佩服的口吻说：“您是我见过思维最敏锐的人。不错，我是张汉明的儿子，我叫张宇，宇宙的宇。”“张宇，”郭子健念了一遍，笑着说：“名字不错呀，大气而且很上口，看来你父亲对你期望很高嘛，也看得出你并没有让他失望。”听到这里让沐青丝脸色骤变，虽然天气很冷可是她的手心仍然出了汗，那握住方向盘的手有些微微的发抖，她瞥了一眼后座上的张宇，深深的吸了口气，竭力使自己激动的心平静下来。

　　张宇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腼腆的笑了笑说：“还行吧，父亲让我念医科，可是我更喜欢法律，但是为了他我还是选择了学医。”“可能是他自己从事法律工作的原因吧，他不想让你跟他一样，其实做这一行有的时侯也很无奈，因为当情与法相冲突的时侯你会很难从其中做出选择。”郭子健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说：“不过学医也挺好呀，看来你父亲还是很会为你把量的。”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也是位法律工作者。”张宇清澈的眼神中透着一股狡黠。郭子健笑着点头：“差不多吧，我的确是从事法律工作，不过我不是律师更不是法官，我只是个警察。”“您是警察？”张宇惊讶的反问，因为郭子健儒雅的外形很难让他联想到警察两个字。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拍了一下手说：“啊，我想起来了，您叫郭子健！您出过一套推理小说集叫《天眼》，还有您曾经在哈佛法学院演讲过，我说我怎么看着您眼熟呢，弄了半天您就是那个英国有名的大神探兼推理小说家。”郭子健摆了摆手，无奈的笑道：“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值一提。”末了，他问：“你是哈佛医学院的学生？”“嗯。”张宇点了点头。此时，郭子健情绪有些落寞，他没有再继续问下去而是将头扭向了车外，他想起了梁安茜，因为梁安茜也毕业于哈佛医学院。

　　车停到了孝义牌坊下，张宇跳下车背着大包仰起头看着那郭氏家族那高大的古牌坊，啧啧赞叹说：“好漂亮的石雕呀！古朴典雅，华丽威严，真的让人感到一种震憾。”“现在看起来是很震憾，可这牌坊之后的辛酸史又有几个人知道。”郭子健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说：“我们进村吧。”说完，他又向身后的李东平打了个招呼。

　　张宇和李东平的到来让原本沉寂的郭家老宅沸腾起来，首先是九叔公对郭子健擅自报警的申斥，这是沐青丝一早就料到了的，只不过她没有想到九叔公竟会当着李东平的面发火。“李所长，我们郭家的事就用不着你来操心了，至于郭子孚他到底有没有失踪不是你们说了算，我看你还是先请回吧，如果真出了事我定会报告政府，也绝不会刻意隐瞒。”末了他叫来乔大送客。不近人情言语和极度刻薄的神情让李东平十分气愤，但为了顾全大局而不使郭子健为难他不得不告辞离去。

　　“九叔公，您为什么不让警方来调查这件事，子孚的失踪肯定不是个意外！”对于九叔公的做法郭子健实难接受，义正言辞的问：“除非您知道整件事情的真相，否则不会这样置之不理！”“你放肆！”九叔公一声怒吼，把前厅中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愤怒的眼神瞪着郭子健，脸上的肌肉因为生气而不停和抽搐着，就当大家认为有场大暴雨来临时，他却软了下来。

　　“青丝，把你丈夫带回去，我看他今天是发烧发昏头了。”“九叔公……”“哎呀，你就别说了。”郭子健仍想据理争辩却郭子康连拖带拽的扯了出去。看着他心有不甘的眼神，九叔公无奈的摇了摇头，事实上他一直都非常宠爱这个侄孙，在这个家族中也只有这个侄孙顶撞他而可以不遭受责罚。

　　对于郭子健他从来就不了解，也始终没办法去了解，他既弄不清他的思想，也弄不清他的感情，只是知道他与郭家众多子孙辈不同。在他眼中，这孩子打小就有种气质，一种高贵而与众不同的气质。郭子健独树一帜的作风和桀骜不驯的个性让他很喜欢，令他特别欣赏的还是郭子健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优雅的学者风范，永远是那么大器稳重处变不惊。

　　一场风波在九叔公的让步中落幕，除了郭子薇大家都三三两两的回到各自的房间。“太像了，真的是太像了。”她站在前厅中好奇的打量着陪张汉明与九叔公说话的张宇，她怎么看怎么都觉得这个男孩眼熟。“你一个人在叨咕什么呢？”郭慧如走过来问。“妈，你看那孩子像谁？”郭子薇朝张宇呶了呶嘴。郭慧如定睛望去，顿时吃惊的捂住嘴叠声低呼：“他、他怎么那么像、像子健呀？”

　　郭子健回到房中，他打开资料袋中的文件仔细的看了起来。“郭福，郭——福——”他喃喃自语，突然一种疑虑从他脑海中闪过。“不对呀，难道是他记错了？还是他在骗我？按道理他不可能会知道这件事，可如果是这样那他为什么又要骗我？他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不对，不对，一定是哪个地方出了问题。”郭子健一会摇头、一会点头，诛多的疑问萦绕在他脑中他必须一层层将它解开。

　　或许是这几日发生的事让大家心里都很压抑，晚餐时间过了很久聚会厅中也没几个人。郭子康无奈的叹了一声，心不在焉的扒了两口饭匆匆离去，剩下的人不是不出声，就是坐在位子上发呆，只有郭子薇一直都很活跃，打从张宇走进她的视线开始她就在研究他。“你好像对我挺感兴趣。”对于郭子薇探询的眼神张宇忍不住开了口。

　　郭子薇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她问：“你今年多大了？”张宇笑了笑说：“我19了。”“你19岁？”郭子薇吃了一惊，摇了摇头说：“看不出来，我还以为你至少有25、6了呢。”“不会吧，我有那么老么？”张宇委屈模样带着几分孩子气，加上一口外国腔调的普通话让郭子薇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二十年前，郭子健刚从英国回来时也像他一样说着一口极不纯正的普通话，只不过后随着年龄的增长慢慢的改了过来。

　　正当他俩聊的起劲时，张汉明走了过来，他很有修养的对郭子薇行了个礼：“大小姐，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想和张宇说几句话。”“哦，没关系，我也正准备走呢。”郭子薇轻轻笑了笑，和同桌的郭慧如打了个招呼后便站起身离开了聚会厅。回去的路上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张宇，她总觉得这个男孩的背景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真奇怪，他怎么会和子健长的那么像？”

　　想到这里她越来越觉得不劲，便折回聚会厅准备找郭慧如谈一谈。郭子薇穿过天井，还未走到前院就听见走廊下面有人在低声呵斥。她下意识的放慢了脚步，贴在柱子边望了过去，说话的正是张汉明。此时的他似乎有些生气，满脸严肃的冲着对面的张宇低叱：“你来了怎么也不打声招呼？我给说了多少次不要回国，有什么事我自然会去美国找你。”

　　张宇抬起眼极尽委屈的看着他说：“爸，我又不是故意要跑回来的，都说了是参加一次学术交流，我都一年没见到你了我就想来看看你，本来是想给你打电话的，可是出来的太急手机忘记充电了。”“行了行了，再说也没用了。”张汉明的语气软了许多，原来严厉的目光这会被慈爱所代替，他捋了捋张宇的衣领说：“穿这么少，这万一冻坏了怎么办。”

　　说完，他将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替他戴上。“爸，不用，我不冷。”“我给你戴上你就戴上，哪那么多废话。”张汉明边系围巾边说：“我看呀明天一早你就回去，我很好，你也别老掂记我，念好你的书就算是给我最好的报答。”“爸，你就放心吧，你儿子现在已经是哈佛医学院最年轻的脑外科博士了。”张宇一把搂住张汉明，拍了拍胸口纯真笑着说：“我的目标是五年之内升等为副教授，争取十年之内拿下脑外科教授的头衔！”

　　“你就吹吧，谁不知道哈佛医学院等着升等副教授的就有上千人。”张汉明握拳轻轻的捶了他一下。张宇佯装中招，做出副极度夸张的痛苦表情：“哇，谋杀亲子呀！”他笑嘻嘻的跑开说：“一千人怕什么，这个世界有真本事的人才能独占鳌头，而你的儿子，张宇，就是这种人！”话一说完，他便笑张开双臂着跑了出去。看着他离去身影，张汉明的笑容渐渐从脸上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酷的阴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