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二十一章 我家姑娘命太苦了 ...
-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天边只翻出一点点鱼肚白,连打鸣的公鸡都还在窝里赖床,流光戏院的后院就已经悄悄忙活起来了。
俞甘鹿这人向来做事稳妥,讲究谋定而后动,更何况这回是要去永宁侯府门口搞这么大一出“血衣哭门”名场面,半分差错都出不得。
她干脆提前半个时辰就把院里所有下人、杂役、戏班子的小徒弟全都打发得远远的,美其名曰“今日有秘事安排,闲人一律不得靠近后院半步,违者扣半月月钱”。
吓得众人一溜烟全跑没了影,连个敢扒着墙角偷听的都没有。
偌大的后院瞬间清净下来,只剩下俞甘鹿和白韵宁两个人,安安静静待在梳妆房里。
俞甘鹿往桌边一坐,撸起袖子,活像个准备上戏台扮苦情角儿的资深妆娘,架势摆得十足十。
白韵宁本来就心思细,又惦记着弟弟白韵轩,此刻坐在铜镜前,小手紧紧攥着裙摆,紧张得指尖都泛白,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俞甘鹿,活像只即将被送上战场的小兔子,又慌又怕,却又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坚定。
“俞姑娘……我、我这样子,真的能行吗?”
白韵宁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侯府那边守卫森严,父亲他……他会不会根本不见我,反而让人把我拖走打死?”
俞甘鹿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力道温柔又让人安心,脸上挂着一副胸有成竹的淡定笑容,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儿个咱们去街上买两斤蜜饯”一样简单:“放一百个心,把你那颗悬在半空的小心肝踏踏实实揣回肚子里。”
“你也不看看现在是啥时候?全京城的老百姓都扒着墙头盯着永宁侯府呢,上到朝堂大官,下到卖菜小贩,谁不知道侯府逼得嫡女流落街头、差点丧命?”
“柳姨娘那个毒妇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你动手,更别说把你拖走打死了。她要是真敢这么干,不用咱们动手,京城百姓的唾沫星子能直接把侯府的朱漆大门给淹了,她那点早就碎成渣的名声,能彻底踩进泥里,八辈子都翻不了身。”
白韵宁被她这番话逗得稍稍放松了些,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了下来,可眼底的担忧还是没完全散去。
俞甘鹿见状,也不再多废话,直接拿起梳妆台上的铅粉、黛石、胭脂膏子,开始动手给白韵宁改头换面。
她先是取来一盒最暗沉的铅粉,这玩意儿可不是平日里贵女们用来提亮肤色的好东西,颜色灰扑扑的,往脸上一扑,瞬间就能把人衬得面黄肌瘦、病气缠身。
俞甘鹿手法娴熟,一层层细细扑在白韵宁的脸颊、额头、脖颈上,把这些日子养出来的一点点血色遮得严严实实,愣是把一个渐渐恢复气色的姑娘,变成了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的久病之人。
紧接着,她又拿起黛石,在白韵宁的眼窝下重重描了两圈,画出一圈浓重到吓人的青黑,再用指尖轻轻晕开,看上去就像是连续数月不眠不休、被病痛和折磨掏空了身子,连眼神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绝望。
妆容搞定,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行头。
俞甘鹿从身后的木箱里取出一件早已准备好的素色布裙,料子粗糙得很,是京城最下等的布坊才能买到的残次品,跟白韵宁往日在侯府穿的绫罗绸缎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这件布裙上布满了“血迹”——俞甘鹿前几日特意托人买来朱砂和苏木汁,关起门来反复浸染、晕染,调出来的颜色跟真血一模一样,有干涸发黑的旧痕,也有鲜红刺眼的新渍。
从心口的位置一直蔓延到裙摆,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下意识觉得这人是从刀山火海里爬出来的。
她又拿起一把小剪刀,咔嚓咔嚓在裙摆、袖口、肩膀处细细剪出好几个破口,边缘扯得毛毛糙糙,露出白韵宁手臂上那些早年被柳姨娘苛待留下的浅疤。
俞甘鹿还嫌不够逼真,又用一点点胭脂膏子,在旧疤上轻轻描了描,让疤痕看上去更明显、更狰狞,每一道痕迹都在无声诉说着这位侯府嫡女在府中遭受的非人折磨,看得人心里发酸。
一切收拾妥当,白韵宁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的铜镜。
镜子里的人,哪里还有半分昔日侯府嫡女的端庄温婉?
面色惨白如纸,唇无半点血色,眼窝深陷,乌青浓重,一身破破烂烂的染血长裙,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整个人透着一股死里逃生、受尽磋磨的凄楚与绝望。
白韵宁看着看着,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
俞甘鹿眼疾手快,赶紧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压低声音,语气严肃又认真:“哎哎哎,打住!眼泪可不能现在掉,咱们这妆好不容易画得这么逼真,一流泪就花了,前功尽弃!听我的,眼泪留到侯府门口再流,留到全京城百姓都看着你的时候再流。”
“你记住,今日你不是在流光戏院养伤的白韵宁,是被侯府抛弃、差点被害死、流落街头、无家可归的可怜嫡女,你要弱,要惨,要可怜,要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心疼你,都忍不住骂侯府狼心狗肺。”
白韵宁吸了吸鼻子,用力点点头,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异常坚定:“我记住了,俞姑娘,我都听你的。”
搞定了白韵宁,接下来就轮到俞甘鹿自己“变身”了。
她转身从里屋拿出一身粗布青裙,料子比白韵宁身上的还要普通,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最低等的小侍女才会穿的衣服。
她飞快地换好衣服,把平日里高高挽起的精致发髻拆散,重新挽了一个最朴素、最不起眼的双丫髻,头上连根簪子都没插,脸上更是半点脂粉都没抹,彻底卸下了流光戏院老板的精明锐气与飒爽气场。
紧接着,她微微低下头,眉眼轻轻一垂,肩膀微微垮下来,脸上刻意摆出一副惶恐不安、怯懦胆小的神情,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安安静静地站在白韵宁身侧。
这一变化,直接判若两人!
方才那个雷厉风行、智斗侯府、把全京城舆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俞老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跟着主子受尽苦楚、胆小怕事、忠心护主的小侍女。
别说是不认识她的人,就算是平日里跟她熟络的戏班子成员,此刻站在面前,恐怕都认不出这个灰扑扑的小丫鬟,就是搅动京城风云的狠角色。
俞甘鹿对着白韵宁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走,咱们出发,去会会永宁侯府那群道貌岸然的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悄悄从流光戏院的侧门走了出去。
此时正是辰时三刻,京城街头最热闹的时候,早点摊的香气飘满整条街,挑担的货郎、赶路的书生、买菜的妇人、上学堂的孩童,来来往往,人声鼎沸,茶肆酒楼也全都开了门,坐满了吃早茶、聊闲话的客人,正是人流量最大、传播消息最快的黄金时辰。
俞甘鹿扶着白韵宁,走得慢极了。白韵宁按照俞甘鹿事先交代的,每走一步都摇摇晃晃,步履虚浮,身子微微佝偻,看上去随时都会一头栽倒在地,那副病弱不堪、受尽折磨的模样,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好奇的目光一个接一个投过来。
一步步靠近永宁侯府那扇气派非凡、朱红鎏金的大门,白韵宁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全是冷汗。
眼前这扇大门,曾是她住了十几年的家,是她的根,可如今,却成了逼得她差点丧命、让她日夜恐惧的牢笼。
走到大门正前方的青石板路上,白韵宁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地跪倒在地。
“咚”的一声轻响,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了每一个围观路人的心上。
她跪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单薄的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泪水终于无声滚落,顺着惨白的脸颊往下淌,声音细弱蚊吟,却带着锥心的凄楚与绝望,一字一句,飘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父亲……女儿知错了……求父亲开恩,让女儿进门吧……女儿只想见弟弟一面……女儿在外漂泊多日,伤重无医,好几次都差点死在街头,只求侯府给女儿一条活路……求父亲可怜可怜女儿,可怜可怜年幼的轩儿……”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足够可怜,足够戳心。
不过短短片刻功夫,永宁侯府门口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些百姓本就因为前段时间流光戏院上演的《嫡女哀歌》,对永宁侯府的龌龊事恨得咬牙切齿,后来又听说侯府恼羞成怒,派人去戏院□□烧,甚至还派刺客深夜杀人灭口,心里的怒火早就憋到了顶点,只差一个导火索就能彻底引爆。
如今,他们亲眼看到昔日端庄体面的侯府大姑娘,竟然落得这般满身是血、形销骨立、跪地求门的凄惨下场,哪里还忍得住?
“我的老天爷啊!这、这真的是永宁侯府的嫡大小姐白韵宁吗?怎么被折磨成这副样子了!”
“瘦得都脱形了!一身血衣,破破烂烂,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这是在外面受了多大的罪啊!”
“还用说吗?肯定是柳姨娘那个毒妇容不下嫡女,把人赶出去还不够,还要派人追杀,赶尽杀绝!我看戏文里唱的全是真的,侯府没一个好人!”
“太狠心了!这可是侯爷的亲生女儿啊!虎毒还不食子呢,侯府这帮人简直连畜生都不如!”
“不让进门?凭什么不让进门?这是她的家!她凭什么不能见自己的亲弟弟!柳姨娘毒妇当道,侯爷昏庸无能,可怜了这一对苦命姐弟!”
议论声、怒骂声、同情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潮水一样涌向永宁侯府的大门。
俞甘鹿垂首站在白韵宁身后,扮演着忠心小侍女的角色,时机掐得刚刚好,伸手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哽咽着开口,声音又小又委屈,却精准地把每一个字都送到了周围百姓的耳朵里:“各位乡亲行行好,评评理吧……我家姑娘在外面伤得那么重,连药都吃不起,吃不饱穿不暖,天天抱着膝盖哭,就想着小公子……可侯府大门紧闭,连个通报的人都不肯派,连口热水都不给……我家姑娘命太苦了……”
这话一出,简直是火上浇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