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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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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之时,她等待的人来了。
雇佣的店员踩着木质楼梯走了上来,年久失修的楼梯吱呀作响。
脚步声停住,店员站在门外,犹豫着是否要打断琴音走进来。
于是,她垂下手。
门敲响了两下,被推开:“老板,您的客人来了。”
“让她上来吧。”
店员应声,关上了门,泠转头看向窗外。
世界末日一般的夕阳快要消逝,华灯初上,正是迎接客人的好时机。
楼梯再次响起,泠打了个响指,窗帘拉上,房间里的灯齐刷刷点亮,照亮房间。
来人走上楼梯,敲了敲门边。
“请进。”泠放下注满水的茶壶。
“晚上好。”年轻的神女举起手上的袋子。
“啊,我好高兴。”泠快步走去,接过袋子,放到鼻前嗅了嗅:“南城的吗?如果不是有点儿远,我真想天天去。”
“你喜欢就好。”百说。
泠示意她坐到沙发上,将茶水注入纯白的瓷杯,放到百前面。她从袋子里拿出炸串,又倒了杯茶放到一边。
“怎么样?”泠坐到了沙发上,随手抽出了一根烤串:“习惯这儿的生活了吗?”
“嗯,东西很好吃,体重增了不少。”
“才一个月已经学会在意自己的体重,融入得很快。”泠说着递出炸串桶:“我正想着这几天要不要联系你,看来完全不用担心。”
“谢谢挂心,我已经吃过了。”百拿起茶杯:“还有很多要适应的地方。”
“比如?”
“和电子设备合不太来……”
“这种情况不少见,等到必须会的时候,自然就会了,做什么不都是这样?”泠吞下牛肉串。
“是这个道理。”百放低茶杯:“我来是想问问,你知道卖货郎最近怎么样了么?”
“货郎?他上次和我联系是三个月前吧,就是把你介绍过来后。”泠晃了晃杯子:“我们平常也不会天天联络,找他有事?”
“是,你有联系他的方法吗?”
“第一次见你时我也说过,我和货郎是老交情了,那家伙虽然很了解物,但对有生命的存在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你想找他,就得先找到好东西,叫出东西上的灵,让它们帮忙传话。”
“现地哪里有能唤灵的神呢。”百喃喃道。
余光瞥见百摩挲着杯柄,泠喝了口茶,让沉默在空中蔓延了几秒:“说吧,你想知道什么,人还是神?”
百犹豫了一瞬。她同泠一个月前认识,显然没熟到能将心中所想全盘托出。不过泠身上有一种气质,让人不自觉的亲近。
况且是同她相识多年的货郎介绍的,值得信赖。
“平家。”百说道。
“平家啊。”泠的手不着痕迹地顿了一下,接着从桶里拿出一串土豆片,像念舞台剧台词般一字一顿道:“在人与神共同存在的这个世界,平家是维持世界平衡的守护者——你不是想让我给你介绍这些吧。”
百抿了抿唇。
“你还真不清楚平家的历史?”泠咬了一口土豆片。
“藏库里没有专门记载平家的资料。我只知道大家都知道的。”
“也是。神家的藏库,只存和神有关的记录,倒也不奇怪。”泠吃着土豆片,直到只余下一串才开口:
“这个故事发生在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神还能用创造赋予生命的时候。当时,人类已经诞生了,而上古神呢,有一天心血来潮创造了两个后代,仿造人类赋予了后代一男一女两种性别。”
“尔后,兄妹两人被派去管理人间,妹妹同人类相处得很好,哥哥却不喜欢人类。”
“‘这家伙竟然敢不喜欢我的创造’,神很是愤怒,将哥哥永远驱逐出了神界,让妹妹接替了最高神的位置。但没想到,妹妹一坐上神位就要抹去神的痕迹,消灭人类。反倒被赶出去的哥哥并不怨恨神。”
“神被感动了,但已说出口的话不可撤回,于是他便命哥哥永远守护世间的一切。这就是平家的由来。”
“这么说平家最早是和神界敌对的?”百问。
“神让平家守护世间的一切,当然也包括神界。”泠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平家不与任何一方为敌。”
“能一直保持着中立?”
“神轻蔑人,人恐惧神,但他们共存至今,世界也没被毁灭,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证据?”
“如果有不认同的人要破坏这一切呢?想必也不会公之于众。”
“有人要破坏世界平衡,还是平家的人?”泠拿晃了晃酒杯:“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百垂眸,说道:“我只是觉得,毕竟有那么多人,很难达成一致的意见。”
“即使如此,想凭一己之力破坏平衡也是天方夜谭。怎么统一意见是平家内部的事,即使平家存在私心,只要让神满意就够了,你觉得呢?”
“虽然是这个道理,但神和人的所为都有记录,却没人知道平家在做什么,至少决策应该透明化。”
“是个好想法,实施起来就……”泠并未说完,转而道:“你知道神的女儿和供奉者相亲的事吧。”
“是……上个周末吧。”
“是啊,听说同一时间,供奉人向长老提出要修改契约。”
“我听说了,怎么样?”
“我也还不清楚,过几天才会有消息。”泠将酒杯放回桌上:“你知道上一次修改契约时的情况吧?”
“当然,上个世纪的第一次战争之前,插手人类事务的惩罚分级了。”
“那你觉得,这次人类会要求改些什么呢?”
百的表情像是凝固了,站起了身。
“要走了吗?”泠抬眼道:“还没聊几句呢。”
“啊,嗯。今天知道了很多,谢谢你,下次再聊吧。”百说着拿起包离开了。
“常来玩儿啊。”泠提高了声音。
门被关上了,房间里的灯火即刻灭去一半,泠斜靠在沙发上看去,桌上白瓷中的茶水丝毫未动。
她盯着那杯子,翻身躺了下去。
毫无经验的神女,大概被保护得很好,所以才从未沾染哪怕灰色的地带,却不可小觑。
百毫无疑问是在怀疑平家人,她在这仅仅三个月里发现了什么?还是说,是相亲时的事。
微微摇曳的灯火照亮了泠的身后,同楼下的喧闹声一起。
她闭上眼睛,便是一片黑白色彩,背景音是不断的咳嗽声。
她就站在门后,却无法推开那扇门,直到从里面传来了声音。她被发现了。
于是她一鼓作气推开了门,往房内进去。
那人坐在地板上,斜倚着门旁,看着园中的草木和流水。黑白的光线,唯有那人是红色的。
她刚要往前迈上一步,却听那人道:“回去吧。你不应该继续留在这里。”
她僵住了,没有说话。
“我很快就会死了,而你还要继续活着。”他说。
她无可辩驳。如果可以的话,她也想要死亡,但她无法死去,无论如何都死不掉。
她的时间是莫比乌斯环,她永远逃离不了。
那是她第一次爱上一个人,也是她第一次渴望死亡。到底是多久以前的事呢……已经记不清了,久到,连回忆都成了黑白。
耳旁传来敲门声,泠从恍然中醒来,缓缓睁开了眼睛。
“老板……”门外,店员欲言又止道:“您的客人来了。”
“哪个客人?”泠撑着沙发坐起身来,门被推开,颀长身影走进房中。
来人听上去极为欢快:“和你说了多少次,我不是客人。”
看了眼店员为难的模样,泠叹了口气:“没事了,你忙去吧。”
店员一溜烟地消失在门后,来人随手关上了门,看了眼桌子:“有客人?”
用的是白瓷,还是贵客。
泠叹了口气,起身道:“姬暻,这已经是第几次了?我说了,要来必须提前说。”
她拿着茶碟往水池旁走去,姬暻寸步不离地跟了过来:“来的是谁?”
“无可奉告。”泠将茶碟放下:“要喝茶?”泠随手拿起满的白瓷杯,递到他面前。
“我不喝别人不喝的。”姬暻靠在池旁,抱臂道:“这贵客似乎一口都没喝。这样不给面子的贵客,要不要我去教训他?”
泠勾了勾唇角,没接话,倒看向他的手:“拿着什么?”
姬暻似乎才想起自己拿着东西,抬手将盒子递到泠面前。
“糕点。”他说道:“本来想昨天给你,临时有事。今天马不停蹄跑了好几个场子,才抽出半个小时赶过来。”
他露出一副“快夸我”的表情,泠装作没看见,拿过袋子。
袋子里三个盒子,她打开一盒嗅了嗅,扬眉:“这是平家的糕点。”
“之前你说过很喜欢平家的糕点——”
“平家的食物从来不让外带。”她打断了姬暻:“你怎么拿到的?”
“就和经理说我很喜欢酒店的糕点,他就给我准备了,三盒味道不一样。”
泠捏着糕点的盒子,没有说话。
“怎么了?你不喜欢?不喜欢的话就拿去扔了——”姬暻伸手要拿过盒子,泠一下打开了他的手。
“喝杯茶再走吧。”她说道,见姬暻站在一旁未动,她无奈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抽时间赶过来真厉害,我很喜欢。”
“太好了!”姬暻的眼睛一瞬都亮了起来:“那我先坐过去了。”
泠几乎能在他背后看到晃动着的尾巴。
姬暻总是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很执着,甚至到偏执的程度。是她不了解现在的年轻人了。
她重新烧水泡茶,将茶同加热好的糕点端了过去。
姬暻抱着炸串桶。
桶里本来还有三四串,现在却只剩一串土豆片了。
“你在干什么!”泠放下茶,就要伸手去拿:“不许动我的炸串!”
在所有炸串里她最喜欢的就是土豆片,百买的又刚好是她最喜欢的那家店。
那家店里的土豆串是连片炸的,调味刚刚好,她留了一串,本想最后再吃,没想到被姬暻拿起,一根土豆串一口就被吃掉了。
“姬暻,我不想再看见你了。”泠怒目圆瞪道。
“我给你带了不能外带的糕点,难道比不上一根到处都能买的破炸串?”姬暻说着,将最后的土豆片吞了下去。
“破炸串?!这是历经岁月留存下来的美味精华,是用火烹饪的充满原始气息的饕餮盛宴!”泠皱眉道:“我喜欢土豆串也喜欢糕点,但不能一物换一物!”
她几乎是吼着将这些话说了出来,姬暻却不为所动,反倒有笑得越发灿烂的嫌疑。
“别喝了。”泠气急败坏地端起盘子:“给我出去。”
“对不起,没有经过你允许吃掉炸串是我错了。”姬暻发现情势不妙,立刻正坐道:“我赔礼道歉,请让我喝茶。”
“没有用了。”泠转身走到水池旁。
眼看她要把茶倒了,姬暻连忙起身,快步挡到她面前,一只手拿出手机拨通了号码。
“买十桶土豆片炸串尽快送到我说的地址来。”
泠:“……一桶就够了,土豆要连片切的,不许断。”
姬暻复述了一遍,放下了电话。
“没有下次了。”泠将餐盘塞到了他怀里:“下次即使你再想补偿,都不会有机会。”
“对不起。”姬暻垂眸道,坐回沙发上,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小口:“我喜欢……你泡的茶。”
泠抿了抿唇,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你不是不喜欢平家,怎么会去平家的酒店?”
“我烦他们的古板和固执,但平家掌握了很多资源,无处不在,表面上还是要友好相处。”
“去酒店也是有重要的事?”
“你明知道还问?”姬暻笑道:“我推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