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女儿们》果灯阿珀

27、第 27 章

　　酒店大厅中掀起了密密匝匝的刃风，百竖起耳朵，只听右侧下方传来一声碰撞，她即刻投出枪去。

　　枪尖在空中迸发出金色的光点，对方在抵抗，眼见波纹漾开，将要捅穿防护，百瞥见了一抹反光。

　　她侧过头，无数条丝线在身侧绽开，瞬间就割开了她的防护。

　　手中长枪骤然化作长镰，于空中圆舞，掀起了小小风浪。

　　眨眼间，百重新落到地上，看了眼手背。一条细长的伤口，血淌了出来。

　　百盯着它，灵机一动。

　　对方在暗，她在明，最重要的是找到目标。

　　她抬手一扬，满天风刃再归，听到撞击的瞬间，百投出了小小的匕首，匕首快狠准得集中了目标，消散在空中，同时沾上的，还有她的血。

　　百换了短刃，精准连续地攻击着目标，对方被她逼至近门位置，趁其败退，百下了力，终于刺中。

　　红色的液体滴落在了地上。

　　“就算我看不见你，现在也能确认你的位置，不如解开——”

　　她的话音未落，眼前骤然现出了敌人的身影。

　　才及她腰间的身高，黑底白纹虫面具，看上去完全是个小孩子，说起话来，也是小孩子。

　　“我输了。”稚嫩的童声，是个男孩。

　　百一时愣神。

　　除非流淌着狐狸血，不然无法长时间变换外貌，她的对手的确是个小孩。

　　泠说不能放堕落神走，但这还只是个孩子啊……

　　就在百犹豫之时，酒店大门再次旋转，百晃了个神看去，只见姬曦走进来。

　　少女的马尾晃动着，看了百一眼，自满道：“其他都被我解决了。”

　　男孩消失在了眼前，重新变得透明。

　　“快出去！”几乎在同一瞬，百冲上了前。

　　姬曦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忽然浮到空中，手脚伸直拉长，像是被绳子绑住了。

　　男孩重新显形，立于空中，手放在姬曦的头上，俯视着下方的百，说：“不想她受伤，就立刻自裁。”

　　“自裁？自裁当然最好，我也想要她死掉。”姬曦笑了出来，声音颤抖。

　　男孩手一用力，姬曦的脖颈就被掐住。

　　丝线能压制术，不知时间又多少，百知道自己最好尽快进攻，但保不准男孩的动作比她快，拖延可能也有一定成效，但时间却宝贵。

　　不管哪一种，她都不能用姬曦的命来赌。

　　百手腕一转，反握住一柄剑，对准了自己。

　　“什么蠢……神女……”姬曦昂着头，咬牙切齿道。她的声音干涩，勉强逸出：“别管我……杀了他……”

　　“我的确很愚蠢，”百扬起笑容，“如果我聪明，就会呆在隐地，安乐平稳地度过一生，做他们希望我成为的神女，而不是站在这里。但是，我却不能这么做，不能原谅这样做的自己。”

　　二十一生日那天前，她其实是这样打算的，就做那个被期待成为的样子，在隐地安安静静的，等着坐上最高神的位置，这样就好。

　　成为最高神后，每天接待，听着抱怨，在大事上尊崇长老们的意见，将自己的想法吞进肚子里。
　　偶尔也反抗一下，表现出她还是活着的，比如在见到他们安排好的结婚对象时。

　　和只见过几次的对象结婚，她会在婚礼那天喝得酩酊大醉吧，婚后慢慢培养出感情，诞下继承最高神位置的小孩，她继续处理着公务，重复着过去的生活，直到将小孩抚养长大，能够接替她，之后她就能退休或者死去……

　　然而，她依旧哪里也不能去，她要一直呆在隐地里，直到死前，被送往缝隙处，在那里死去。
　　就和先前所有的最高神一样，化作天地的一部分，祝福子孙后代。

　　哥哥去世后几天，她得知自己会成为最高神的继承人，在那个瞬间，她就看到了自己全部的未来。

　　她准备承担的，走过此前最高神的道路，不去想在这个世界上还有隐地之外的存在。
　　她将拥抱责任，无论多么痛苦，她都会承担。不再流泪，不在彷徨，照着被期望的去做，这就够了。所有同伴都会称赞她，认为她是合格的最高神，她为他们带去了安稳，她延续了此前的一切……

　　生日那天，她依旧扮演着最高神的继承人。

　　那天晚上，夏央求她和自己睡，两姐妹躺在一起，百做了个梦，她无数次做这个梦。

　　她梦见自己在林中奔跑，她梦见哥哥站在高塔上，她最喜欢的哥哥，她最崇拜的哥哥，她要找到他，拉住他的手和他说话。

　　她到达了塔顶，哥哥回头看她，对她露出了笑容，而她伸出手，送出了手中的匕首。她就这样，在梦中杀死了哥哥，随即周围场景化作迷雾，她又在追寻一个光点。

　　她要将这光点拥入怀中，这光点是她渴求着的温暖，她追寻着它，一次次，始终无法拥有。但那天的梦里，光点停下了，像是在等待她，可就在她要触碰到光点的一瞬，她被拉到了最高神的位置上，永永远远地被束缚在这里。

　　醒来后，她泪流满面，找到母亲，头一次拜托她什么。

　　“六个月就好，让我离开这里，去往现地吧。”

　　她来到了现地，过上了从未有过的快乐生活，每过一天，她都离终点更进一步，但她是那样快乐，甚至不再去想未来的痛苦。

　　百知道，自己六个月后就再也不会踏足这片土地，但这短短的六个月会充充实她以后所有的时光，让她能够在某个间隙回忆起，并未自己做过的选择感到高兴，而不是自怨自艾为何她会在这里，被困在这个位置上。

　　“别废话。”男孩叫道：“我手一抖，就会杀了她。”

　　哪怕姬暻拥有创世之法，被控制了四肢，也无法施加法术。

　　“可以。”百说道：“但在这之前，请让我问最后一个问题。”

　　她的语气格外礼貌，也很平静，男孩没有拒绝。

　　“你为什么要做堕落神？”

　　“……哈？”男孩吐出一个语气词，面具之下似是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我要做？”
　　他嗤笑了一声：“我哥哥成为了堕落神，最高神杀死了他，还要杀我，我别无选择！”

　　百的眼眸沉了下去。

　　先前在泠说“弑神会反噬”时，她就想到了。
　　最高神弑神不会受到任何惩罚，父亲不可能就这样让他们离开，但却没想到他最残忍到对还没有堕落的小孩下手。

　　“我想你知道的，我是最高神的女儿。”百说着握紧了剑柄，一刀捅进自己胸口。疼痛差点儿让她失去意识，但这也不是第一次，她看着男孩道：“还给你了，放了她……”

　　男孩似是没想到她真的自裁，姬曦的手指一勾，一枚极小的水针就成了形，刺向太阳穴，横穿了过去。

　　“——”

　　男孩的额头飙出了血，瞬间往下坠落，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姬曦吸了口气，也落到了地上，虽方才受压制，已开始恢复。
　　她看了眼百：“你还挺会利用人心的，是我小看你了……喂，不会真那么蠢捅到了要害吧。”

　　百没料到姬曦动作如此迅速，迈开步子往前走去，走过姬曦身旁，她压低身体查看。

　　“不用补刀，”姬曦握住自己还在颤抖的手，冷声道，“他必死无疑。”

　　她的话飘过百的耳旁，百轻轻地呼吸着，抬手摘下了虫的面具。

　　男孩的脸露了出来，圆润的面旁已无血色，无神地瞪着一双白色的眼睛。

　　白色眼睛，这是成为了堕落神的证明。

　　百的手抹过剑柄，让血从刀柄上滑落，滴落在男孩脸上。

　　“去见他吧。”百轻声道。

　　姬曦挑眉：“你说什么？”

　　百没有答话，男孩抽搐着吐出一口血，嘴唇颤动，泄出了一丝笑：“哥哥……”

　　他回到了小时侯。

　　他总是变透明后躲起来，突然出现在哥哥面前，哥哥总是被他吓一跳，但后来他才知道，是哥哥为了让他开心故意表现出被吓到的样子。

　　作为隐地最下层，法术最弱的神，他的力量过于强大，显得格格不入，反倒成了被欺负的对象。
　　但哥哥总是露出温和的笑容，对他说“你的力量要为了值得珍惜的使用，不可用来欺侮弱小”。

　　哥哥的法力实在好弱，弱到连生物的话都听不懂。他知道哥哥一直想去不需要法力的地方生活，比如现地。但他没想到哥哥是真的在准备，攒够足够的法力，获得了道具。

　　在那个夜晚，哥哥悄悄地从家里离开了。

　　他以为哥哥是要去和谁私会，于是跟了过去，想要吓哥哥一跳。月光照耀在林中，明亮得不可思议，哥哥在空中打开了一扇门。

　　在他怔神的时候，另一个身影出现了。他听过多次，只有最高神才能穿上的白衣，在月下会现出花纹，若水流，若风动。

　　最高神怎么会在这里？他停在哥哥身旁，朝尊贵者看去。

　　“堕落者。”最高神说道，手中现出了一柄长剑，捅穿了哥哥身体。

　　哥哥倒下来，侧头看着他，脸上的面纱掉落。

　　哥哥的眼睛成了白色的，盯着透明的他，说：“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才知道，原来哥哥一直能看到自己，哥哥用全部的时间换取了前往现地的门，哥哥成为了堕落神。

　　他握住了哥哥的手，最高神看到了他。

　　哥哥用尽了力量扑到了他身前，他摔倒在地，回头要找哥哥，却只看到一条漆黑的小巷。

　　他踢到垃圾桶，野猫的叫声吓了他一条，空中的月亮丝毫不明亮，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黑暗之中，穿着黑衣的男人走了过来：“不是约定好的游客啊，不过一样的吧。”

　　此时此刻，他看到死神影子的时刻，他的灵魂回到了过去，回到了无数个快乐的日子，他在哥哥面前解开了法术。
　　他终于注意到，哥哥一开始就看向他在的地方，被吓到前总是慢半拍，为什么他从来就不知道，不知道有关哥哥的一切。

　　不过，我们终于能够重逢了，光是这样……

　　用上时之剑，让他的灵魂回到过去，仅是短暂一刻，但也足以让他在死前感到幸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