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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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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上官,跟编剧约好的见面还是得去。
白墨江倒不需要人陪,只是他从没去过的地方,找起来多少不太方便。
而且这编剧不知道是追求隐匿还是单纯没钱,工作室位置十分之偏,白墨江绕了半天才找到方向,为了不迟到还变回原形飞檐走壁了一段,好不容易赶到了地方——城郊一座很有年代感的老破小院子,摇摇欲坠得与危房只差了一个“拆”字,四周连邻居都没有,很让他怀疑里头到底能不能住人。
但走近之后他便打消了疑问。
房屋边上有一棵掉了没几片叶子的老树,树下支着桌椅,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衬衫短裤,趴在桌上写写画画,看起来很有生活气息,显然就是住在这里的。
白墨江力量还未恢复完全,这一番跑动令他妖气不自然地流露,那少年似有察觉地抬头,远远朝他看了过来。
“你好,”白墨江努力把游离的妖气收起来,免得吓到小孩,“我是来找……”他看一眼剧本的署名,感觉有点尴尬,“嗯,窥镜人老师,谈一下剧本的事。”
少年放下笔,却先问道:“就你一个人?”
白墨江点头,说:“我助理刚刚被抓走了。”
少年挑眉,好像在吃惊,又好像在说“果然如此”。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还没发育完全,骨骼线条柔和,眉眼秀气,十分灵动,一个表情就能看出在想什么。
白墨江正要解释,他就已经丧失兴趣般站起来,光着脚往院子里走:“楚琰!楚琰!你的客人来了,滚出来接客!”
白墨江:“……”
窥镜人老师,本名楚琰,兼职编剧,本职不明。
白墨江合理怀疑他曾经做过文职或者教师工作,而且职位不低——即使蜗居在一处荒凉破败的小院,这人也整整齐齐地穿着白衬衫黑长裤,金边眼镜,气质沉着而阴郁,活像个刚被社会毒打完的斯文败类。
然而再斯文败类也被熊孩子打败了。
在应付了“只有一个人你失望吗”“憋这么久忍得住吗”“要不要我出去再找个人给你”一系列迷惑问题之后,楚琰一屁股坐进沙发,无力地对白墨江点点头:“家教不严,见笑了。”
白墨江乖巧地窝在沙发里,心中默念这不是小猫咪该听的话,同时为未成年人的素质教育捏了一把汗。
“本来听说有两个人来的时候,我还犹豫过要不要拒绝。”楚琰调整好心态,微笑着说。
“为什么?”他的语气很温和,微笑的时候那种阴郁潮湿的气息也消退不少,白墨江眨着眼睛,像个小孩子一样询问。
楚琰道:“因为我社恐,不能看见两个以上的人出现在面前。”
白墨江:“……”
这样的话,他住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就有解释了。
“开玩笑的,”楚琰说,“其实是见面前我算了一卦,发现在来客复数的情况下进入战斗模式的几率为99% 。”
白墨江:“……”
这个原因更扯了好么。
不过也许是习惯了上官的神棍作风,也许是剧本里过于强烈的宿命论,白墨江隐约能感觉到作者于堪舆之术上颇有造诣,日常迷信点也不是多么令人意外。
“你也懂风水八卦?”
“略懂,”楚琰风轻云淡,“以前开班教过这些知识……”
原来他曾经真的是个老师,白墨江不由得问:“然后呢?”
“被热心的人民群众举报聚众宣扬封建迷信,赶来的警察叔叔批评教育了我的非法授业行为。”他无奈地一摊手,“没办法,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只好下海写文了。”
白墨江:“………”
白墨江呆了半天,后知后觉被戳到了笑点,靠在沙发上笑了好一会儿。
《镜月》的整体风格偏正剧向,虽然也有日常嬉笑打闹的内容,但这些都与华荆无关,这个人物沉郁冰冷,几乎没有真心快乐的时候,白墨江琢磨角色琢磨得苦大仇深,还以为作者也会是严肃的性格。
没想到本人居然还挺有趣。
这时狭小老旧的客厅门被拉开,那少年侧着身子从门外挤进昏暗的房间,手里还提着一只旧水壶,给他俩满上热水。
他左右耳各穿了三只耳洞,挂着六枚小小的银铃,随着动作互相碰撞,发出细小清透的响声。
白墨江本能被那些精致小巧的铃铛吸引,目不转睛盯着他的耳饰看。
楚琰咳了一声,吸引回他的注意。
白墨江被吓了一跳,掩饰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立马被烫得龇牙咧嘴——他的舌头比人类敏感许多,即便是温水对他来说也难以接受。
楚琰:“我这里有其他饮料,你喝什么?”
白墨江想喝酸奶,明疏给他无限量供应零食,唯独酸奶除外,怕他喝多了拉肚子。
这会儿他又馋了,可跟楚琰刚见面,不好意思提要求,就说随便。
楚琰去拿饮料,顺便把那小孩拎走,再回来时提了一桶酸奶,还是他最喜欢的牌子。
白墨江:“!!!”
楚琰给他倒满酸奶,白墨江捧着满满一杯,幸福地就要冒泡了。
“这么开心吗?”楚琰揉了下他的脑袋,指尖有意无意拂过耳朵的位置,“家里人不给你吃过瘾?”
白墨江对他好感度大增,也不排斥他的触碰:“也不是,饲…明……他是为我好。”
他过于放松了,差点把跟明疏的关系抖落出来。
楚琰有种奇异的亲切感,白墨江很容易对他卸下防备——后者表示自己曾经在路边摆摊算命,让人信服是最基础的业务能力。
白墨江说什么就信什么,不自觉被他带入闲聊的节奏:“那你算得准吗?”
“当然准,”楚琰说,“不过我一般不会照实说的。”
“为什么?”
白墨江不等他回答,又自顾自说:“我的助理就算什么都很准,而且他什么都敢说,超级厉害。”
楚琰说:“这样并不好,容易得罪人不说,透露太多天机,对他自身也是消耗。下次你见到他,务必劝他话不可尽说,命不可尽算。”
白墨江听出这话有关心的意思,他捧着杯子,看着楚琰道:“你认识上官吗?”
楚琰微微一笑:“你的助理吗,上次剧本就是他来取走的。”
可是那次上官并没有见到编剧,白墨江觉得可惜,要不是上官他师弟杀出来,本来这次他们是能见上面的。
“你们俩一定很有话聊。”
楚琰依旧笑着,只是眼神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吗。”
那个眼神让白墨江感到熟悉——或者说他见到楚琰以来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仿佛与他认识了很久一般。
他觉得找到了原因。
楚琰和上官十分相似,那种气质、谈吐、甚至一些小动作都很有既视感,也许他的熟悉正是来源于此。
“如果不是确定我之前没有见过你,差点以为我们曾经认识过了。”白墨江感叹。
楚琰道:“这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这句话很浪漫,但白墨江自认有主,并不想与他拉近关系,正色道:“我是来找你讨论角色的。”
“华荆是吗?”楚琰从善如流,“说实话,由你来饰演让我很吃惊。”
“我会努力诠释他的。”白墨江以为自己是个新人让他不能信任。
楚琰温和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能看到这个角色,是我的幸运,也是难得的缘分。除了你之外,我想不到第二个合适的人能够扮演他。”
白墨江没想到他会如此高看自己,愣了下,才道:“我正在理解角色,这也是我今天来的目的。”
楚琰点头:“先说说你的感受吧。”
在过去几天里他跟上官不断复盘解构华荆的角色形象,前期剧情都是以其他人的视角侧着这个人物,所以白墨江对这个阶段的人物理解,是冷漠、神秘、不择手段的反派形象。
但华荆真实的性格又是怎样的呢?
如果没有提前预知未来,他就会顺顺利利地长大,有很好的师长亲友,热爱的工作,关系和睦的同事。
他会成为一个很好的人。
但因为预知了未来的悲剧,他就无法再心安理得地继续原来的人生了,他要改变这一切,哪怕与所有人决裂,站在曾经战友的对立面也在所不惜。
上官对他的评价是疯狂又偏执,哪怕改变未来的初衷是好的,手段也过于激烈。
白墨江疑惑:“难道他黑化前就没考虑到这条路的艰难,没有想过自己将承受的压力?”
上官说:“理论和实践是有差距的,所以你重点要表现出他濒临崩溃时的挣扎,竭尽全力却依然向黑暗深渊滑落的痛苦……”
白墨江试着代入了一下,勾勒出一个心怀光明步入黑暗,却在巨大的压力之下逐渐消磨信念,终被黑暗吞噬的悲剧人物。
华荆的心路历程足够深刻,他的经历也足够令人扼腕叹息——华荆作为一个角色,白墨江作为一个演员,解读到这个程度已经足够了。
但他还是想听听原作者的意见。
楚琰笑起来:“看来你这位助理对角色的行为持否定态度。”
“他觉得华荆做事太过偏激了,想要改变既定的命运很正常,但为此做到众叛亲离的程度大可不必。”
楚琰沉默片刻,然后他抬起眼:“你助理本人怎么没有来?”
白墨江:“他家中临时有事,被叫回去了。”
“哦,”楚琰似乎也不是很在意这点,只是随口一提。
他又给白墨江倒了一杯酸奶,然后进入了工作状态。他们聊了很多,不局限于剧本。
白墨江很惊讶自己居然能跟饲主以外的人类相谈甚欢,与楚琰的沟通十分舒服,就好像对方早就了解过他。如果不是这个原因,只能说明这个人的情商高得离谱,能让所有与他交流的人如沐春风。
楚琰说:“你的解读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料,我无法再给你提供更多的参考了。”
白墨江有些意犹未尽:“可我还有许多疑问。”
“什么问题?”
白墨江一时却想不到具体的,半晌,他问:“我想知道,华荆到最后,有后悔吗?”
华荆不能算纯粹的坏人,但也与好人搭不上边,他做的事可称恶劣,伤害了太多无辜的人,也让自己没有退路可走。
他后悔过吗?对自己造成的伤害愧疚过吗?
楚琰在氤氲的热气里慢慢喝了一口茶水,眼镜蒙上一层白雾。
“他很抱歉,但并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