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世并腹中藏剑[金光布袋戏]》高别

19、19

　　“还是那座城，那个藏镜人，那个城墙下身为神射手的你，以及人质——你的父亲，被废去武功毫无反抗能力的史艳文。”

　　精忠瞳孔骤缩。

　　东方甲乙注意到，在节在称呼他的亲父史艳文时，用的一直是“你的父亲”……有这么疏离吗？

　　“那么大哥，”在节问，“这次你射谁？”

　　东方甲乙：“三！二！一——”

　　精忠闭上眼睛，大雪天里出了满背的汗，嗓音嘶哑至极：“我会射杀……我的……父亲。”

　　“恭喜你，精忠，你又一次救了十万人。”

　　“……”精忠睁开眼，看向自家小弟时，是满眼的茫然痛楚，人已濒临崩溃的边缘：“小弟、我……原来，我是这种人？无情、冷血、残……酷？”

　　“有什么关系，大哥？更好地认识自己，才能更完美地成为自己。”在节双手拍了一下，毫无怜惜安抚之意，“下一问。”
　　“依旧是两军对垒，城上城下，这次的人质乃是九五之尊，本朝皇帝。”
　　“那么神射手将军——”
　　“你退兵还是不退？！”
　　“你射箭还是不射？！”
　　“你杀皇帝还是不杀？！”

　　东方甲乙：“三！二！一！”

　　两人都看到精忠握紧拳，松开，又握紧。
　　仿佛要将什么丢弃，又仿佛要将什么拿起。

　　“大哥，皇帝不能为十万人一死吗？”在节微笑，“你的孩子杀了，生的第二个第三个也不会是原来那个；你的父亲死了，也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但皇帝死了，下一个时辰就会有第二个。”
　　“大哥，皇帝不能为十万人一死吗？”在节重复问道。

　　“大哥，皇帝当然可以为十万人一死。你的第一反应也是这样想的，不然刚才你就会回答‘不杀’——但你什么也没说。”在节轻易点出精忠犹豫下的本心，继而道，“只要价值不超出，天平的两端不平衡，轻的一端就可以为重的那一端牺牲。哪怕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人，也可以为十万人一死。”
　　“你是这样想的，对吗，大哥？”

　　精忠无言以对。
　　沉默过后，他茫然而无助，又若有所悟地看着他，犹疑道：“你也认为应该这样吗，在节？”

　　“也？应该？”在节摇头，“……不啊，精忠。”

　　奇异地，听到小弟叫回自己的名字，精忠蓦然感到坚实的安全感，连带着心绪也放松下来。

　　在节继续道：“合格的上位者应当这样想，但史精忠不应该。”

　　“我？”

　　“在我这里，”在节指了指左胸心脏处，“媽媽、你，单个拎出来放在天平的一端，就要比一切都要重。有人可以杀一而救万，我为何不可杀万而救一？”

　　“不，小弟，”精忠警觉反驳道，“那样是不对的……”

　　“嘘——精忠，”在节食指抵在唇前，“孔子说爱是有差别的，这一点我就觉得很好，人要最爱自己，其次爱家人，然后爱朋友，再次爱疏邻，这是一个人活在世上的证据和依凭。至于墨家的兼爱……”
　　在节摇了摇头：“若能做到爱所有人，那不也等于不爱任何人？我可以在这一刻救你，也可以在下一刻为救他人杀你，反复无常，无德无规矩，莫过如是。那种‘爱所有人’，是反人性的。精忠，如果你遇到一个这样的人，一定要警惕他。”

　　“为什么？”

　　在节眨眼：“因为这样的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十恶不赦的恶徒。但人间哪里有圣人？人间的圣人，脚下都是累累的尸骨。”

　　精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东方甲乙则开始在心底打退堂鼓。
　　史夫人说的“在节什么都明白”果然不假。
　　岂止不假，简直真得太真！

　　太坏了太坏了。
　　心眼太多了太多了。
　　看得太透了——！

　　精忠根本被牵着鼻子走。
　　好不容易坚持自我想要反驳，也被一句带了过去。
　　当真是乱世出妖孽吗？

　　东方甲乙暗自忧伤：这样的孩子，真是他能教得了的？他在教之前就会被怼死吧？

　　在节不知道，身侧的东方甲乙正擅自不讲道理地把他妖魔化。
　　在节正在走神。

　　说到圣人，在节就想到了他善良大方的同居人。
　　这不，他就认识一个“几近爱所有人的人间圣人”？
　　只不过这个圣人还是个花骨朵儿，工作刚开了个潦草的头，脚下还没铺起什么累累尸骨。

　　‘不过。’在节心想。
　　‘我愿意奉献我自己，当一个浇水施肥的勤劳小花匠。’
　　‘希望同居人能盛放得尽态极妍，来饱我的眼福，饷我的肚肠。’

　　现在道域的几个宗门已经小范围打起来了。
　　唉。
　　他善解人意的同居人逍遥游啊，要等伤亡扩大到什么时候，才会知道修真院血案的凶手是他们道域神君玉千城，然后塑成他的决心，让无常元帅加倍加倍加倍地奋斗呢？

　　在节收拢思绪，将心底对大戏开场的期待揉巴揉巴叠好，目光投向眼前的精忠，让自己整个心灵转变得温良、美善。
　　他上一次这么耐心地教护一个人，是在什么时候？
　　在节反思了一小下，内心愁苦地皱起一张小脸：就算是对他上一世的继承人，他也更擅长实践出真知，习惯使用铁鞭、铁锤和匕首，心情好了或许放根萝卜。这么和风细雨、温和到近乎软弱的低效手段……

　　‘我好善良，好体贴。’在节被自己优秀到了。
　　反正要把精忠当儿子照拂，今天的小试探就到这里吧。
　　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时间。

　　在节甩动小腿哒哒跑过去，抱住少年人柔韧的肩颈，小肉手手拍了拍，脆脆的奶音甜丝丝淌入心房，一板一眼认真道：“精忠，刚才的那些选择，什么无情、冷血、残酷……不是你是这样的人，而是局势逼迫你成为那样的人。”

　　“是……吗？”精忠依偎在小弟怀里，一瞬间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