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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奇异恩典(2) 此为本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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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以后的日子里,我这样问我的同事:
对于一切行动都闭着眼睛进行的人,你对他的第一印象会是什么?
我的同事会优雅又不失礼貌地回答道:这位先生是盲人吗?
没错,我不由得点点头,这种想法实在是人之常情,并不是我给人擅自贴标签——不过,现在我的同事已经下班回家,因此我尚且无法向她问出这个问题。
所以,我独自走向双目紧闭徘徊在橱窗面前的这位客人的面前,问道:“先生,请问你需要什么帮助吗?”
客人清秀的面孔上露出迷人的微笑,这个迷人并非男女意味上的迷人,如果我是一位佛教徒,或许我能得到更好的答案,但我不是,因此,我只能勉强地形容它:这是一个令人感到奇妙的超脱感的笑容。
这位先生接着说道:“我并不是盲人。”
那一瞬间我感到一种被看穿的窘迫和尴尬。
但是这位先生很体贴地说下去:“但我确实需要你的帮助,小姐。我正在挑选一份礼物,但无从下手。”
这倒确实属于我的业务范畴内。我工作的这家店的商品几乎都只面向女性,店内的装潢也是很能让男性望而却步的粉嫩风格,但实际上,男性客人并不算太少。他们大多都是为女朋友买礼物,但常常不知道到底买些什么好,因此我总是会在搭话的同时,“顺势”给他们一些建议。
我立刻进入状态:“请问是送给谁的呢?有什么要求吗?”
“一个八岁的小女孩。”他回答,随即像是冥思苦想了一会:“要求的话……没有什么特别的。她没有特别的喜好、也没有特别讨厌的东西。”
可以说是平平无奇的回答,毕竟在我以往接待的客人里,说不上女朋友喜好的例子可不在少数。
“哦,是客人你的妹妹吗?”我随口问了一句。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问题让客人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难道不是妹妹?但是如果不是妹妹的话,一个成年男性为什么要送一个八岁的小女孩礼物呢,还这样煞有其事,我不由得产生了一些不太妙的设想:比如,不会吧,难道我遇到恋童癖了吧?
在我开始纠结的时候,客人缓缓地开口:“……是的,确实是要送给我的妹妹。”
还好还好,我松了口气。
也许是为了给我做参考,客人开始了他的讲述:“……其实并不是我的亲妹妹。我的父母在几年前在孤儿院收养了她;或许是因为过去的经历,她不太会表现她的喜爱,也很排斥别人,我花了很多功夫,才让她逐渐接受了我这个哥哥。但后来,因为工作的原因,我离开了家很久,最近才回来,或许她对我很陌生、或许我对现在的她很陌生。总而言之,我有些不知道如何面对她才好,因此想为她准备一份礼物。”
看看,多么体贴的好哥哥,国家真的欠我一个哥,我在内心感慨,一边说道:“我想,客人你的妹妹或许比较缺少安全感?那么,选择一件能够令人安心的礼物,比如这个,怎么样?”
我指向在这个橱柜的尽头处安静躺着的巨大吼姆玩偶。
选择这个吼姆玩偶当然是有理由的:因为它过于庞大的身姿、以及与其用途来说过于昂贵的价格,令看过价格标签的客人都闻风丧胆。这并不是因为我们是一家黑心商店,而是本来就这么贵。店长似乎是一时冲动就进货了、结果价格完全不符合客人能接受的范畴,以至于常年躺在这里,成为本店的老职工之一,当然要我说的话,把店开在伦敦才是最大的失误。店长甚至都自暴自弃地开了赌局:要是有人成功卖出了这只吼姆,就能拿走奖金,并且每隔一段时间,店长都会不死心般地再添上一笔,如今已经变成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说不心动那才是假的。
不过即使撇去这个不谈,本身对于孩子来说,拥抱就是能给予安心的行为,而对于玩偶来说,这恰巧就是它能做到的事,而且怎么会有人讨厌吼姆呢?!那种事绝不存在,最多只是讨厌它的价格罢了。
我趁热打铁地补充道:“而且,吼姆在小孩子中很受欢迎,我想是个不错的选择。”
客人似乎也被吸引了,随着我的指引,来到了那个金色的、巨大的、带着皇冠的吼姆玩偶面前。
他也许是在端详它,但却依旧没有睁开眼睛,虽然他自己说不是盲人,但这样闭着眼睛、到底是怎么看见的?
“这是一种修行。”大概是我盯的太起劲了,客人解释道。
这时过去所看过的轻小说的内容突然开始攻击我:印度的高僧会借由封闭眼睛来积蓄力量。再联想到客人那形似斜披袈裟的奇异打扮,一切似乎都有了合理解释:这位客人想必是个佛教人士吧!原来如此,那个笑容会给人某种超然感的理由也不言自明了。
而随之而来的是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但在提及妹妹的时候,他身上那种仿佛超越了现实的奇妙氛围却突然烟消云散了。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客人已经做出了决定:“那么就选这个吧。材质很好,想必她也会觉得很舒适。”
哦哦哦!鱼儿上钩、不,客人感兴趣了!但是现在还不能高兴的太早,因为真正的难关还在后头。
我小心翼翼地说道:“客人,你确定吗?这件商品的价格确实有些高昂——”
我报出那个我听了都会心痛的数字。
客人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顿,随后微微一笑——
已经到了晚上十点二十九分。
本店的营业时间只到十点三十,在我拼命地祈祷不要来客人不要来客人的过程中,时钟的指针悄无声息地走过数字12,随即发出“咚——”的一声,宣告关店时间的到来。
我利索地关闭门窗,拉下闸门,开始下班前的最后一项工作:打扫卫生。
路过某个橱窗的时候,我突然脱口而出了一句话:“今天也没有拿到奖金——”
真奇怪,为什么我会说这句话呢?因为我家店长异常地抠门,我早就放弃从他那抠出点可怜的奖金了。
但我没有多加思考这个问题,挪动拖把潇洒地拖过地面留下水的痕迹。在这片橱窗的尽头,有一个空无一物的大架子,但我却并不觉得突兀。
因为那里一直都是空无一物。
我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
在须弥芥子中与苏重逢之后,他没有多加迟疑就确定了我的身份。虽然轮回转生这种事也太过天方夜谭,但也许对苏来说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毕竟他过去也喜欢念叨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就连能力也命名为“因果转轮”,虽然不明白,但应该是差不多的东西吧?
对此,苏哑然失笑:“并不是因为这个。”
我坐在草地上,依偎在他的身旁,就好像过去那样。唯一的不同是,现在的我变得那么小。虽然过去总是因为营养不良而被误认为是未成年,但现在比那还要夸张得多。
苏是个大人,而我是个小孩子,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地体会到这一点。
但那又怎么样呢?只要他还在这里,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因为我知道是你。”他轻轻地抚摸我的脸庞,“无论变成什么样子。”
我们并没有在须弥芥子中停留太久,或者说,我。
以作为普通人的我不适合在世界泡中停留太久为由,苏把我送回了家里。
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趴在窗台上看月亮。
眼前的景色与我之前所看到的并没有什么变化,无非只有夜色更加浓重了一些。但是,我的心却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因此那本来如此美丽而又寂寞的夜空,不知为什么竟释放着一种温柔的暖意。
就像苏的笑容。
如果凯文知道,一定会被他一脸嫌弃地嘲笑、啊,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的凯文也已经不会这样笑了。
现在的他怎么样了呢?不过既然已经和苏重逢,想必很快也能见到他,因此没什么好操心的。我花五秒钟怀念了一下我的童年好友,然后就将他抛之脑后。
在我死后,大家都怎么样了?重要的是,苏又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过去我不曾思考的问题,现在却深深地萦绕在我心间。
太过火了——以前凯文这样说过我。
我的答案是“那又怎样?”
我曾和他约定过一定会回来。其实,那时候我就做好了没办法回来的准备,只是没想到最后会是为了保护凯文而死——这种对我来说很滑稽的结局而已。
我已经明白了独自活在世界上有多痛苦,但对苏而言,我这数年来的痛苦一定只能算他漫长的悲伤中不值一提的瞬间吧。
但是苏不会责怪我,我知道的。
就像他不会问我为什么要选择坠落一样。
“在想什么?”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比成年人还大的金色吼姆玩偶。
苏的身体被完全遮挡,只露出他灰色的长发。
“我在想你呀。”我如实地回答他。
苏轻轻地笑了,我想象着他被吼姆所遮挡住的微笑,内心不由得雀跃了起来。
“这是什么?”
听到我的提问,苏调整了一下姿势,露出了他的面容,因为他总是会看着我的眼睛说话。月色照在他的脸庞上,让我想到了妈妈给我念的童话故事:《星星王子》。
“这是……”他似乎有些窘迫地说道,“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我听说现在的孩子很喜欢这个。”
他的表情让我回想起了我第一次向他告白时的场景,不禁觉得怀念又好笑。
“真是的,我又不是真的是小孩子……”
就心理年龄而言,我当然早就过了玩布娃娃的年纪,或者说,我根本没有经历过玩布娃娃的阶段。到底是怎么想的,才会用这个做礼物呢?
虽然好像是在抱怨着,但我的内心却泛起了甜蜜。
“……是啊,我不小心忘了呢。”
他后知后觉地说道,温柔地注视着我。
而我,却不合时宜地打了一个哈欠。
没办法,毕竟还是小孩子的身体嘛!
“为什么还没有去休息?”我听见他这样说。
哈哈,就像很久以前,苏让我把从餐盘里被挑出的蔬菜都吃光时那样,那时候我想:我都是融合战士了,为什么还要吃蔬菜啊!
但是苏医生不会听从,他只会给我多加一勺菜。
苏果然一点都没有变。
“……苏妈妈……”
睡意不讲道理地涌了上来。
小孩子的身体真的很不方便,但或许也是因为苏正在我身边的缘故吧?在这个身体里苏醒以后,我的心第一次如此平静。
思绪变得有些混沌。
因此直到我被苏抱在怀里的时候,才想起自己是想要回答苏的问题的。
“因为……我觉得……你会来……”
苏也一样,知道我会等你来的,对吧?
我想接着说,话语却变成了咕噜咕噜的一团。
但我知道你一定理解了,对吧?
我感到被轻轻地放在床上,被温柔地轻抚脸颊,然后,微微的湿润感留在了额头上。
这样幸福的瞬间,简直就像梦一般——
对,就像我所做过的无数的梦一样。
我忽然害怕醒来。
因此也执拗地不愿意真的沉入梦乡。
真的还会再见吗?我又真的身处现实吗?
我想要证明。
比如,过去的人生中和苏产生的最后一次联系。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从脑海里浮现的声音响起。
“睡吧,黛安。”
苏说,
“……谢谢你,能够回到我的身边。”
我陷入了梦乡。
这是一个久违的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