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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汇演(4) ...

  •   「火光中,西行细察崇德上皇神色,只见龙颜暴红,白眼上翻,头发蓬乱垂至膝头,口吐热气,其状非常痛苦。身着深柿红色的御衣,手足指甲长如兽爪,俨然是魔王现身,一副令人恐惧的形象。」--上田秋成《雨月物语·白峰》

      .....

      舞台上表演的是由《雨月物语》改编的话剧。

      ‘不对。’

      白峰和也看着上面状若怨灵的‘崇德上皇’以及神色悲悯的'西行法师',在心里反驳道,但他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仿佛那只是他的错觉,想要顺着记忆挖掘下去,却大片大片的空白被凭空隔绝,它们裸露着,上面找不到一点儿之前描绘过的痕迹。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他眉头轻皱,却忽而感觉从舞台方向有一阵风袭来,熟悉的感觉再次出现,他想要抓住那一瞬而逝的感觉,却坠入了迷雾之中。

      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被一层朦胧的雾给笼罩起来,而在这翻腾的雾背后,新的剧目即将拉开了帷幕。

      “五条先生?”白峰和也下意识地呼唤着原先坐在他身边的五条悟,但站在这浓郁的雾中,不止视觉,声音似乎也被埋藏了起来,“枝子?顺平?你们在吗?”

      他又喊了几声,但依旧没有声音回答他。

      ‘没人吗?这里是哪里?’

      他本该对这样的异样提起警戒,但这里有种令人心安的魅力,让他生不起半分的警惕,反倒有种回到了‘家’的惬意感。

      他抬头望去,天守阁在浓雾中露出一角,而那只坠在角边的铜雀铃被风带起,震翅欲飞。

      ‘这只铜雀……这里是白峰家?’

      铃声一阵一阵,让人难以忽视它的存在。白峰和也往铃声的方向走去,四周的雾像是有自我意识那样,自动散开来,在他离开后又迅速地合拢起来。

      他穿过玄关,走过寂静的庭院,在他进入庭院之后,铃声也停止了,和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样,被禁锢了时光,保持着当年的模样,无声无息。

      ‘这棵树是......’

      白峰和也在一棵古树下停下脚步,上面漂浮着不明的物体,像云,又像雾,却看着又不真实。还没等他伸手去碰一下,原本寂静的氛围就被打破了。

      声音。

      嘈杂的声音。

      不对,那是母亲的声音。

      “母亲!”

      那些被选择遗忘的记忆被重新唤醒,白峰和也甚至没去思考这是不是陷阱,就跌跌撞撞地拨开那些逆向逃跑的人群,慌张地像是当年那个小孩子那样向声音的方向跑去。而在他的身后,那颗古树上的那团未知物体游动着,最终滴落在土壤上,汇聚成一个人形。

      它带着天狗的面具,散落下来的头发黏着在深红色的衣着上,看上去像是浓稠的血池被几条线分割成了不规则的形状。赤脚踩在木制的缘廊上,它看着那些朝它这个方向跑来的人群,抬手——

      凌冽的风将人群都绞在一起。

      肢体与尖叫声都被风吞噬掉,从肢体挤压出来的血液与隔开的肢体中流出来的内脏在空中飞溅着,直到风停下,才纷纷落下,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它踩着一地的残肢,继续往刚刚白峰和也的方向走去。过长的衣摆随着移动沾上血液,在干净的榻榻米上拖行,染红了一片。它走到白峰和也的背后,弯下腰,摘下脸上的天狗面具,如同情人般亲昵地贴近他的耳边,留着长指甲的右手手指看似随意地搭在白峰和也的脖子上,轻声询问却又像是在质问道:

      “和也乖一点喔。”

      “乖一点,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了。”

      ......

      肩膀上传来了重量的感觉,五条悟有些疑惑着侧过脸,发现刚刚还说自己对这种传统故事挺感兴趣,还会好好看北条枝子表演的白峰和也已经靠着他的肩膀,脸上一副熟睡的样子,他笑了笑,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白峰和也靠的更舒服一些。

      大概是对这个戏剧不怎么感兴趣,在发现身边的人睡着之后,五条悟的注意力就从舞台上转移到了和也身上。他牵起和也的左手,指尖沿着骨骼游走,在常年练习用刀所留下的茧上停留了一会,转而十指相扣起来。

      “呜……”

      还在睡梦中的人,眉头也微微皱起,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呼吸急促,看上去像是遇到了梦魇那般不安。在白峰和也身旁坐着的吉野顺平听到声音后,有些踌躇地伸出手,似乎是想要叫醒他。然而还没等他下定决心,就被五条悟制止了。

      “嘘。”

      吉野顺平收回了手,侧过脸,继续看着舞台上的表演,但还是将部分注意力放在了白峰和也身上。

      在六眼的视野里,白峰和也身上咒力在不断涌出来,它们沸腾着,暴动着,喧嚣着,像是即将要脱缰的野马,下一刻就要冲出体外。五条悟带着玩味的笑意,依旧没有松开握着的手,双腿交叠,嘲讽道:“老鼠就喜欢躲来躲去呢,怎么不再多藏一会。怎么?见到老熟人了?”

      五条悟的言下之意,当然不是指这里有这个‘诅咒’的熟人。他暗指的是,在台上的‘西行法师’。

      那个与崇德天皇互通和歌,也曾劝诫对方潜心修佛道的诗人。

      “......”崇德看着舞台上念着佛号的西行法师,不语。

      “要不要帮你送去西天,见老熟人们?”五条悟继续呛声道。崇德闻声,侧目,端详了好一会,才收回视线,“现在菅原家的后代说话都这么不礼貌的吗?”

      “抱歉,抱歉。对你这种老不死的,根本就不需要说什么敬语。”

      “跟和也比起来,真是让人头疼呢。”

      “果然那次是你搞的鬼吧。”五条悟依旧没有松开握住的手,反而越握越紧,像是要将自己的血肉融进去那般。那次在京都祇园祭上的袚除行动,以白峰和也本身对结界术式的理解与运用,如果不是被什么东西牵扯住的话,是不至于困在帐里那么久的,更何况他的眼睛本就看得见破局的线在哪里。结合之前北条枝子和他说的情况,完全不难推断出,这种情况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发生的了。

      “所以你要袚除我吗?”崇德笑着,并没有否认五条悟的言语。

      “怎么可能。”五条悟摆了摆手,嫌弃地说,“这不就如你所愿了吗?”

      “看来你知道啊。”

      “太明显了,想不知道都不行呢。”

      白峰和也在面临濒死的时候,体内的咒力并没有消退,反而越加强盛,大有取而代之的意味在,直到最后被属于白峰和也的意识生生压下,才消失干净,就好像不曾出现过那般。之前还想着是什么奇怪的束缚,也没多放在心上,直到那一次面对两面宿傩的对战时,将咒力都透支后,五条悟才看见白峰和也体内另一股膨胀着的咒力。

      那不是什么束缚,而是藏在白峰和也体内的咒灵。而白峰和也自己本身就是那个不断蕴养着的容器,当他濒死的次数越多,他身上的气息也越像咒灵,而醒来所需要的时间也就越长,像是逐渐地将主导权交到咒灵手上那样。

      “回去。”他沉下声,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欸?怎么感觉有风进来了?”坐在前排的人感到有些奇怪,和旁边的人说道。

      ‘风?’吉野顺平的脚边有风吹过,他有些奇怪地环视四周,然而整个汇演的现场都是密闭的,并没有可以让风进来的通道。还没等他找到进风的地方,就感觉到有一股强势的威压直直地压在他的肩膀上,压迫得他近乎要喘不过气。

      他转过头去看身旁的白峰和也,却发现对方正背对着他,和初见时的那种浮光不一样,现在的白峰和也身上萦绕着一股诡异的感觉,感觉就像是刚刚在外面那颗树上看到的虫子那让令人反感和厌恶。

      “不怕连累到其他人吗?”他听见白峰和也这么说道。

      “你敢吗?”五条悟挑衅道。

      想让白峰和也脱离这种状态就必须要唤醒他的意识。

      之所以他敢笃定对方不敢在这里肆意妄为,是因为北条枝子还在舞台上表演。

      白峰和也是一个极其重情的人,以北条枝子为代表的孤儿院一方,是他为数不多的,支撑理性的支柱。因此对于还没有完全掌握身体的崇德来说,伤害北条枝子比起示弱服软才是下下策。

      五条悟相当了解白峰和也的性格,甚至当年夏油杰邀请白峰和也一起实现他的大义的时候,也没有担心过对方会答应。原因很简单,白峰和也是个很冷静的人,但是再冷静的人也有不可以触碰的逆鳞。而当时夏油杰所提出的想法触及到了他的根本,也因此,在夏油杰叛逃之后,两人的关系就直线下降了。

      “同一句话,我不想说第二遍。”就在五条悟说完没多久,凌冽的风就转为了温和的风,并逐渐地消失掉,而白峰和也的身体也失去了控制,软软地倒在椅背上。

      ......

      带着天狗面具的崇德面色不愉,看上去是被人搅了兴致。他挥手,眼前的血色散去,重新回到了一开始的宁静之中。它坐在鸟居上,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抬手,一个淡蓝色的光团飘浮在他的手心上。

      这是十一年前,白峰和也在那次濒死中主动选择封印的东西,然而不仅他本人,就连崇德本身也无法解开这个封印。

      它对此并不感兴趣,将这个光团丢回水面之下后,便看着那个光团围绕着在水面下睡着的白峰和也上下飘浮的样子,甚至有融合进体内的趋势,但很快就被排斥出来,它见了,脸上满不在意的样子。

      ‘应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它一边看着风在指尖旋转的样子,一边想,‘上次透露的残秽,应该够羂索找到那个孤儿院的地点了。那么接下来,只要除掉北条枝子他们,计划就成功一大半了。至于菅原的后代,羂索他也会处理好的吧。’

      想着想着,崇德便从鸟居上跳了下来,落在水面上,张开上臂,宽大的衣袖像是要将白峰和也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它看着自己最完美的“容器”,笑了笑,在他的耳边呢喃道:

      “和也到时候也要乖喔,和那次一样,要乖喔。”

      ......

      白峰和也只觉得自己刚从那场血色之中脱离出来,又被困在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里面,梦里面所有人的脸都是模糊的,唯独一个人的脸是如此地清晰。

      他记得这个人是谁。

      他记得的。

      他不会忘记的。

      他伸出手,从指尖传来的温度,烫得让他甚至有些想哭的冲动。

      太好了,不是冷的。

      “悟……”

      白峰和也在高专就读的时候,经常用“悟”这样亲近的称呼,即使当时被五条悟找了不少茬,也还是一如既往地叫着。在他的嘴里念出来的“悟”总是不自觉地带上来棉花糖般的甜味,让人一听就知道他的心思。

      只有一次,他不再带着甜味,而是近乎于祈求般叫唤着五条悟的名字的时候,也成了他最后一次叫这个名字,在之后,就变成了以“五条先生”或者“五条前辈”这样尊敬却又疏离的代称来称呼了。

      “嗯,在这里喔。”

      或许是白峰和也此时看向他的眼神和那时太像,五条悟下意识地放轻了语气。他极少像现在这样子说话,五条悟从小到大都嚣张惯了,也总是喜欢唱反调,以至于很多人都无法接受他这样恶劣的性格。

      然而就是这样的人,对待感情上面却一点都不含糊。喜欢就是喜欢。他的感情从来不是一时兴起,也不为一点小事而停止。

      他当然清楚为什么现在的白峰和也对他的态度和之前并不一致,不是什么故意地疏离,而是束缚。

      爱是最可怕的诅咒。

      所以白峰和也在濒死之际将这份爱连同记忆都封印起来,为了不成为他的诅咒。

      不过说起来,当时解决完盘星教的事情后,原本濒死的白峰和也还没等硝子治疗,就已经治愈了。那时没怎么在意,以为是他学会了反转术式,现在看来,那个咒灵和和也的关系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啊。

      五条悟看着身边的人依旧呼吸平稳地沉睡着的样子,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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