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兮》雪知君

1、第 1 章 相遇（一）

　　温婉兮正对着刚才递过来的一张身份证往电脑里录入信息。
　　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暗自羡慕。
　　这个人身份证上的照片居然拍得很好看，不像她的，有时候证件照拍出来像个犯罪分子。
　　害她往往需要身份证办事时，递出去前总会莫名地暗自羞愧一番。
　　“好了，您的房间是102，就在对面，穿过中庭就是了。”温婉兮把身份证和房间钥匙一起递给柜台外的男生：“退房时间是早上10点前，您可以把钥匙留在房间里，也可以放到这的钥匙回收箱里。”
　　等他接过身份证和钥匙后，温婉兮又指了指柜台左手边木柱子上贴着的一张纸：“这是WIFI密码，还有前台电话。”
　　只见对面的男生点点头，轻声说了句：“谢谢。”
　　转身准备离开时，身形又顿住了，回头看向温婉兮：“这里附近……有什么比较好的酒吧吗？”
　　温婉兮心下了然，单身一人，一来就去酒吧，恐怕不是借酒消愁就是想来场艳遇吧。
　　嗐，也对，来大研旅游的，原因都差不离。
　　于是温婉兮微笑着报出了几家比较著名又不同氛围的酒吧，这些名字她基本都烂熟于心，毕竟来这里的旅客十个有九个都会问。
　　没问的估计都上网找好攻略了。
　　男生再次点头和轻声道谢，拉着一个小行李箱走往房间。
　　温婉兮分出些余光继续留意了他一会儿，他进房间没多久就重新出来，而后踏出客栈。
　　背影十分萎靡。
　　重新打开电脑里的电视剧，她心想：恐怕又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温婉兮所在的这家客栈是她舅舅开的，趁着大三暑假无聊，下一年就要步入社会，恰逢舅舅又提供免费吃住，她便过来做两个月义工，也当一个社会实习吧。
　　而来这里的一个月，她就发现，这古城，最不缺就是有故事的人。
　　中国山河辽阔，人数众多，每天上演的故事层出不穷，多滑稽多离奇的都有。
　　从一开始总是瞪大眼睛听，到后来的见怪不怪，温婉兮突然领悟了之前网上说烂的那句话：世界那么大，我要去看看。
　　看了，才知道世界上比你惨的人多的是，别总是守着自个儿的一亩三分地黯然神伤。
　　看了，才知道世界上比你好的人多的是，别总是碰着点好事挣点小钱就沾沾自喜。

　　温婉兮后来又被打断了好几次，终于安稳地看了两集电视剧。
　　听到脚步声后习惯性地想又有人要办入住，下意识看向面前的挂钟，凌晨1点多。
　　再看向脚步声的来源，是那个萎靡的男生，出去一趟回来后，头发凌乱许多，脸颊红润不少，看来喝得很是尽兴。
　　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前放着的一张藤编沙发椅，大半个身子重重地砸进去，放下拧着的塑料袋，从中摸出一瓶啤酒又喝起来。
　　啊，想错了，原来还没喝够。
　　许是注意到温婉兮的目光，他停滞半刻后放下啤酒罐，颇为艰难地起身走过来问：“客栈内……可以喝酒吗？”
　　……您现在才问是不是迟了？
　　“也没说不可以，不过凌晨了，要保持安静，别骚扰到其他旅客就行。”服务良好的温婉兮温和地回答。
　　“好。”他一句话也不多说，转身又走回到房间门前，重新坐下后便喝一口呆愣一会儿。
　　整个人空洞得像是……亟需灾后重建的废墟，断壁残垣，灰败不已。
　　看他喝得安静，温婉兮终于稍稍放下心来。
　　两人隔着一个不大的中庭，一个撑着腮看剧，一个窝在单人沙发椅内喝酒望天出神。
　　客栈外时而有些经过的旅客，各路方言的打闹声回荡在寂静的深夜。
　　等到温婉兮看得累了，揉揉眼睛伸了个懒腰，发现那男生还坐在原地，脚边堆了五六瓶啤酒罐。
　　果然很安静，连她都几乎忘记了他的存在。
　　很少碰见喝酒喝得……这么低调的人。
　　温婉兮脑海里回想了这男生身份证上的名字。
　　辛栎君。
　　“辛栎君，辛栎君，怎么那么熟悉呢……”温婉兮皱着眉头低声喃喃，不过一阵子眉头便放松了：“想起来了！辛栎君，心悦君？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被自己的联想给惊到，温婉兮笑笑，心想估计是巧合吧。
　　她站起来走到中庭中央，石砖地板上放着一张1米多的藤编长桌，左右各放了两张藤编椅子，她随机选了一张坐下。
　　桌上摆放了一套茶具，对着电脑时间过长，不由产生困顿。
　　长夜漫漫，温婉兮决定泡茶喝。

　　辛栎君最近失眠严重，不论是听歌还是尝试静心，都无法入睡。
　　纷纷的思绪总是像千年古树底下那些蜿蜒的根一般虬劲有力，捆得他头痛。
　　一痛，总是会流眼泪。
　　到最后发现只有喝酒，才能够快些入睡。
　　今晚去酒吧喝到店家打烊，头脑仍旧清醒。
　　幸好在回来的拐角处发现仍亮着的一家便利店，他又买了一打回到客栈。
　　现在，似乎是有点晕了，眼前的东西开始出现重影。
　　直到中庭出现一个女孩子，是那个前台的姑娘。
　　她正把烧水壶里的水倒进一个盖碗里，明明很简单的一个动作，可她坐姿端正，莫名地就多了几分优雅。
　　这家客栈是一座三层的建筑，从正门进来便是四四方方的中庭，左右分别是一间客房和前台迎客区，中央的尽头处是一道“之”字形的木梯，沿着梯子往上是二楼和三楼。
　　客房和悠闲区错落有致，石砖和木质结构搭配使其古色古香，周围适当地种了些绿植，环境的确优美。
　　二楼的四角悬挂了几盏灯，暖黄的光分了些到一楼的中庭来，各自照亮了一隅，却没有多少光到达正中间。
　　反倒是右边迎客区的光亮较强，半边亮起的中庭都依靠这光。
　　辛栎君眯了眯眼，迎光看去，眼光从桌子角落一盆粉色的花移到那个女生上。
　　她就坐在藤编椅子上，白色带点民族特色的短袖上衣，长及脚踝的红色半身裙，一头亮黑头发披散在背上。
　　侧脸线条像古人几笔勾勒出的山水简画。
　　山光明媚，水色秀丽。
　　整个人给辛栎君的感觉就像……就像从前看过的动漫里一个巫女般高洁。
　　他的视线不知不觉就黏在温婉兮身上。

　　“您……想喝茶吗？”温婉兮偏过头对着辛栎君问。
　　他的视线不曾移动过，饶是反应太迟钝的人都能察觉，更何况温婉兮。
　　辛栎君本来没什么兴趣，他要的是醉，茶却能使人清醒，可他鬼使神差地点点头。
　　……
　　温婉兮看了看点头过后还坐在原地的人，须臾又开口问：“那您要坐过来吗？”
　　坐在藤编沙发椅上的男生终于缓慢地站起来，可能是刚才高洁的画面过于冲击，他一改从进门开始的耸肩耷拉，稍稍挺直腰背地走到她的对面，右手撑着桌子坐下来。
　　等到他坐定后，温婉兮才继续手上的动作，她把早先放在茶则上的茶叶拨到盖碗里，盖上后拇指按在上，另外四指托在底，把盖碗往自己的方向摇了三次，然后开盖放置在鼻子附近一会儿，又重新盖上放下。
　　似乎是感觉到辛栎君投过来的疑惑眼神，又为了缓解两人之间过于静谧尴尬的气氛，温婉兮主动解释道：“我刚才的动作是摇香，放在鼻子周围是在闻香，我舅妈说刚温过杯子，茶条受热，香气更能凸显，您……要闻一下嘛？”
　　其实辛栎君没怎么听懂，可最后一句他懂了，于是他又点点头。
　　温婉兮把盖子揭开，递前些方便让辛栎君闻。
　　好像是……挺香的。
　　观察完辛栎君的神情，温婉兮把盖碗重新收回来盖上放下。
　　从旁取出茶夹，把翻着的几个白色品茗杯夹出两个到面前，她边拿起一个里面装了水的玻璃杯边说：“我手上拿着的这个是公道杯，一壶茶如果直接倒进杯子，先倒出来的茶淡，后倒的茶浓，倒进公道杯里就可以均匀茶汤，使每一个客人喝到的茶都一样，所以取意公道。”
　　辛栎君看着温婉兮把公道杯里的水倒进两只小的品茗杯后，居然主动问：“这是……洗杯？”
　　温婉兮还略微惊讶一番，毕竟以为对面这个萎靡的男生对泡茶不太感兴趣，她微笑着解释：“也算吧，还有另一个目的，就是温杯，能够确保泡好的茶倒进去后不至于散去太多温度。”
　　“而这是建水，泡茶期间的废水和废茶叶渣都可以倒进这里。”温婉兮把品茗杯里的水倒进旁边的一个水盂里。
　　然后没等辛栎君再提问，温婉兮每进行下一步都会主动解析。
　　“这是润茶，不过并不是所有的茶都需要润茶。”温婉兮还想举例哪些茶是可以润，哪些是不需要润，可当时舅妈教她时说的太快，她没记住，于是她心里暗自吐了吐舌头，表面言简意赅：“我们喝的是熟普，润茶可以让茶叶舒展开，喝起来更香醇。”
　　“这次就是真正的泡茶……泡完倒进公道杯里便可以分茶……酒满敬人，茶满欺人，所以分茶时通常只会倒七分满……”
　　辛栎君见温婉兮慢条斯理地往两只小的茶杯里倒好茶，又见她举起装着杯子的托盘，双手递到他的右手边放下，说：“请。”
　　这一声“请”说的温婉优雅，让辛栎君也下意识地端正坐姿，双手拿起。
　　茶的味道好坏辛栎君不懂评判，他不懂茶，只知道这一口下去，瞬间温热了肠胃，整个人竟然舒服许多。
　　温婉兮看辛栎君喝下茶后，从入住以来一直轻皱的眉心缓缓松开，不由产生了一丝自豪，总算明白为什么有人喜欢茶道了。
　　她也满足地喝下一口才说：“其实这是我第一次泡茶待客，我刚学没多久，如果以后您再品茶，发现其他人跟我的动作或解释不一致，别怀疑……那肯定是我的错。”
　　说到最后还狡黠地笑了笑。
　　一反刚才那优雅高洁的形象。
　　辛栎君目光落在她端茶的手上，总觉得经过她的手映衬，那茶杯更显润泽细腻。
　　又移到她脸上的笑。
　　忽然有点好奇她的年龄，一开始以为比他小，可泡茶时那端庄的气质又觉得或许是跟他同龄，现下出现这种灵动的笑，似乎还是比他小。
　　没得到回应，温婉兮也不介意，他放弃可以让他醉生梦死的啤酒，坐过来喝口茶已经很给面子了。
　　两人一时无言，只沉默着喝茶。

　　辛栎君与其说是喝茶，不如说就是一个毫无感情的喝水机器吧，一两杯茶过后，又逐渐地发起呆来。
　　和刚才喝啤酒时的状态一模一样。
　　也不知道是哪情哪景突然勾起他的心事，温婉兮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莫名地红了眼眶。
　　这……
　　她泡的茶虽然不是孟婆汤，能让人忘却前尘往事，可喝茶到底还是能让人稍微安神凝气的吧……
　　“您……还好吧？”温婉兮小心翼翼地问。
　　辛栎君摇着头，原本想说没什么事，还没开口眼泪就流下来了。
　　原来是能忍住的，可人伤心起来，最怕就是别人轻描淡写的一句问候，像三两个字的召唤术，轻易地就把眼泪给唤出来。
　　这真把温婉兮给惊着了，还是第一次有男生在她面前哭呢，她握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越发地手足无措。
　　她还没找到合适的话，辛栎君便擦擦眼泪，喑哑着嗓音说：“丢人了……”
　　温婉兮连忙放下茶杯，摆摆手：“没，没有，这不开心哭一哭能排毒，正常的……”
　　辛栎君苦笑了下，不知道对面这个神似巫女的女生是否真的拥有某种神力，他憋在心底里，瞒着身边所有亲近的人，不惜来到这里调整心情的烂事，此刻竟然都想说给她听。
　　辛栎君沉默良久，蓦然蹦出一句话：“我……我和我女朋友……刚分手了。”
　　温婉兮当即点点头，不惜挖出自己的伤安慰他：“原来这样，我懂你的感受，我……也和我男朋友分手没多久。”
　　“分手没一个月，她……就和我朋友在一起了。”辛栎君深呼吸了几下，握紧拳头：“而且……她已经怀孕三个月了。”
　　“啊……”温婉兮呆愣地眨眨眼：“这……”
　　辛栎君知道她想问什么：“这孩子不是我的，我和她从来没……”
　　剩下的话不言而喻。
　　刚才从坐下便硬挺着腰背的辛栎君，身上的力气仿佛随着说出的几句话一并泄出去了，此时身体又靠着椅背重新颓丧下去。
　　明明不过三言两语，每一个字却仿佛千斤重，压得他心头喘不过气。
　　似乎有远方的几声喧哗伴风而过，细细一听，不过是墙角垂落的绿叶交头低语。
　　“噗嗤……”温婉兮到底还是没忍住笑出来。
　　辛栎君的脑袋费力地抬起来，和歪倒的身体形成奇异的角度，他张了张口，眼泪还挂在脸上，狼狈不堪，却也自嘲地摇摇头：“这事……是挺蠢的……”
　　“不是不是，您别误会。”温婉兮一听就知道辛栎君想错了，她连忙解释：“我是觉得……怎么说呢，天大地大，果然什么都有可能。”
　　辛栎君没说话，只是疑惑地看着对面笑意不减的人。
　　“我男朋友……不对，前男友，我和他分手没多久，他就跟我闺蜜在一起了。”温婉兮说这么一句后，又忍不住咧开嘴笑：“真不巧，我闺蜜也怀孕了，您刚才说您的前任怀孕多久了？”
　　“……三个月。”
　　“嘿，又十分的不巧！我闺蜜怀了也差不过三个月吧。”
　　这也真的……太巧了些……
　　辛栎君一时也不知道接什么。
　　可坐在对面的温婉兮笑得肩膀耸动，仿佛要晕过去般，成功地把辛栎君也带着微微笑起来。
　　“欸，怎么会那么巧啊，您说，我前任是不是就是您前任的现任，您前任会不会就是我前任的现任……”
　　这话说得极其拗口，可辛栎君秒懂了。
　　还真的有一秒怀疑。
　　真邪门……
　　他擦擦眼眶里还蓄着的泪，擦着擦着，手背便捂着眼睛开始笑起来。
　　两个人像疯子般，在夜深人静时忍不住笑，偏又怕打扰到别人，只好死死地把声音压下去。
　　不过一会儿，两人的脸都憋得通红。

　　“是真的……挺巧。”直到躺在床上后，辛栎君心里不禁暗自认同。
　　巧得让人感觉滑稽，莫名地就生不出一丝伤感的念头来。
　　想起那个姑娘边洗净茶具，边调侃地说：“想要生活过得去，头顶必须带点绿啊。”
　　或许也是因为明明经历类似的事情，人家一个女孩子还比他乐观坚强，好像也没有理由继续哭哭啼啼。
　　脑海里又回想了一下那些往事，肯定是没那么快能够放下，可现在想起来，总不再那么难受。
　　看向窗外，东方已经出现鱼肚白，辛栎君本以为喝过茶后，会一直清醒，想等不久后小铺都开了，就起来出去逛逛。
　　原本是没什么旅游的心思，不过现在念头一转，觉得来都来了，也不要浪费机会。
　　不料，刚翻个身子，就直接失去意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