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哄》一只黑煤球

16、charter16 FM97

　　这个问题让林红狰狞的表情暂时僵住。
　　她似乎重新拥有了思考的能力，遗憾的是，却无法给不出答案。

　　季笙没再问，只是站在原地待了一会，转身朝着背后的围栏走去。
　　一直走到矮墙的另一端才停住。
　　“你知道死的感觉吗？”
　　她说着，伸出了手，雨滴随着风落在掌心，凉丝丝的。
　　声音不大不小，林红是听得见的。
　　“这栋楼在维修，如果从六楼跳下去，身体会穿过钢筋，整个人会被悬挂在半空中，血会顺着被钢筋戳破的伤口一直流一直流，留到楼下，落在地面上，先是一滴一滴，再是一股一股，汇成一滩，很快就会招来蚂蚁，你见过蚂蚁搬家吗？一只只小蚂蚁会汇聚起来，然后慢慢吞噬那摊血，而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伴随着痛苦一直到死亡。”
　　大概是她形容得太过真实，林红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了一丝惊恐，她朝着矮墙外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手也不由自主地搭上了扶手。
　　季笙将这些反应全部看在眼里，心中早已有数。
　　她在害怕。

　　“为什么一定要带走星星？”
　　她转过话题，这个问题对林红而言简单多了。
　　“我是她妈，她就该跟着我！”
　　她说得理直气壮，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季笙又问：“如果你真带她走了，能她什么样的生活？”
　　她的语气缓和，听起来没有任何攻击性，林红像是听进去了一般，蹲坐在原地，陷入了长久的思考。
　　季笙趁机朝她靠近，可才两步的功夫，她突然抬起了头。
　　“我是她妈，我想给她什么样的生活就给她什么，你管得着吗？”
　　说完又连带着骂了两句不堪入耳的脏话。
　　季笙没有在意。
　　“既然如此，你当年为什么抛弃她？为什么把她接走了又不好好对她？为什么不让她上学，为什么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发生火灾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一连串的问题彻底戳到了林红的痛楚。
　　“孩子是我生的，她就是我的东西，我想什么时候要就什么时候要，我想怎么对她就怎么对她，没有我，她根本不可能活在这个世上！”
　　就是个疯子。

　　天台的风越吹越大，裹挟着细密的雨，让人止不住烦闷。
　　季笙抬头看了眼天空，这样的天气似乎和自己被季盛明送出国的那一天一模一样。
　　糟糕的环境往往能无休止地放大人心底潜藏的情绪。
　　这一次，她没再压抑。
　　“你自以为用命就可以威胁所有人，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死或不死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即便你现在从这里跳了下去，当场死亡，也不会有太大影响，警察很快就来了，你的尸体会就被处理掉，福利院的老师们会保护好所有的孩子，星星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她会彻底脱离你的阴影，然后幸福快乐地长大。”
　　这样的结局显然是林红根本没有想过的。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你，你少给我多管闲事！你滚！你给我滚！”
　　季笙依旧看着她。
　　“既然你不信，那我们就试试。”
　　她说着，毫不犹豫地朝着林红的方向大步走去。
　　林红看着她越走越近，忙大惊道：“你站住，别过来，你别过来！”
　　她站在原地紧靠着矮墙不敢动弹，除了那张翻飞的唇瓣还在苟延残喘外，简直困兽犹斗。
　　季笙丝毫不理会。
　　“你不是想死吗？不是想跳下去吗？现在，我陪你一起，还怕什么，啊？”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强大的压迫力。
　　“不，不，你别过来，你别过来……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林红要没了那股嚣张的气焰，除了瑟瑟缩缩地求饶外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
　　季笙一步上前，抓住她的肩膀，直接把人扯了下来。

　　林红奋力挣扎，季笙被绊了一跤，两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天台的水泥地咯得人生疼，季笙没有放开手。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铁门终于被推开了，顾惟之带着警察冲了进来。

　　季笙被顾惟之扶了起来，警察也将林红控制住了。
　　此时的林红终于反应过来了。
　　“你们这帮滚蛋，把孩子还给我，我是她妈妈，你们把我们分开，就不怕天打雷劈吗！我要去举报你们，我要去投诉，放开我，让我见我的孩子！”
　　她一边嘶叫一边流泪哭得撕心裂肺。
　　在场的民警有好几个不知道内情的，看着眼前这副场景多少有了疑虑。
　　带头的警官干脆直接建议要不要私下解决，毕竟，这样的事闹成这样也不好看。

　　三言两语是说不清楚的。
　　跟着一起来的程院长也不好解释，只深深叹了口气。
　　顾惟之刚想解释，却见身旁的季笙重新走到了林红面前。
　　“你除了给她生命以外，给予她的只有无尽的痛苦和绝望，还有这辈子永远不会消退的伤疤，像你这种只管生不管养的人根本就不配做母亲。”
　　她说这话的时候不再是从前平淡无奇的语气，是带着决绝的陈述和强烈的不满，仿佛这件事从头到尾是发生在她自己身上的。

　　顾惟之听着竟然有一秒的失神。

　　几个警察听着总算明白了，没人再提出私下沟通这样的建议了。
　　可就在这时，林红突然哆嗦起来，随后口吐白沫，几秒钟的时间便躺倒在地。
　　眼前的这一幕发生得太过突然，好在，楼下的救护车也已经到了，几人合理把林红抬了下去，
　　赶紧将人送去了医院。

　　季笙站在天台的矮墙边看着远去的救护车，一股空洞的失落感渐渐浮上心头。
　　突然，身后传来了那熟悉而又温柔的声音。
　　“刚才，辛苦了。”
　　是顾惟之。
　　她愣了愣，半晌也没回话。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顾惟之嫌少遇到这样冷场的情况，却还是忍不住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一看才发现不对劲。
　　“你的手流血了。”
　　她左手手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割开了个小口子，血沿着伤口渗出来，看上去似乎挺深的。
　　“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
　　救护车已经走了，现在再叫回来也不太合适。
　　季笙看了眼伤口，直接拒绝。
　　“福利院里有医务室，我去那里就行了。”
　　说完，便朝着楼梯走去。
　　顾惟之见状也跟着。
　　于是，两人一起来到了医务室。
　　今晚的福利院发生了太多的事，除了林红，还有个孩子有些低烧，福利院的医生也得去看看。
　　季笙想她要了一盒酒精棉花和医用纱布，便做到一旁的位置上自己处理伤口。
　　受伤了的那只手是没办法动作的。
　　顾惟之问：“需不需要帮忙？”
　　“不用。”
　　又是无情的拒绝。
　　他有些吃瘪，也只能这么看着季笙处理伤口。
　　她动作娴熟，先用镊子将沾在伤口处的碎石头挑出来。
　　白皙的皮肤显得那倒伤口越发明显。
　　她又拿过酒精棉花仔细擦拭了好几下。
　　顾惟之又问：“疼吗？”
　　这次，季笙连回都没回他了。
　　不过，微蹙的眉头还是暴露出了一点疼痛的感觉。
　　顾惟之觉得自己大概已经摸清了她的脾气，想了想，终究把准备了好久的道歉说了出来。
　　“对不起。”
　　这突如其来的道歉，让季笙略微停顿了一下，可也只是一下的功夫，又恢复了原来的动作。
　　“之前因为福利院捐款的事，我误会你了，所以，在宿舍阳台，包括电梯里还有之后的宿舍门口，我所说的那些话想来给你造成了一定的困扰，这些都是我的问题，在这里，我顾惟之向你道歉，希望你能原谅我。”
　　他说得诚恳极了，季笙卷着绷带的动作没停，仿佛压根儿就没听清他到底说了什么。
　　顾惟之也不催，老老实实的。
　　就这样，一直到季笙包扎完，她才回了一声。
　　“所以呢？你道歉，我就必须原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