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徒的灵柩》狼王库多

28、第 28 章

　　名为调查的审讯没过多久又重新开始了，在知道了对方的意图之后，这一来一去提问和回答就变得如同滑稽戏般的可笑。直到最后连布鲁姆斯都意识到了教会是不会就此放过我们的，因为这群道貌岸然的修道士们吃定了我们就是那理想的替死鬼。

　　主教不再和我们斗嘴，而是逐渐开始暗示：如果就此认罪，那只是被押送到法国、烧死在火刑柱上而已，痛痛快快、不会拖泥带水，但如果再不肯认罪的话，那么就要用刑了——在这个时代里，刑法之残酷令人闻风丧胆，多少英雄好汉在战场上宁死不屈却在严刑拷打下屈打成招。菲利普就是用了这一套，让圣殿骑士们陷入了万劫不复。什么惩治鞋、纽伦堡铁处女、钉椅、邪教尖叉、碎头机、犹太尖凳、人形夹、抢劫者的棺木……这些玩意儿只要看了模样，就足够让人吓破胆，它们会充分告诉你一个事实：死亡是个过程，它拥有的只有开始，没有结束。

　　我叹了口气，没有想到最后他们还是无耻地摊出了这张牌——对方只是一名伤员和一位女性，即使是这样，想不到也完全不打算手下留情。

　　布鲁姆斯猛地皱了皱眉头，沉默了一会，突然问道：“如果我认罪的话，你们能不能放了这个女人？”

　　我惊讶地望着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居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为什么可以为了我做到这一步？

　　“布鲁姆斯先生……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不懂的，这种刑法我们受不住的，早晚肯定会写出他们想要的供词的。与其两个人一起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还不如死我一个就行了。”

　　“但是这样不行吧……”

　　谁知道布鲁姆斯冷冷地白了我一眼，用着一副不接受任何解释和感激的模样说道：“不是还有个九岁的妹妹在等你回去吗？”

　　他转过头，把口中的树叶吐到了一边：“这个世界上，可没有等我回去的人。”

　　望着他孤独的背影，我的心中泛腾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就像几天前他把面包丢给我的时候一样，这一次，他把性命也像不值钱的面包那样，丢给了我……我默默地低下了头，不再说上些什么。

　　结果事情就这么决定了下来。教会方面自然很乐意找到了能够交差的犯人，而且这个犯人还是自己愿意承认罪行的。至于释放一个有同伙嫌疑的吉普赛女人，对于他们来说本就是无足轻重的事，所以布鲁姆斯一提出建议，就获得了主教在内的所有人一致的认同

　　于是修道院的大门再度向外开启，而我也按照契约被放了出来，回到了缇娜所在的房间。黑发的小女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以兴高采烈的方式欢迎着我，向小鸟一般扑腾了过来——我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了布鲁姆斯所说的、有人等我回去的那种感觉。以前总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无论身边的人是菲利普、是我的副官、是凯伊神甫、还是缇娜……事实上，我从来就没有像布鲁姆斯那样孤独过。不同的时期，总有不同的人，是真正站在我这一边的。

　　这一刻，我决定要去救出布鲁姆斯——因为我这个人，从不接受别人的施舍，无论是面包，还是性命。但是除了劫狱，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但这样做的话，就出现了一个如何安置缇娜的问题。本来是可以将她交给凯伊神甫的，但一方面我在这个修道院里伪装成了缇娜的姐姐，万一劫狱的过程中不幸暴露了身份，凯伊很可能陷入两难的立场，最终不得不将缇娜交了出去；另一方面，我执意要去营救布鲁姆斯的事情，凯伊是肯定不会同意的。在他的眼里，布鲁姆斯或许是个随时可以牺牲掉的、不值钱的棋子。所以，他没有理由帮我。

　　至于拜托别人来照顾缇娜的事，我也有想过，但是‘灰狼’的人早就不知所踪了，而我在热那亚也不认识什么人。说到在热那亚不认识什么人，也许还真的有一个人能帮上忙也说不定——我想到了那个有着美妙歌喉、远大梦想的游吟诗人，尼古拉斯先生。

　　他确实说过只要暂居热那亚的时候，每天中午都会去我们初次相遇的那家饭馆演出，而且我看得出缇娜很喜欢他。或许我应该找他试试。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个仅见过一次面、年轻的游吟诗人是个值得信赖的人——至少比起现在的凯伊神甫来说，更值得信赖，真是一件讽刺的事。

　　第二天的早上，我带着缇娜向照顾了我们好几天的修女们一一道别，然后离开了西郊的修道院。十二月初的热那亚，还没有褪尽秋的萧然。隐隐刮来的冷风有些刺骨，好心的修女们借了条毛毡给我们，我怕缇娜会被冻着，给她紧紧地裹上了，自己则仍穿着克琳希德给的那件长裙。好些天没有换洗了，有些脏，但吉普赛人都是这样。

　　走在街头上，和我一样身着单衣的女人、孩子还有不少，或蜷缩在角落、或在风中瑟瑟发抖，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挨过今年的圣诞节。当白色的荣装降临大地的时候，每年的巴黎街头总有不少可怜的灵魂升上天堂，对此无论是教会还是国王，都无能为力。想来在这里也是一样的。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惧怕在严冬的夜晚走过街头，就仿佛那些道路上处处有着明镜、能够映出自己灵魂最丑恶的一面似的。

　　凭着回忆在中午快要过去的时候，终于摸索到了初来热那亚的那家饭馆。远远地就听到了尼古拉斯先生的歌声。饭馆的周围聚满了路人，似乎都是在行径之中，被诗篇和嗓音所吸引一般，无意停下了脚步。我拉着缇娜加快速度、分开了人群，碎步踱进店里，却发现正对着入口的尼古拉斯先生，眼角沾满了泪痕。

　　细细听来，原来他唱的竟是红发公主被公开处刑的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