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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杨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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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女抬眸望去。
只见那通往正殿的水道前,泾河龙王头戴冕旒,亲自躬身引路,态度恭谨至极。一道身影,缓步自龙宫的结界外踏入。
半透明的结界波纹荡漾,下一刹,仿佛周遭喧嚣的声响,乃至龙宫本身流转的宝光,都骤然静了一瞬,被某种无形的、沉重而冰冷的气场所浸染压制。
来人着一身看似简单的玄色常服,风貌甚都,威严燄然。他的五官极为端正,面白如敷粉。龙眉凤目,鼻直口方。一双狭长的凤眼,如同两口封存了亘古寒冰的深潭,映着龙宫的珠光宝气,却折射不出丝毫暖意。额间,一道淡金色的竖痕,静静闭合。
正是二郎显圣真君,杨戬。
他目光平淡地掠过下方黑压压的水族队伍,仿佛扫过一片无生命的礁石。那目光所及之处,连最活泼大胆的鲤鱼精都僵直了身子,不敢稍动。
泾河龙王在一旁陪着笑,正欲说些什么。
隐身于珊瑚丛中的龙女,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不知为何,心头猛地一跳。
一种极为奇异的感觉攫住了她——并非恐惧,也非惊艳,而是一种……难言的,无法解析的悸动,似有若无,轻微的几乎要被忽略,又无法真正忽略。
水波光影摇曳,映得那玄衣真君的容颜明明灭灭。龙女遥遥望着,缓缓皱起了秀气的眉。
她觉得这人瞧着,好像差了点什么。
具体差什么呢?
他的身姿是挺拔的,但似乎过于清瘦了些,那袭玄衣穿在他身上,好生黯然,仿佛应该着更鲜艳的颜色……譬如,鹅黄?
龙女被自己这突兀的念头弄得一怔。她甩甩头,试图驱散这古怪的思绪。可是思维不是自己能够控制的。
她不仅没能停止,反而注意到更多。
青年的脸色过于苍白,顾盼之间,眼神是冷的,静的,不见该有的意气风发。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唇线紧抿,没有一丝宽和笑意。
不当如此。
更有甚者,他的胸膛……似乎也不够宽厚,若是披上神甲,理当更为挺括威武,卸下甲胄则鼓胀结实有弹性,能埋得满怀……
恰在此时,一道温和的神念传音,如静水投石,毫无征兆地打断了她。
“龙女,来长安城洪福寺。”
是观音菩萨!
菩萨的声音里带着一如既往的宁和力量,瞬间将龙女飘远的思绪拉回正轨。
“菩萨唤我,我要走了!”
龙女扭头,对身旁仍痴痴望着下方真君的白秋练匆忙传音道别,“你慢慢看吧,有缘我们再会!”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而去。隐身状态下的身形如水中的一道波光,转眼没入幽深水域,再无踪迹。
龙女走得干脆,未曾回头。下意识朝着远离那玄衣身影的方向滑去。
因此也未曾看见,就在她转身离去的刹那,玉阶之上,那一直神色冷静、目光虚悬的玄衣真君,倏然转眸,目光精准无比地投向龙女方才隐匿的那丛珊瑚。
下一刻,他额间淡金色的竖痕,毫无征兆地骤然开启一线。内里璀璨金光如电疾闪,一道凝练至极的光芒直射而来。
金光过处,隐身法诀如春日残雪般悄然消融。
“哗啦——”
水波微漾,一条的白暨豚突兀地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几分茫然和惊慌。
“嗯?” 泾河龙王正待向真君介绍麾下仪仗,见状一愣,随即勃然大怒,戟指喝道,“何方水族,如此不懂规矩。竟敢擅闯前排,惊扰真君法驾?来人,给本王拿下!”
“不、不!大王容禀!”
白秋练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摆动双鳍,口吐人言解释道,“小妖不敢擅闯!是、是有一条黑鱼精,道行高深,她施法带小妖到此观看,方才、方才她先走了!与小妖无关啊!”
“黑鱼精?” 一直静立不言的杨戬,在听到这三个字时,眸中微动。
他抬手,止住了正要上前拿人的虾兵蟹将。
“你,近前来。” 他音量不高,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
白秋练不敢怠慢,战战兢兢地游上前些,垂首不敢直视。
“将你所见那黑鱼精的事,细细说来。”
杨戬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若细辨,方能察觉一丝极轻微的紧绷。
白秋练努力回忆,磕磕巴巴地描述了自己看鲤鱼精和蚌精的热闹,又好心结交的经过。
“……我也没想到,那黑鱼精化形了竟是一位极美的仙子,她的头发很黑,用红绳系着,眼睛特别亮,嘴唇……像花瓣一样,皮肤很白,笑起来也好看……大概……就是这么高。”
白暨豚努力比划着龙女的外貌。
听完她的描述,杨戬沉默片刻,忽地从那玄色广袖中,取出一小卷画轴。
画轴以淡青色丝绸细细捆扎。他指尖微动,丝带滑落,将之徐徐展开。
其上是一片开得如火如荼的红色山茶花丛,花丛中,立着一位身着碧色留仙裙的灵秀少女。她发髻两侧探出两支小巧的青色龙角,微微侧身,正低头去嗅一朵开到极致的山茶。侧脸线条柔美精致,唇角自然噙着一抹浅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正欲回眸。
整幅画笔墨细腻,栩栩如生,饱含了作画者的深情。
“可是这般模样?” 杨戬的声音比方才低哑了些许,指骨无声收紧,攥得发白。
白秋练呆呆地看着那画,又使劲回想了一下,连忙点头。
“像!有八九分相似!只是小妖见到的那位头上没有角……”
殿前一时寂静,只余水波轻轻晃动宝光。
杨戬没有说话,目光凝在画上女子的笑靥,仿佛透过漫长的时光,在确认一个不敢奢望的梦。
他收起画轴,闭了闭眼,眉宇间那常年积聚的沉郁散了一些,似喜又似悲。
“果真是她……”
一声极轻的叹息,几不可闻,散落在水波里。
待到他再睁开时,那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神色已恢复平静的杨戬抬起手,屈指一弹,一点莹润金光落入白秋练怀中,化作一粒龙眼大小、异香扑鼻的丹药。
“你不错。此丹予你,可助长三百年道行。退下吧。”
白秋练又惊又喜,简直不敢相信这天降机缘,连忙收起丹药,伏身连连拜谢。晕乎乎地退回到队列之中,犹自觉得身在梦中。
一旁的泾河龙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揣摩着真君态度,试探着凑近半步,堆起笑容道:“真君莫非是看上了方才那擅闯的黑鱼精?此等小事,何劳真君挂心。只要她是泾河水系所属,老龙定能将她寻来,献于真君座前——”
“不必。” 杨戬淡淡打断,目光转而泾河龙王脸上。那眼中平静无波,却让泾河龙王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本君此来,除了例巡水系,另有一言,告知龙王。”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泾河龙王忙躬身:“真君请讲,老龙洗耳恭听。”
杨戬看着他,一字一句,缓缓道,“龙王可知,你将要大祸临头了。”
“什、什么?”
泾河龙王浑身一震,猛地抬头,脸上笑容僵住,先是错愕,随即又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若非面前之人是威名赫赫的二郎真君,他几乎要以为这是哪个街头算命道士的疯话。
他强笑道,“真君说笑了。老龙在泾河,奉玉帝敕令,司雨行云,兢兢业业数百载,怎会大祸临头?”
杨戬神色不变,平铺直述,“西天灵山欲引大乘佛法东进,广度南瞻部洲众生。此事已得玉帝首肯,幽冥配合。欲使人间唐王向佛,需设计一场因果,要一个足以震动人王,令其深信佛法无边的引子。”
他顿了顿,看向脸色渐渐发白的泾河龙王。
“龙王或许不知,你就是这个引子。若无意外,不久后,你我就要在剐龙台上见了。”
“剐……剐龙台?”
泾河龙王如遭雷轰,踉跄后退一步,眼中满是惊恐。
他不愿相信,却不得不信。
泾河龙王躬身而拜,声音凄惶颤抖,“真君!真君救我!老龙一向安分守己,从未有过不臣之心啊!”
杨戬的目光越过泾河龙王,望向长安城的方向。仿若未闻。
他答应过不去找她,却不代表他不能迫使佛门将她主动送到自己面前。
“只需龙王配合,本君自有救你之法。”